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到,”尤斯塔斯說,”什麽王子?”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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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除了有重大的必要性,連國王也不騎獨角獸代步的。

這一田,吉爾和尤斯塔斯一起行走。他們懇求國王允許他們跟其他的人一起來作戰時,曾經感到自己十分勇敢,但現在他們壓根兒不感到勇敢了。

"波爾,"尤斯塔斯悄悄地說道,"我還是告訴你吧,我已經心驚肉跳了。"

"啊,斯克羅布,你行,"吉爾說道,"你能打仗。但我——我正在發抖,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話。"

"啊,發抖不算什麽,"尤斯塔斯說,"我覺得我快要生病了。" "天哪,別提它了。"吉爾說。他們默不作聲地走了兩分鐘。

"波爾。"尤斯塔斯不久又開口了。"什麽事?"她說。"如果我們在這兒給殺死了,會發生什麽事呢?""我想,我們就成了死人了。"

"但我的意思是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裏會發生什麽事?

我們會一覺醒來,發覺自己回到那火車裏了?或者我們幹脆消失了,永遠再也聽不到我們的消息了?或者,我們在英國也成了死人了?"

"天哪,我從未想到這些。"

"彼得和其他的人,如果他們看到我從車窗裏向外揮手,然後火車進站時卻哪兒也找不到我們,對他們說來,豈不是咄咄怪事!或者,如果他們找到兩具——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在英國那邊成了死人。"

"呀I"吉爾說,"多可怕的胡思亂想。"

"對我們說來,不會可怕的,"尤斯塔斯說,"我們不該在那邊的。"

"我幾乎但願——不,盡管如此,我不說。"吉爾說。"你要說的是什麽話啊?"

"我正要說,我但願我們從未有過。但,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即使我們被殺死了也不說這種話。我倒寧可為納尼亞戰鬥而犧牲生命,卻不願在家鄉變得衰老愚蠢,也許坐在輪椅裏轉來轉去,然後末末了兒還是照樣死掉。"

"或者被英國火車砸爛了!""你為什麽說這話呢?"

"啊,火車發生可怕的震動時——仿佛把我們扔進納尼亞的那一震——我以為那是火車失事的開端。所以,竟發現我們到了這兒,我真是歡天喜地。"

吉爾和尤斯塔斯正談起這檔子事時,其他的夥伴正在討論計劃,變得不太痛苦了。因為他們現在正想的是今夜必須幹的事情——而納尼亞遭到了什麽災難、納尼亞的光榮和歡樂都過去了等等的思想,都被推到頭腦的後半部去了。他們停止談話時,那些思想就會冒出來使他們重新感到痛苦;但他們繼續不斷地談著話。對於夜間他們非幹不可的活兒,波金確實感到十分高興。他深信野豬和熊,可能所有的狗兒,都會立刻站在他們這一邊來的。他也無法相信所有其他的小矮人們都會依附格裏夫爾。在火光旁作戰,出沒於樹木之間,對於力量較弱的一方是有利的。而且,如果今夜他們能獲勝,幾天以後,他們果真還需要為迎戰卡樂門主力部隊而犧牲他們的生命嗎?

為什麽不躲藏在森林裏,甚至跑到大瀑布外的西部荒原,像逃亡者一樣生活呢?然後他們便可能逐漸強大更強大,因為會說人話的野獸和阿欽蘭人每天都會來參加他們的隊伍。最後他們便將從躲藏之地突然冒出來,把卡樂門士兵(那時他們會疏忽大意了)掃蕩出他們的國家,而納尼亞便可覆興。在國王彌若茲的時代,類似這樣的事情畢竟是發生過的!

這一番話蒂蓮都聽到了,他想的是"但塔什神在搞什麽呢?"他從骨子裏覺得這樣的演變是一點兒也不會發生的。但他嘴裏沒有這樣說。他們走得更靠近馬廄山時,大家當然都默不作聲。於是,真正的林中活動開始了。從他們第一次望見馬廄山那一刻起,到他們大家都來到馬腹背後那一刻為止,他們花了兩個多鐘頭的時間。這個過程是無法恰當描寫的,除非記下一頁頁的流水賬。從每一個掩蔽處到下一個掩蔽處都是一段又一段的冒險,其間還有漫長的等待和好幾次虛驚。如果你是個優秀的偵察員或是優秀的向導,你就已經知道這必定是什麽情況了。太陽快落下去時,他們大家都安全進入一叢冬青樹裏,在馬廄背後大約十五碼光景。他們大家都吃些餅幹,在地上躺下。

接下來是最難挨難熬的階段,等待。幸虧孩子們睡了兩小時,但,他們醒來時,當然天已黑了冷了,而更糟的是,他們醒來時口渴,卻沒有機會弄到水喝。迷惑就站在那兒,因為有點兒緊張,身體發抖。但蒂蓮睡得很香,他的腦袋枕在珍寶的肚子上,倒像睡在凱爾帕拉維爾的禦榻上一樣香甜,直睡到一陣鑼聲把他吵醒,他站起身來,望到馬廄遠處有火光,他知道時辰到了。

"珍寶,吻我吧,"他說道,"因為這必定是我們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夜了。如果我曾在任何或大或小的事情上得罪了你,現在就寬恕我吧。"

"親愛的國王,"獨角獸說道,"我幾乎但願你曾得罪過我,這樣我就可以寬恕了。再見了。我們曾經一起萬分歡樂過。如果阿斯蘭允許我選擇,我只會選擇我曾經度過的生活,只會選擇我們就要作出的犧牲。"這時他們叫醒了老鷹。老鷹把腦袋縮在翅膀下睡覺(這使它仿佛壓根兒沒有腦袋似的)。他們朝前爬到馬底去。他們就把驢子迷惑留在馬廄後面(並非一句和藹的話也沒有,因為現在誰也不對驢子生氣了)。他們囑咐驢子別走動,必須等到有人來帶它才走,他們自己則在馬朦的一頭擺開了陣勢。篝火才點亮不久,正好開始熊熊燃燒起來。篝火離他們不過幾英尺光景,而一大群納尼亞野獸都在篝火的那一邊,所以蒂蓮開頭看不大清楚,當然他看見十幾雙眼睛在篝火的反光裏閃閃發亮,就像你在汽車前燈的燈光裏看到的野兔或貓的眼睛一般。蒂蓮剛站定位置,鑼聲便停了,三個黑影兒從他左邊一個地方冒出來了。一個是"泰坎"利什達,卡樂門隊長。第二個是無尾猿,它的一個前爪給抓在"泰坎"手裏,它不斷地嗚咽、咕噥"不要這樣快,別走得這樣快,我身體壓根兒不好。唉,我可憐的腦袋好疼啊!這些午夜大會我愈來愈吃不消了。無尾猿是不適宜夜間不睡覺的。無尾猿可不像老鼠或蝙蝠那樣夜間活動——唉,我可憐的腦袋好疼啊。"在無尾猿的另一邊,貓兒金格正在走來,它走得腳步很輕很莊重,尾巴筆直地翹在空中。它們向篝火走去,它們離蒂蓮很近,如果方向對頭,它們立刻就會看見蒂蓮的。幸虧它們看的方向不對頭。但蒂蓮聽見利什達低聲對金格說道。"貓兒,站到你的崗位上去。註意好生扮演你的角色。""妙,妙。瞧我的!"金格說道。然後它走到篝火外面,在集合攏來的野獸們的第一排裏坐下,正如你要說的,坐在觀眾中間。因為事情的發展,整個局面確實就像在一個戲院裏一般。納尼亞的群獸,就像坐在座位上的觀眾,馬廄前一小塊草地就像舞臺,篝火熊熊燃燒著,無尾猿和卡樂門隊長站在那兒向群眾講話,馬廄既本身就像舞臺後面的布景,而蒂蓮和他的朋友們,就像在布景背後隱約出現的人們。如果他們之中有哪一個往外走到火光裏來,所有的眼睛立刻都會盯住他們直瞧,另一方面呢,只要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馬廄遠處墻頭的陰影裏,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會被人註意到的。

"泰坎"利什達把無尾猿拖到逼近篝火的地方。他們倆都轉過臉去,面向群眾,當然,這就意味著他們是背對著蒂蓮和他的朋友們了。

"聽著,猴子,""泰坎"利什達低聲說道,"把比你聰明的頭腦灌輸到你嘴巴裏的話講出來吧。把你的頭昂起來。"他一邊說話一邊用他的腳趾尖在背後給無尾猿一戳或是一踢。

"你放開我。"詭譎喃喃說道。但它把身體坐得更直,用更加響亮的聲音,開言道, "你們大家都註意聽著。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一件邪惡的事情。在納尼亞發生的最最邪惡的事情。阿斯蘭——"

"塔什蘭,傻瓜。""泰坎"利什達低聲糾正。

"我的意思當然是指塔什蘭,"無尾猿說道,"塔什蘭對此十分憤怒。"

眾野獸等待著要聽聽他們即將碰到什麽新的麻煩,當時草地上一片可怕的寂靜。馬廄墻腳邊的一夥也屏息靜氣。

現在究竟會冒出什麽事情來呢?

"是的,"無尾猿說道,"就在此時此刻,可怕的神就在我們中間——而在我背後馬廄裏——一頭邪惡的野獸竟蓄意幹了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你們都會認為,即使神在幹裏之外,也沒有一個敢幹這樣的事的。它在身上披上了一張獅子皮毛,正在這些樹林裏跑來跑去,冒充是獅王阿斯蘭。"

吉爾有一會兒感到詫異——這無尾猿是否瘋了?它是否要把全部真相講出來?野獸群中發出一陣恐怖和憤怒的吼聲。"該死!"發出吼聲來了,"它是什麽東西?它在哪兒?讓我們用牙齒咬死它!"

"昨兒夜間看見過它的,"無尾猿尖聲叫道,"但它逃走了。它是頭驢子!一頭普普通通的淒淒慘慘的驢子。如果你們有誰看見這驢子——"+ "該死!"眾野獸咆哮道,"我們一定要,一定要咬死它。它最好別碰上我們。"吉爾瞧瞧國王。國王的嘴巴張開著,臉上充滿恐怖的神情。這時他明白敵人計劃之邪惡詭譎了。加了一點兒真相,就使它們的謊言強大有力得多啦。現在,告訴野獸們說一頭驢子被打扮成一頭獅子,來欺騙它們——那還有什麽用處呢?無尾猿只要說一句"那就是我剛才說過的情況嘛。"就夠了。把披著獅子毛皮的驢子示眾,還有什麽好處呢?野獸只會把驢子撕個稀爛。"那是收掉了我們的篷帆上的風。"尤斯塔斯低聲說道。"把我們立足的土地抽掉了。"蒂蓮說道。"該死的,該死的小聰明!"波金說道,"我敢打賭,這新的謊言準是金格創造出來的。"

10誰將入馬廄?

吉爾覺得有個東西弄得她的耳朵癢癢的。原來是獨角獸珍寶,正用它那馬嘴對她低聲說著清晰的耳語。她一聽見它的話就點點頭,踮著腳走回驢子迷惑正站在那兒的地方。她迅速而輕聲地割斷了把獅子毛皮縛在驢子身上的最後幾根繩子。無尾猿既然已經說了這樣的話,它披著獅子毛皮被逮住的話可就沒有命了!她很想把獅子毛皮藏到很遠的地方去,可毛皮實在太重。她能夠辦得到的上策是把它們踢進濃密的灌木叢裏去。然後她示意驢子迷惑跟她走,她倆一齊和其他的人會合了。

無尾猿又在說話。

"發生了像這樣的一件可怕的事情之後,阿斯蘭——塔什蘭——越發憤怒了。他說他對待你們實在太好了,夜夜出來給你們瞻仰。瞧!他生氣了,他再也不出來了。"野獸們對這番話的反應是一片嚎叫、尖叫、咕咕、噥噥、咪咪、喵喵之聲,但突然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哈哈大笑著開口說話了。"聽這猴子在說什麽呀,"它大聲喊道,"我們知道:為什麽它不把它的寶貝阿斯蘭請出來。我告訴你們其中的緣故吧:因為它沒有把阿斯蘭弄到手。除了一頭背上縛著獅子毛皮的老驢子外,它手裏從來沒有什麽法寶。如今它丟失了那頭老驢子,它就不知道怎麽辦了。"

蒂蓮對篝火那一邊的臉看不大清楚,但他猜測說這話的是小矮人頭領格裏夫爾。一秒鐘後,他對自己的猜測便有了把握,因為所有小矮人的聲音都在隨聲附和了:

"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怎麽辦了!"

"別嚷嚷!""泰坎"利什達大發雷霆道,"別嚷嚷,泥土的子孫們!你們其他的納尼亞國民們,註意聽我講的話,不然我就叫戰士們用刀鋒砍你們。詭譎王爺已經把邪惡驢子的事講給你們聽了。難道你們認為,由於驢子的緣故,馬廄裏就沒有真正的塔什蘭了嗎?你們可認為這樣嗎?小心呀,小心呀。"

"不,不。"大部分野獸喊道。但小矮人們說:"說對了,黑皮,你擊中要害了。猴子,來吧,讓我們看看馬廄裏有什麽玩意兒,眼見是實,才能叫人相信。"

接下來出現片刻的沈默時,無尾猿說道:

"你們小矮人自以為十分聰明,是嗎?然而,且慢。我從未說過你們不能見塔什蘭。誰想見,誰就可以見他。"全場默默無言。接著,大約一分鐘以後,熊用一種慢吞吞的惶惑的聲音開始說話。

"這一切我不十分明白,"它咕咕噥噥地說道,"我想你是說——") "你想!"無尾猿故意重覆對方的詞兒,"倒像是誰都可以把你頭腦裏正在進行的活動稱之為'想'哩。聽著,你們其他的人。任何人都能去見塔什蘭。但塔什蘭自己可不出來。你們得進去見他。"

"啊,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十幾個聲音說道,"我們能進去,面對面地見到他。那就是我們所要求的!現在他會是仁慈的,並且將像往常一樣,處處仁慈。"鳥兒啁啾,狗兒興奮地吠叫。然後,突然之間,出現了一陣大騷動、一陣喧嘩,野獸們都站起來了,轉瞬之間整群野獸都往前沖去,大家都竭力要一齊擠進馬廄中去。但無尾猿大聲喊道:'

"回去!安靜!且慢!"野獸們停步了,好多野獸一只爪子懸在空中,好多搖晃著尾巴,它們的腦袋都側向一邊。

"我想你是說——"熊開始說話,可詭譎把它的話打斷了。

"哪一個都能進去,"無尾猿說道,"可是,一次只進去一個。誰先進去,他可並不說他是十分仁慈的。自從他在大前天把那邪惡的國王吞下肚子以來,他一直在不斷地舔他的嘴唇。今天早晨他曾經大嚎大叫了一陣子。今兒個夜間我自己也不大想進到馬廄裏去。但,隨你們的便。誰願意第一個進去,如果他把你整個兒吞了下去,或者只是用它的火眼金睛把你燒成灰燼,可別怪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哦,進來吧!誰第一個進來?你們小矮人先進來一個吧?"

"呀,呀,進來被你殺死!"格裏夫爾嘲笑道,"我們怎麽知道你在那馬廄裏擺下了什麽東西呢?"

"哈——哈!"無尾猿喊道,"那麽你們在開始想到裏邊有點兒東西了,是不是?哦,一分鐘以前你們野獸都吵鬧得夠響的了。是什麽把你們都打成了啞巴?誰第一個進去呀?"

但野獸們都站在那兒你看我我看你的,而且開始從馬廄後退。現在沒有幾條尾巴在搖晃了。無尾猿一邊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一邊嘲笑野獸們。"哈―哈―哈!"它抿著嘴笑道,"我想你們大家都急於要面對面地見到塔什蘭!如今改變主意了,嗯?"

蒂蓮低下頭來聽吉爾試圖在他耳邊說的悄悄話。"你認為馬廄裏確實有什麽東西嗎,"她說。"誰知道呢,"蒂蓮道,"兩個卡樂門士兵拿著出鞘的劍,很可能,兩邊的門口各站著一個兵。""你豈不覺得,"吉爾說,"這很可能……你知道……就是我們看到的那可怕的東西嗎?""塔什自己嗎?"蒂蓮說道。"弄不明白。可是,孩子,要有勇氣:我們大家都夾在真正的阿斯蘭的兩個腳爪中間。"接著就發生了一件最出人意外的事。貓兒金格用冷靜、清晰的聲音,仿佛壓根兒毫不激動地說道:"如果你願意,我要進去。"每一頭野獸都轉過頭來,眼睛牢牢盯著貓兒直瞧。"陛下,留神它們的陰險,"波金對國王說道,"這該死的貓兒參與了陰謀詭計,它是陰謀的核心。不論馬廄裏有什麽東西,都傷不著它,我敢肯定。然後金格會重新從馬廄裏出來,說是它看到了奇跡。"但蒂蓮沒有時間回答。無尾猿正叫貓兒出來。"嗬——嗬!"無尾猿說道,"那麽,你,一只冒冒失失的貓咪,竟要面對面地見他了。那就來吧,我替你開門。如果他嚇得你胡須都從臉上掉下來,你可別怪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於是那貓兒便站起身來,從它在群眾中的座位裏走將出去,它一直正經地優雅文靜地走著,尾巴翹在空中,柔軟發亮的皮外套上沒有一根毛是不得體的。它繼續向前,走過篝火,走得極近了;蒂蓮肩膀靠著馬廄末端的墻上,站在那兒能仔細打量著貓兒的臉孔。它那碧綠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泰然自若,"尤斯塔斯喃喃而語,"它知道它沒有什麽可害怕的。")無尾猿吃吃訕笑,做著鬼臉,拖拖拉拉地過來,站在貓兒身旁,伸出腳爪:拉開門閂,打開馬廄的門。蒂蓮以為他聽見了貓兒走進黑暗門口時嗚嗚的叫聲。"阿艾——阿艾——阿奧威——!"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最最可怕的貓兒叫春的聲音,使大家都跳起來了。你自己在半夜裏聽到過貓兒在屋頂上吵架和做愛的聲音,你知道這種聲音。

事態更糟了。金格從馬廄裏以最快的速度竄回來,把無尾猿也撞了個四腳朝天。如果你不知道它是只貓兒,你會認為它是一道姜黃色的閃電。它竄過開闊的草地,回到群眾中去。誰也不想碰到處於這種狀態的貓。你可以看見野獸們往左右閃開,給它讓路。它竄上一棵樹木,周圍彈了一下,身體便倒掛在樹枝上。它把尾巴倒豎了起來,幾乎跟它整個兒身體一般兒粗大;它的眼睛像碧綠的火焰碟子,它的背上每根毛都挺得筆直。

"我寧願以我的胡子為代價,"波金耳語道,"去弄明白這畜生不過是在演戲呢,還有確實在馬廄裏發現了使它害怕的東西。"

"別做聲,朋友。"蒂蓮說道,因為卡樂門隊長也在和無尾猿竊竊私語,他想聽聽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麽。他沒聽到什麽,只不過聽到無尾猿再次在嗚咽。"我的腦袋,我的腦袋好疼啊。"但他得出了一個想法:這兩個家夥,像他自己一樣被那貓兒的行動搞迷糊了。

"餵,金格,"卡樂門隊長說,"你號叫得夠了。把你所看見的,告訴它們吧。"

"阿艾——阿艾——阿奧——阿瓦。"貓兒叫道。"難道你不是被稱為會說人話的野獸嗎,"隊長說,"那就停止邪惡的嗥叫,開口說話吧!"

接下來的事是很可怕的。蒂蓮十分有把握地覺得(別人也一樣)貓兒正竭力說出一些話來,但它的嘴巴裏講不出人話來,只能發出普普通通的十分難聽的貓叫聲,在英國的後院裏,你可以從任何憤怒或吃驚的貓兒那裏聽到這種叫聲。而且,它鳴叫的時間越長,看上去就越發不像一只說人話的獸類。其他的野獸中間進發出了心神不安的嗚咽和微弱的尖叫聲。

"瞧,瞧,"野豬的聲音說道,"它不能說人話了。它忘記怎樣說人話了。它已經倒退成為一只啞巴畜生了。瞧瞧它的臉。"大家看到確實是那樣。於是一切恐怖中最大的恐怖落在這些納尼亞禽獸心上了。因為它們每一個都受過這樣的教導——當它們是只小雞或小狗或幼狐的時候——阿斯蘭曾在世界開創之時,把納尼亞的禽獸變成了會說人話的禽獸,並且警告它們,如果它們行為不端,有朝一日,它們就會重新變回老樣子,同人們在其他國家裏遇到的可憐而愚蠢的禽獸一模一樣。"如今這種變化臨到我們頭上了。"它們悲嘆道。

"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吧!"野獸們哀告道,"救救我們,詭譎王爺,你站在我們和阿斯蘭之間,你必須經常進去,替我們跟他說話。我們可不敢,我們可不敢。"

金格消失在樹林深處。誰也沒再看到它。蒂蓮聾拉著腦袋,手撫在劍柄上站在那兒。他被那一夜的恐怖搞得頭昏眼花。有時他想,最好還是立刻拔出劍來向卡樂門兵沖去;接著他又覺得還是等著瞧瞧形勢新的演變較好。如今新的演變來了。

"我的父親,"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從群眾的左邊傳來。蒂蓮立刻聽出來了,這是一個卡樂門士兵在說話,因為在"蒂斯羅克"的軍隊裏,普通士兵稱他們的軍官為"我的師父",而普通軍官稱他的上級軍官為"我的父親"。吉爾和尤斯塔斯不知道這個規矩,但他們左看右望,終於看到了說話的人,因為在大夥兒邊上的人,要比在中間的人容易看得見,中間火光熊熊,使它後面的一切倒顯得很黑了。他年輕,高個兒,身材苗條,黑蒼蒼、自命不凡的卡樂門風度,看上去倒也漂亮。

"我的父親,"他對隊長說道,"我也想進去。""安靜,伊梅思,"隊長說道,"誰叫你來討論的,一個孩子發言,合適嗎?"

"我的父親,"伊梅思說,"我確實比你年幼,然而我甚至跟你一樣,也是出生於'泰坎'血統,也是塔什神的仆人。因此……"

"別說話,""泰坎"利什達說道,"難道我不是你的隊長嗎,你跟馬廄毫不相幹。馬廄是為納尼亞群眾而設的。""不,我的父親,"伊梅思答道,"你自己說過,他們的阿斯蘭跟我們的塔什蘭是二位一體的。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麽,塔什神就在那馬廄裏。所以,你怎麽能說我和塔什神毫不相幹呢,如果我能當面看到一次塔什神,那麽,哪怕死一千次我也樂意。"

"你是個傻瓜,啥也不懂。""泰坎"利什達說,"這些是高層次的道理。"

伊梅思的臉變得更嚴峻了。"那麽,塔什和阿斯蘭是二位一體的說法就不真不實了嗎,"他問道,"無尾猿對我們撒謊了嗎?"

"當然他們是二位一體的。"無尾猿道。"無尾猿,你起誓。"伊梅思說。"哎呀'"詭橘哀嘆道,"我但願你們大家不再打擾我。我頭疼。好,好,我這就起誓。"

"它起誓了,我的父親,"伊梅思說,"我堅決要進去。""傻瓜。""泰坎"利什達開口道,但小矮人們立刻開始叫喊:"來吧,黑皮。你為什麽不讓他進去?為什麽你放納尼亞人進去,卻把你自己國家的人攔在外面?你在馬廄裏設了什麽機關,所以你不要你的自己人去瞎碰。"

蒂蓮和他的朋友們只看見"泰坎"利什達的背影,所以他們不知道他聳聳肩膀時臉上的神色如何:"請大家作證,對這傻瓜的流血,我是無辜的。魯莽的孩子,你就進去吧,趕快。"

接著,就像金格一樣,伊梅思走上前來,進入簧火與馬廄之間的那片開闊的草地。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的臉色莊重,他的手按在劍柄上,他的頭昂得高高的。吉爾望著他的臉時,覺得自己快要哭了。珍寶在國王的耳邊低語道:"獅王的旅毛啊,我幾乎愛上這年輕的戰士了,雖然他是個卡樂門士兵。比塔什更好的神才值得他尊敬哩。"

"我但願我們能知道馬廄裏確實設置了什麽東西。"尤斯塔斯說道。

伊梅思打開門走進去,進入了馬廄漆黑的嘴巴。他關上他背後的門。只過了片刻——但感覺上仿佛時間更長——門又重新打開了。一個穿卡樂門鎖子甲的人影兒搖搖晃晃地退出門來,仰面倒在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馬廄的門重新關上。隊長向那人跳將過去,俯下身來仔細打量他的臉。他嚇了一跳。然後他恢覆鎮靜,轉臉面向大夥兒,大聲喊道:

"這個魯莽的孩子達到了他的願望啦。他看到了塔什神,死了。你們大家都要引為鑒戒。"

"我們要,我們要引為鑒戒的。"可憐的野獸們說道。但,蒂蓮和他的朋友們,先盯住死掉的卡樂門士兵仔細打量一番,然後彼此又互相看了一眼。因為他們離屍體很近,能看到大夥兒(離得遠,又在簧火的背後)沒法兒看到的景象:死人並不是伊梅思。死人截然不同,是個年紀較大的人,身材比較粗大,可不及伊梅思高,還長著一把大胡子。

"嗬—嗬—嗬,"無尾猿吃吃笑道,"還有什麽人嗎,還有什麽人要進來,得了,既然你們大家都不好意思,我就來挑選下一個。野豬,你過來。卡樂門士兵,把他押過來。它得面對面地見見塔什神。""奧—奧—姆比,"野豬咕咕噥噥地說道,它沈重地站起身來,"那就來吧。試試我的撩牙吧。"

當蒂蓮看到勇敢的野豬準備為它的生命而拼搏——卡樂門士兵開始拔出彎刀逼攏來——沒有哪一個跑出來支援野豬——他內心裏有個東西突然發作了。他不再關心這究竟是幹預或不幹預的最佳時刻了。

"拔出劍來,"他對其他的人低聲說道,"箭搭在弦上。跟著我上。"

緊接著的剎那之間,吃驚的納尼亞野獸看到七個黑影在馬廄前面跳了出來,四個人穿著發光的鎖子甲。國王的劍在火光中閃耀,那時他正在頭頂上空揮舞著劍,用大嗓門喊道:

"我,納尼亞的國王蒂蓮,站在這兒,以阿斯蘭的名義,用我的身體來證明:塔什是個邪惡的魔王,無尾猿是個詭計多端的賣國賊,這些卡樂門人都是該死的東西。一切真正的納尼亞子民們,站在我這一邊來吧。難道你們要等到你們新的主子把你們一個又一個地統統殺光嗎?"'

11步伐加快了

迅速如閃電,“泰坎”利什達跳了回去,國王的劍砍不到他了。他倒不是個懦夫,如果需要,他會獨自一人跟蒂蓮和小矮人們作戰的。但他沒法兒對付老鷹,也沒法兒對付獨角獸。他知道老鷹如何飛到你臉上啄你的眼睛,而且用翅膀遮得你看也看不出。他還從他父親那裏聽說過(他在戰爭中碰到過納尼亞軍隊):除非射箭或使用長矛,沒有人能戰勝獨角獸的,因為獨角獸向你撲上來時,就用後腿站起來了,那時你就得立刻同時對付它的蹄子、獨角和牙齒。所以利什達奔到群眾裏頭,站著喊道:

“聽我的,聽我的指揮,‘蒂斯羅克’(願他萬壽無疆)的戰士們。聽我的,一切忠誠的納尼亞子民們,不然的話,塔什蘭的憤怒就要落到你們身上了!”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還同時發生了另外兩件事。無尾猿不像那“泰坎”那樣迅速地認識到處境的危險。大約有一兩秒鐘,它依舊蹲在篝火旁,定晴望著新來的野獸們。接著蒂蓮就向那倒黴的家夥猛撲過去,抓住它的頸背把它拎了起來,然後沖回馬廄,大叫道:“開門。”波金打開馬廄的門。

“詭譎,進去喝你自己的藥吧!”蒂蓮一邊說,一邊把無尾猿往馬廄裏的黑暗中扔了進去。但小矮人砰的一聲重新把門關上時,一道令人目眩的藍綠色的強光從馬廄裏照射出來,大地震動了,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一種咯咯的叫囂聲,仿佛是某種怪鳥嘶啞的叫聲。野獸們嗚咽、號哭、大聲呼喊。“塔什蘭!遮掩我們,別讓它看見!”許多禽獸倒下了,許多禽獸把自己的臉躲在翅膀或是腳爪下面。此時此刻,除了生著一切生物中最好的眼睛的老鷹外,沒有哪一個註意過

“泰坎”利什達的臉。千裏眼老鷹憑它所看到的情況立刻就知道:利什達同大家一模一樣的感到奇怪,幾乎同大家一樣的誠惶誠恐。“一個走了,”老鷹心中想道,“他曾向他並不相信的諸神呼籲。如果諸神真的來了,他將怎麽辦呢?”

也在同時發生的第三件事,是那天夜裏真正美麗的事情。大會上的每頭會說人話的狗兒(總共十五頭)歡樂地跳著吠著跑到國王這邊來了。它們大部分是了不得的大狗,肩膀厚實,上下腭厚重。群狗的來勢像是巨浪沖擊海灘,幾乎要把你沖倒。因為,它們雖然是會人話的狗兒,卻又是盡可能發揮狗性的狗兒:它們都雙腳站了起來,前腿的爪子搭在人的肩膀上,用舌頭舔舔人的臉,它們大家立刻說道:“歡迎!歡迎!我們決心幫忙,幫忙,幫忙。告訴我們怎麽個幫法,怎麽個幫法,怎麽,怎麽——怎麽——怎麽?”

這情景是那麽動人,叫你簡直想哭;因為,他們一直盼望的那種情景,最後終於出現了。片刻之後,當幾只小動物(老鼠和鼴鼠,以及一只松鼠什麽的)嗒嗒地走來,歡樂地吱吱亂叫,並且說道:“瞧,瞧,我們來了。”在此之後,當熊和野豬也來了,尤斯塔斯開始覺得,也許,畢竟一切都可能變得順利了。但蒂蓮向四周打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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