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知彥“哦哦”兩聲，笑起來：“上次葉清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就是為了這個吧？”

原野的聲音不知怎麽讓人察覺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個人隱私，不方便透露。”

關知彥疑心自己也許確實觸犯到了什麽心理咨詢屆的忌諱，識趣的轉換了話題：“好，不說工作，來說一說生活。”

他順口道：“你十幾歲那會兒，女朋友就沒有斷過。甚至有兩個同宿舍的女孩因為同時喜歡你爭風吃醋鬧到了教導主任面前，導致你也被教導主任叫去罵了一通。原倩那時每天都和我抱怨你，怎麽十年過去了，現在倒是清心寡欲，孑然一人？”

原野其實並不是很喜歡別人若無其事地提起原倩。

對於他們來說，原倩的死亡已經是過去式了，而活在當下的人要學會向前看。

可原野呢，即使眼睛是向前的，後腦勺卻還朝著後。

關知彥撤了咖啡，換上茶具，像一個敦厚的長者一般殷殷問詢：“怎麽樣，最近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麽？”

原野梗了一下，低下頭，將杯中的普洱一飲而盡。

而後才緩緩地笑道：“暫時沒有。”

關知彥笑他：“茶不能牛飲，要懂得慢品。”

但他心底也明白，這話和原野說了也是白說。

說來奇怪，原家也算是文藝世家。原父原母都是劇院出來的那一代話劇演員中的佼佼者，就連原野早逝的姐姐原倩，雖然後來執意不肯就讀父母安排好的藝術學院，但也考入了京城大學頗具盛名的文學系。唯獨原野，像是這個家裏的異類。

非要區分的話，就是——如果說其他的人都是一團潑到紙上的油墨，華麗重彩，絢麗奪目，原野就像是另一張白紙上的平行線和三角形。

用黑白色彩，搭配上簡潔的線條。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最後會去學數學。”關知彥突然說。

原野的心突然變得有些灰蒙蒙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原倩的事，他原本確實報了數學系。

在離京城很遠的南方。

他笑道：“學心理學也挺好的。”

關知彥聽到他不鹹不淡的語氣，總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氣息。

但須臾他回過神來，原野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時常給他和原倩伴奏的少年。

“你今年也有二十七了。”關知彥突然心生感慨，“是時候該找個女朋友安定下來了。有沒有喜歡的類型，說出來，我來幫你介紹。”

“你最近轉行當紅娘？”原野無奈。

關知彥哈哈大笑起來：“怎麽這麽說。就算是……也是紅爺吧？”

他大笑的時候，眼尾的細紋更為明顯，歲月一下子就在這個笑容裏展露無遺。

假如原倩還活著，也一定到了抱怨自己年歲漸長的年紀。

可原野只是在短暫地想起原倩之後，迅速地走神想起了另一個人。

大紅色的法式長裙，裙角從窗臺垂下來。

他指責她的時候，她居然還用她那雙像貓兒的眼睛瞪向她。

那個深夜濕/熱的吻，他的唇瓣早已不記得了觸感，可他的心房卻還記得自己驟然加速的跳動。

隔了好一陣子，原野才再度擡起頭，似笑非笑地對關知彥說：“我大概是，”他頓了一下，“有病，因為我喜歡壞的。”

關知彥更誇張地大笑起來。

宋嘉琳帶著女兒在葉清的小別墅住下，蹭吃蹭喝，再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大半個月。她主動打錢給葉清，葉清卻反過來咄咄逼人地追問她，是不是覺得她要破產了。

葉清一片好心，宋嘉琳自然是感激的。但長久淹留在葉清家中確實不是方法，且不說葉清因為她陡然增加的費用負擔，葉清本是一個戀情不斷的約會動物，因為她的緣故甚至不能將男友帶回家，更不用說小孩子擾人，給葉清本就不足的睡眠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因而宋嘉琳思慮了一通之後還是和葉清提起了搬家的事。

她本可以搬回自己買的那套房子。

可一來，盛奕也有那套房子的鑰匙，即使她換了鑰匙，盛奕也可以給報警要求她換回來。更不必說回去之後面對昔日熟悉的街坊鄰居，聽他們或真或假的關懷和指點。

宋嘉琳一貫是盛氣淩人的，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可憐。

假如要日日生活在一個被人同情她是“棄婦”的圈子裏，宋嘉琳沒準會被氣瘋。

但找房子她並不在行。

葉清聽了，沈吟片刻，點點頭說：“其實也行。但租房子多不方便呀，還是等離了婚之後，你把你那套房子賣了，我朋友圈裏剛好有對夫婦，即將隨留學的女兒旅英，想把家裏的房子出賣，小兩室，是個安保不錯的小區，我先幫你問問，過後有興趣，再去看房就是了。”

宋嘉琳咂舌，笑起來：“你的朋友好多。”

葉清聽了，不置可否：“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的友誼是有層次的。最普通的呢，就是點讚之交。這種朋友呢，一般只在集/讚的時候有用途。再強一點呢，是約飯之交，什麽時候想到了，一大群人呼啦呼啦一起出去約個飯，AA下來能省不少錢。這兩種朋友，我確實很多。”

“誒誒，”宋嘉琳笑著打斷她，“你就說吧，咱倆是什麽交情？”

葉清睨了她一眼：“那起碼是蹭飯之交啊。”

宋嘉琳笑著要打她。

葉清又說：“不過這些，現在也不急。”

她又問起宋嘉琳之前說的拍攝網課的事：“是約在今天吧？你的腿好了麽？能開車了麽？不然我讓司機送你好了。”

宋嘉琳擺擺手：“我能行。”

葉清也不多事，點點頭：“貝貝就讓王阿姨帶著吧。”

她又提起之前和宋嘉琳說過的事：“一般小孩子都是三歲入園，要是叔叔阿姨真不肯幫你帶貝貝，你打算怎麽辦？其實送她去早教園也未嘗不可。”

自從宋嘉琳跳下陽臺，離家出走，她和父母的關系就降到了冰點。

尤其是父親宋國平，一月以來，甚至沒有給她發過一條訊息。

好在宋嘉琳早就過了渴望父母愛的年紀，秉持著你不來我不往的原則，只在謝菀偶爾給她發條微信的時候回個表情包。

宋嘉琳思考了片刻，只道：“我再想一想吧。實在不行，我帶著貝貝也行，畢竟我在家裏畫畫寫稿拍網課，不需要出去外面。”

葉清不大讚成，到底也沒出聲。

宋嘉琳從櫃子上拿了包就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回過神來，轉過身問葉清：“文件都弄好了麽？”

葉清嗯了一聲，朝她擺了個OK的手勢。

和對方公司的商談以及隨後的試講都很很順利。

按照對方要求，宋嘉琳只需要每周交一個四十分鐘的授課視頻。

對方提出，他們有專業的拍攝設備，宋嘉琳只需要到他們公司來拍就好。畢竟現在很多大火的視頻博主身後也是有專業團隊的。

但宋嘉琳糾結著女兒的事，提出能不能讓她在家裏錄一期試一試。

對方同意了。

就在宋嘉琳覺得這一天順理得令人發指的時候，她的車在路上拋錨了。

宋嘉琳不屬於修車專業型人才，無奈之下只能報了警。

但盛夏七月下午四點鐘，她站在公路旁的人行道上，看著柏油路像一塊巨大的融化了的巧克力，頭也變得渾渾噩噩。

直到一輛熟悉的別克車停在她面前，搖下車窗。

原野臉色很臭地對她說：“上車。”

這種時候宋嘉琳不會和送上門的空調置氣。她拉開車門坐到後座上，盯著後視鏡裏那張英俊的臭臉，不知怎麽笑出了聲：“真是好巧，原醫生，你怎麽也在這？”

說完這句話，宋嘉琳毫不意外地在年輕男人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不自然的神情。

真是，更好笑了。

宋嘉琳在心裏說著，突然嘆了一口氣：

宋嘉琳，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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