宋嘉琳是和父親一前一後進的家門的。

她抱著貝貝下了車，在停車場遠遠地看見了宋國平的背影，喊了一聲：“爸！”

宋國平緩緩地回過頭來看她，恰好這個時候原野停好車，走到宋嘉琳身邊，從她懷裏接過了貝貝。

“你這是——”

宋國平看了一眼神采飛揚的女兒，再看一眼站在宋嘉琳身邊溫文爾雅的年輕男人，在短暫的錯愕後回過神來，很快想起來這大概就是妻子和他說起的，女兒的新男友，原野。

宋嘉琳自小漂亮到大，卻也因此沒少給家裏添麻煩，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

他又看了女兒一眼，見她居然挽著原野的胳膊，朝自己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想到月前她因為堅持要和盛奕離婚，不聽勸阻，甚至從二樓陽臺一躍而下的事，宋國平又是臉色一黑。

“你長大了！”他沒好氣的，正想說宋嘉琳幾句，一直在一旁保持著沈默，沒有開口說話的原野卻突然將手中提著的煙酒從容地遞給他，溫和地向他一笑，喚了他一聲“伯父。”

面對這樣一個氣質清雋的年輕人，宋國平就算是想要發火，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了。

最後，他擺了擺手，沒有去接原野手中的禮盒，只是睨了女兒一眼，半真半假地說：“還不走在前頭去開門？”

宋嘉琳向來不畏懼父親的權威，聞言哼了一聲，對原野耳語幾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前面，留在宋國平望著女兒窈窕的背影，不知想到什麽，又嘆了一口氣。

宋嘉琳在玄關處脫下鞋履，謝菀自廚房中聽到外頭的動靜，探出頭來看她：“終於知道回來了？”

宋嘉琳聽了笑嘻嘻地上前，挽著母親胳膊，誇張地讚嘆道：“好香啊，媽媽你中午又做了炸丸子對不對？”

謝菀自然不可能被她這障眼法騙過關，用力地一戳她的腦門，惱怒道：“和你有什麽關系，又不是做給你吃的。”

宋嘉琳拉著母親的手撒嬌：“不給我，那給誰？”

謝菀瞪她一眼：“給貝貝，給你爸，給那個誰，哦，叫原野是吧。”

宋嘉琳遠非第一次談戀愛，也絕不是第一次將男友帶到父母面前，卻不知怎麽在母親揶揄起原野的時候，久違地覺察到了臉上些微的燥熱。

她朝客廳走出去，一邊走一邊問謝菀：“誒，要不我去買一聽啤酒吧。”

謝菀也跟著她走出廚房，伸手在圍裙上揩了一下，啐她道：“買什麽啤酒？你爸痛風，哪裏能喝酒？”

又幾步追上宋嘉琳，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沒好氣地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告訴你宋嘉琳，你非要和盛奕離婚，行，我沒法綁著你再和他過下去，但這才多久呀，你那個男朋友，他到底靠譜不靠譜，他能不能對你好，對貝貝好。”

宋嘉琳掙脫出自己的手，認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有一會兒才莞爾一笑：“很好，非常好。”在謝菀再度開口之前，她制住了母親的話頭：“盛奕出軌的那個小三懷孕了。”

謝菀楞了一下，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離了也挺好的。”她仍不死心，不斷拷問宋嘉琳有關原野的信息，最後宋嘉琳被她問煩了估摸著時間，原野和宋國平走得再慢也該到家門口了，於是豎起耳朵，在門鎖哢噠響的那一下，對謝菀不緊不慢地道：“人來了，您自己瞧吧。”

原野恰好在這個時候牽著貝貝走進來，對上謝菀投來的探究的眼神，下意識躬身微笑，溫聲喚了謝菀一句伯母。

宋嘉琳留心觀察著母親臉上的表情，見謝菀一直緊繃著的面色，隨著原野的入內而稍稍松動，她起身去廚房拿碗筷，時隔幾個月，他們一家人終於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雖然換了個人，卻也不影響這頓飯的和諧氣氛。

席間謝菀一直旁敲側擊問原野一些家庭情況。

當得知原野的父母都是劇院的高級演員，謝菀笑著道：“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看劇，那時候嘉琳爸爸總說我這就是‘小資思想’，你別看他是讀書人，其實骨子裏跟個沒見識的農民似的，陳舊得很。”

宋嘉琳能夠隱約地察覺到隨著交談深入，謝菀逐漸對原野變得熱絡起來。當初她和盛奕交往之初，謝菀之所以強烈地反對，便是因為盛奕出身平平，甚至可稱寒酸。

謝菀當時對她說：“女人嫁人，也不是什麽愛慕虛榮，嫌貧愛富，只是琳琳，你記住我今天的話，男人不會因為你的條件比他優越就感激你的下嫁，反而只會覺得是一種折辱。”

宋嘉琳當時沒有聽進去，而今再想起，不知怎麽覺得有些好笑。

比起謝菀如火如荼的熱情，一旁的宋國平就要顯得平淡許多。

一開始宋嘉琳以為宋國平是對原野有意見，或者說，對她有意見。但看了一陣，宋國平除了從碗裏扒拉飯，不時吃上幾口，就是一直緊緊地盯著手機，像是怕錯過什麽重要的訊息。

宋嘉琳起身，忽然地伸長手，自飯桌的那一側拿過宋國平的手機，宋國平正在怔楞間，一時沒有防備，竟然被她得手。

若在往日，只怕這時宋國平已經向她發起火來，但不知為何他今日顯得格外心虛，看著女兒手上自己的手機，只是有些中氣不足地道：“學校那邊事多，快把手機還我，別沒大沒小的。”

手機恰好在這個時候震了一下。

宋國平格外緊張，一把從女兒手上搶過手機，又對原野和謝菀低聲道：“我吃完了，這就回學校了。”

說著撥通一個號碼，一邊絮絮地說起系裏的教學安排，一邊向門外走去。

宋嘉琳起身，冷聲問他：“爸爸，今日周末，你去學校做什麽？”

宋國平沒有回她，一眨眼樓道裏已經沒有了腳步聲。

她又看向自己的母親。

“媽……爸他……”

謝菀避而不答，攆她道：“坐下來吃菜，別管他。”

不知怎麽，宋嘉琳突然想起了葉清那句嘲諷盛奕和岳慈的話。

“一地雞毛。”

現在，有一根雞毛，終於還是隔著水面，撓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忍功，做不到無動於衷。

下一秒，在謝菀微變的面色中，宋嘉琳猛地從飯桌前站起身，要朝門外走去，冷不防被一只溫暖的手掌拉住。

原野看著她的眼睛，柔聲對她說：“我和你一起去。”

宋國平不知道的是，自從那次他錯將短信發到宋嘉琳手機上後，宋嘉琳就改了家中汽車行車記錄儀的雲儲存位置。此刻她看著手機裏移動的紅點，心中突然生出了那麽一點茫然。

宋國平的車要去哪裏，她不知道，但毫無疑問的是，這並不是去學校的路。

宋國平說謊了。

宋嘉琳擡起頭，看了一眼建築物上方的紅色大字。

——“婦幼保健院”。

宋國平的車就停在這裏。

謝菀曾經告訴她，當年她生產的時候，遇上宋嘉琳的祖母吝嗇愚昧，非不肯讓她去醫院生產，而是堅持把臨產的謝菀送到了婦幼保健院，還是宋嘉琳的外祖母和舅舅趕來，才將有難產跡象的謝菀送到了醫院，這才保住了母女的性命。

時移事易，保健院早已廢置多年，不過這一兩年間改建成了高級月子中心。

高級月子中心。

誰坐月子？

宋嘉琳費盡了自己的腦細胞，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一位女姓親屬近來有妊待產。

她忍不住擡起頭，在臉上抹了一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原野牽過她的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個吻。

“嘉琳，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麽？任何時候，都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宋嘉琳的手被他緊緊地牽著，上樓的時候，她的心跳突然急劇加速，像是某種突發性的心律不齊，她只能抓緊原野的手，企圖從他溫暖的掌心得到一點力量。

宋國平進的是特護病房。

宋嘉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到護士小姐從病房裏走出來的時候，攔下了她。

護士看了她一眼，謹慎地問她：“你是？”

宋嘉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微笑：“裏面那位先生的女兒。”

顯然月子中心裏有不少成功人士的第二房或者第三房妻兒，護士早已有了應對的經驗，當下歉然一笑，對宋嘉琳柔聲道：“我們不方便透露客戶的個人隱私，建議您私底下解決家庭問題。”

宋嘉琳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敲了敲房門。

宋國平猛地回過頭，看見女兒的面龐的一瞬，臉上神情有一霎那凝滯，但很快又變回了往日作為大家長的那種從容和威嚴。

他幾步走到宋嘉琳身邊，拉著她往外走：“有什麽話，我們出去說。”

宋嘉琳站定不動，父女僵持不下，最後是原野攬過她的肩膀，對她說：“嘉琳，過來。”

她和宋國平站在走廊，面面相覷。

宋國平在禁煙區抽完了一支煙，才終於對女兒說：“不管怎麽樣，那個孩子是你的弟弟，你們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宋嘉琳只是漠然地問他：“你這樣對得起我媽麽？”

宋國平又點燃了一支煙：“如果你媽願意養這個孩子，那就當我們多了個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有什麽不好？如果你媽不願意——”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我會和你媽離婚。嘉琳，你知道爸爸沒有辦法，你奶奶生了四個女兒，才生了我，她死前還和我說，如果我沒能生出一個兒子，她死了也不能安息……”

“你有病！”

宋嘉琳抓起自己的小香包，向樓道跑去。

窗口狹隘，陽光漏不入內，倏忽暗下來的光線裏，她終於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臺階上痛哭出聲。

最後是原野溫暖幹燥的掌心覆到了她臉上，他口中笑道：“誒，你的妝花了。”

宋嘉琳狠狠地錘了他一下，他馬上捂著胸口哀嘆一聲。

宋嘉琳良久沒有聽到他的下文，這才擡起朦朧淚眼，看向他，下一秒被他擁入自己的懷抱。

原野用自己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道：“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我們還是要解決問題的，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