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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追獵白鹿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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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甩到馬鞍上,然後我就縱馬奔馳,奔馳,奔回安瓦德。”

“然而,我的兒子啊,很有可能,”蒂斯羅克說,”在搶走這女人時,不是國王愛德蒙,便是你,要丟掉性命,不是嗎?”

“他們是個小小連隊,”拉巴達什說道,”我會命令我手下的十個士兵解除他的武裝,把他捆綁起來我會克制暴烈的想叫他流血的欲望,這樣,你和至尊王之間就不會有不共戴天的非戰不可的因由了。”

“如果'燦爛晶瑩'號比你先到達凱爾帕拉維爾,那又怎麽辦呢?”

“父親啊,按照風的情況,我看這船早到不了。”

“我的足智多謀的兒子啊,最後一個問題是,”蒂斯羅克說”你已經講清楚了,這一切行動將如何給你搞到那個女人,可如何幫助我戰勝納尼亞王國,你並沒有講清楚啊。

“我的父親啊,這可逃不過你的眼睛:盡管我和我的入馬,像一支從弓上射出的箭,在納尼亞境內飛速來去,然而我們將永遠占領安瓦德。占領了安瓦德,你就是穩坐在納尼亞的大門口了,你的守衛部隊可以逐漸增加,形成巨大的優勢。”

“說得很有眼光和見地。然而,如果這一切都失算和失敗了,我怎樣縮回我那伸出去的手臂呢?”

“你可以說是我擅自幹的,你毫不知情,也違背了你的心願,並沒有得到你的批準,是強烈的愛情和年少氣盛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

“如果至尊王那時要求我們把那個外邦女人,他的摘親妹妹送回去,又怎麽辦呢?”

“我的父親啊,管保他不會提這種要求的。雖然女人的幻想曾拒絕這樁婚姻,但至尊王彼得是個謹慎而又明白事理的人,他是無論如何不肯喪失同我們這種王室聯姻的光榮和利益的,他還要看到他的外甥和外孫坐上卡樂門的王位哩。”

“如果我真的萬壽無疆(正如你毫無疑問地願望的那樣),他就看不到這種局面了。”蒂斯羅克用一種甚至比平常還要幹巴巴的語調說道。

“我的父親,我眼中的喜悅,還有,”經過了片刻尷尬的沈默以後,王子說道,”我們要寫信去仿佛是女王說她愛我,不想回納尼亞了。因為,大家都知道的,女人善變,像風信雞隨風變換方向一樣。哪怕他們並不完全相信這些信件,他們也不敢武裝來到塔什班城,奪她回去。”

“開明多智的首相啊,”蒂斯羅克說道,”對於這個新奇的建議,請發表高見指教吧。”

“蒂斯羅克萬萬歲,”阿霍什塔答道,”古氏鎮情深的力量,我不是不知道的,我時常聽說,兒子在父親的眼睛裏看來,比紅寶石還要珍貴。對於這件也許會危害這位意氣風發的王子的生命的大事,我怎麽敢放肆地向你陳述我的愚見呢?”

“毫無疑問你會敢於陳述的,”蒂斯羅克答道,”因為,你會發現:不這麽幹危險至少是同樣巨大的。”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為難的首相嗚嗚咽咽地說道,”最最通情達理的蒂斯羅克啊,那麽,第一,須知王子的危險並不像看起來那麽大。因為神靈沒有賜給外邦人謹慎小心之光,他們的詩歌不像我們的詩歌那樣充滿精美的箴言和有用的格言,卻全是謳歌愛情和戰爭的。因此,在他們看來,啥也不及像這樣瘋狂的冒險更加崇高更加令人欽佩的了——唷”因為王子聽到瘋狂兩字時又踢他了。

“我的兒子啊,別踢,”蒂斯羅克說,”而你,值得尊重的首相,不論他踢不踢你,無論如何也不要中斷你滔滔不絕的議論。因為,對於莊嚴而彬彬有禮的人,以堅定不變的態度忍受小小的不方便,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了。”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首相說道;他扭動著,把自己的身體縮得圓一點兒,使屁股離拉巴達什的腳趾遠一點兒。”像這樣的冒險行動,特別是為了對一個女人的愛情而采取這樣的行動,在他們的眼睛裏看來,如果不是值得尊敬的,也似乎是可以原諒的。所以,如果王子不幸落到他們手裏,管保他們不會殺死他的。不,說不定甚至會出現這種情況盡管他想搶走女王是失敗了,然而看到了他偉大的英勇氣概和登峰造極的熱情,女王可能傾心於他。”

“這倒是個好觀點,你這嘮嘮叨叨的老頭兒,”拉巴達什說道,”十分高明的觀點畢竟進入了你那醜陋的頭腦。”

“明主的稱讚就是眼睛裏的光明,”阿霍什塔說道,”蒂斯羅克啊,你的統治是沒有止境的,其次,得到眾神的幫助,安瓦德落到王子手中是十分可能的。果然如此的話,我們就扼住了納尼亞的咽喉。”

討論出現了長時間的停頓,房間裏變得那麽寂靜,以致兩個姑娘都不敢呼吸了。最後蒂斯羅克終於說話了。

“去吧,我的兒子,”他說道,”按照你所說的計劃去幹吧。然而,別指望我給你支援和鼓勵。如果你被殺害了,我不會替你報仇雪恨,如果外邦人把你關進監獄,我也不會營救你。而且,不論成敗,如果你超過必要性而多流了一滴納尼亞人的血,因此引起兩國公開的戰爭,我的寵愛將永遠不再落到你的身上,你的大弟弟將取代你在卡樂門的地位。現在你去吧。要幹得迅速、秘密、順利。願堅定不屈、不可抗拒的塔什神的力量,附在你的刀劍和長矛上。”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拉巴達什大聲說道,他跪下來吻一會兒他父親的雙手,之後便沖出房間去了。阿拉維斯現在是被可怕地束縛住了,使她大為失望的是,蒂斯羅克和大臣竟留下不走。

“大臣啊,”蒂斯羅克問道,”今夜我們三個人在這裏舉行的會議,你可以肯定沒有一個活人知道嗎?”

“我的聖上啊,”阿霍什塔答道,”不可能有什麽人會知道的。出於這個理由,我建議,並且由一貫正確的聖上批準,我們應在老王宮這個房間裏開會,以前這兒從未開過會,家庭裏也沒有任何人有什麽機會來過這兒。”"

“這就妥了,”蒂斯羅克說,”如果有什麽人知道了,務必叫他在一個鐘頭之內死去。謹慎的大臣啊,你也得把它忘掉。我從我的心裏,也從你的心裏,把我們所知道的王子的計劃,統統消滅幹凈了。他去了,可我不知道,也沒有得到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這都是由於他年少氣盛,狂暴,魯莽,不聽話。至於聽說安瓦德落到了他手裏,沒有人將比你和我更感到驚訝。”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阿霍什塔說道。

“那就是為什麽你(即使在你最秘密的內心)也永遠不會想到我是父親中心腸最硬的,竟派我的長子去完成一個幾乎等於叫他去送死的使命,我這麽做必定使你感到高興,你可並不愛王子啊。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內心深處。”

“毫無瑕疵的蒂斯羅克啊,”大臣說道,”同聖上相比,我既不愛王子,也不愛我自己的生命,也不愛面包、水和陽光。”

“你的情操,”蒂斯羅克說道,”是高尚而正確的。同王位的光榮和威力相比,這些個東西我也一點兒不愛。如果王子成功了,我們就占領了阿欽蘭,也許以後還要占領納尼亞。如果他失敗了,我還有十八個兒子;而拉巴達什呢,為人處世依照國王長子的老作風,正在開始變得危險起來了。塔什班城裏有五個以上的蒂斯羅克,都已早死,未能享受他們的天年,因為他們的長子,開明的王子,都變得對王位迫不及待了。他在國外使自己的血液冷靜下來,較之在國內無所事事而弄得血液沸騰要好得多。啊,傑出的首相,作為父親,過分的焦慮使我累得想睡覺了。請囑咐樂師們到我的寢宮裏來吧。但躺下之前,要把我們寫給第三個廚子的赦罪書追回來。我感覺到我肚子裏有明顯的消化不良癥候。”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首相說道。他雙手雙足著地,倒退著爬行到房門口,這才站起身來,鞠躬如也,退出去了。即使在這個時候,蒂斯羅克也仍舊默默地坐在長沙發上,一直坐到阿拉維斯開始擔心他說不定已經沈沈入睡。但最後,隨著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和一聲嘆息,他擡起他龐大的軀體,做手勢叫奴隸掌著燭火走在他前面。然後他就走出去了。房門在他背後砰地關上,房間裏再一次漆黑一團,兩個姑娘倒能夠重新自由呼吸了。

九、穿過大沙漠

“多麽可怕啊!真是可怕之至啊!”拉斯阿拉莉恩嗚嗚咽咽地說道,”啊,寶貝兒,我真嚇壞了。我渾身都在發抖。你摸摸我。”

“走吧,”阿拉維斯說,她自己也在發抖,”他們回到帝王宮去了。我們出了這個房間就安全了。但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你要盡你所能,趕快把我帶到山下的水門去。”

“寶貝兒,你怎麽能這樣逼我呢?”拉斯阿拉莉恩尖聲叫道,”我啥也幹不了——現在不行。我那可憐的神經!不!我們必須靜靜地躺一會兒,然後回去。”

“為什麽回去?”阿拉維斯問道。

“啊,你不了解。你那麽缺少同情心。”拉斯阿拉莉恩說,而且開始哭起來了。阿拉維斯心中打定主意:這可不是憐憫同情的時刻和場合。

“你聽著!”她抓住拉斯阿拉莉恩,猛烈搖動她的身體,說道”如果你再說一句要回去,如果你不立刻開始領我到水門去——你可知道我要幹什麽?我要跑到通道裏去大叫大喊。這一叫,我們兩個就都要給逮住了。”

“那我們兩個就都要被殺死了啊!”拉斯阿拉莉恩說道,”你可聽見蒂斯羅克(願他萬壽無疆!)說的話嗎?”

“聽見,與其嫁給阿霍什塔,我寧可早點被殺死。”

“啊,你是冷酷無情的,”拉斯阿拉莉恩說,”我竟落到 了這種處境!”

但最後她還是不得不向阿拉維斯屈服了。她帶路走下她們剛才下去過的石級,沿著另一條通道走去,終於走到了空曠的地方。現在她們是在禦花園裏了,花園的一層層臺地迤邐而下,直達城墻。月亮明朗地照耀著。冒險行動中的一大缺憾是:當你來到最美麗的地方時,你往往太焦急、太匆忙,無法欣賞當前美景,所以,阿拉維斯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雖然幾年後還記得很勞):銀灰色的草地,安靜的淚淚流動的泉水,以及柏樹的長長的黑色陰影。

當她們到達山麓,墻垣顰眉蹙額地聳立在她們面前時,拉斯阿拉莉恩渾身發抖,無力打開水門上的門閂。阿拉維斯把門打開。最後終於看到了河流,河上到處反照著月光,還有一個小小的碼頭,幾艘游艇。

“再會了,”阿拉維斯說道,”謝謝你了。我很抱歉,如果我曾經固執得像豬一樣。可是,請想想我是在逃亡啊!”

“啊,阿拉維斯,寶貝兒,”拉斯阿拉莉恩說道,”你可否改變主意呢?現在你已經親眼目睹阿霍什塔是個多麽偉大的人物了!”

“好一個偉大人物!”阿拉維斯說道,”他是個駭人聽聞的卑躬屈節的奴隸,人家踢他屁股時他還拍馬阿諛,還把這件事珍藏在心裏,慫恿可怕的蒂斯羅克設計置兒子於死地,希望借此給自己報仇雪恨。”

“啊,阿拉維斯,阿拉維斯l你怎麽能說出如此可怕的話來,而且還牽涉到蒂斯羅克(願他萬壽無疆!)哩。如果他去幹這件事,那就必定是正確的。”

“再會了,”阿拉維斯說,”我認為你的衣裳很美麗可愛,我認為你的住宅也很美麗可愛,我深信你將過一種美麗可愛的生活——盡管這種生活跟我不合適。輕輕地關上我背後的門吧。”

她從朋友的多情擁抱中掙脫出來,踏上一條方頭平底船,用篙子把船撐離河岸,一會兒船就到了河中!司。頭上是一輪巨大的真正的明月,河底深處是一個巨大明月的倒影。空氣新鮮而涼爽,船靠近對岸時,她聽到了一只貓頭鷹的叫聲。”啊!好極了。”她一直生活在鄉村裏,因此憎恨她住在塔什班城裏的每一分鐘。

她登上對岸時,由於地勢上升,樹木遮住了月光,她覺得自己置身於黑暗之中了。但她設法找到了沙斯塔發現的那條路,就像他一樣走到了妻萎芳草的盡頭和沙漠的開端,(像他一樣)向左望去,瞧見了巨大的黑魁魁的墳場。盡管她是個勇敢的姑娘,現在她的心裏終於害怕起來了。說不定其他人馬不在那兒!說不定食屍鬼倒在那兒!她冒險伸出下巴頦兒(舌頭也伸出了一點兒),筆直地向墳場走去。

但她還沒有走到校場就看到了布裏、赫溫和那個侍從。

“現在你可以回到你的女主人那兒去了,”阿拉維斯說道(完全忘了在第二天清晨打開城門之前那侍從是無法回去的),”這兒是給你的酬勞。”

“聽到命令,就遵命照辦。”侍從說道,立刻以相當快的速度向塔什班城跑去。無需告訴他趕緊回去,他也已經對食屍鬼想得很多了。

接下來的幾秒鐘,阿拉維斯便忙於吻赫溫和布裏的鼻子,拍拍它們的脖子,倒像它們是普普通通的馬兒似的。

“沙斯塔來了!感謝獅王!”布裏說道。

阿拉維斯向周圍打量,一點不錯,沙斯塔看見侍從走了,便立刻從他躲藏的地方走了出來。

“註意啦,”阿拉維斯說道,”片刻時間也不能喪失。”她匆匆忙忙地講了拉巴達什的出征陰謀。

“奸詐的狗東西,”布裏揮動景毛,蹬著四蹄,說道,”在和平的時候進攻,連個挑戰書也不送!不過我們會替他把燕麥拌上油的。我們會趕在他前面到達那兒的。”

“我們能嗎?”阿拉維斯跳上赫溫的馬鞍子,問道。沙斯塔但願他也能這樣跳上馬去。

“布羅赫一霍赫!”布裏噴著鼻息,”你上來呀,沙斯塔。

我們能!而且還有一個良好的開端!”

“他說他立刻就出發。”阿拉維斯說道。

“人們就是這樣誇口的,”布裏說道,”然而,你要叫兩百個人馬的連隊統統喝足水、吃飽飯、配備武器、上好鞍子,在一分鐘內一齊出發,那可是辦不到的。餵,我朝哪個方向走?正北嗎?”

“不,”沙斯塔說,”我知道方向。我已經劃了條溝。我以後講給你聽。你們兩位都要稍微靠我們左邊一點兒。啊,這就對了。”

“聽我說,”布裏說道,”像故事裏那樣飛馳一天一夜,事實上是無法辦到的。必須是行走和小跑互相配合調劑輕快的小跑,短時間的行走。我們行走時,你們兩個也可以下來散散步。餵,你們準備好了嗎,赫溫?我們走吧。奔向納尼亞,奔向北方!”

開頭是愉快的。黑夜已經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沙漠已經把它在白天吸收進去的太陽的熱量差不多散發掉了,空氣是涼快、新鮮和純凈的。四面八方極目可見的沙漠,在月光之下閃閃發亮,仿佛是一泓光滑平靜的水,或是一只巨大銀盆。除了布裏和赫溫的蹄聲外,一點兒別的聲音也聽不見。沙斯塔幾乎要沈沈入睡了,若不是他不得不時而爬下馬來散步的話。

這種情況似乎持續了幾個鐘頭。接下來一段時間,不再見到明月。他們仿佛是在死一般的黑暗中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地奔馳著。這之後,有一會兒,沙斯塔註意到他能看見前面布裏的脖子和腦袋,比先前看得清楚一點兒;於是,慢慢地,十分緩慢地,他開始看到前後左右遼闊而平坦的灰茫茫的大漠。看上去絕對沒有生命,像是陰間地府的什麽東西似的;而沙斯塔感到疲倦得可怕,註意到自己在發冷,嘴唇是幹燥的。自始至終,但聽得皮帶吱嘎作響,馬嚼子丁丁當當,馬蹄聲不斷——不是踩在堅硬道路上的唱唱聲,而是踏在幹燥沙子上的沙沙聲。

騎馬走了幾個鐘頭以後,終於在他右邊的遠方出現了一道淡灰色,低低地鑲在天邊上。隨後是一道紅色。終於是早晨了,但沒有一只鳥來歌唱早晨。現在他倒高興散散步了,因為他比先前更覺得冷。

然後太陽突然升起來了,片刻之間一切都變了。灰色的沙漠變成黃色,閃閃爍爍,仿佛裏邊撒滿了鉆石。沙斯塔、赫溫、布裏、阿拉維斯的影子又長又大,在他們的左邊競逐。皮爾峰的雙峰在前邊兒的遠方,在陽光中熠熠生輝。沙斯塔看出他們走得稍微有點兒偏。”靠左邊一點兒,靠左邊一點兒。”他叫道。最妙的是,當你回頭望時,塔什班城已經又小又遙遠了。墳場完全看不見了,被吞沒在邊緣參差不齊的駝峰裏了,那駝峰就是蒂斯羅克的城市。大家都覺得比剛才好多了。"

然而好景不長。他們第一次回頭望塔什班城時,雖然看上去已經距離很遠了,可他們繼續前進時,這城卻不見得更遠些。沙斯塔不再回頭望,因為遙望之際,給了他壓根兒滯留原地未動的感覺。於是光芒也變成了討厭的東西。沙漠炫目的反光使他眼睛發痛,但他知道不能閉上眼睛。他必須使勁兒瞇起眼睛,不斷地瞅著前邊的皮爾峰,大聲喊出前進的方向來。隨之而來的是炙熱。他不得不下馬散步時,第一次感覺到了炙熱;他從馬身上滑到沙地上,沙地上騰起的熱氣往他的臉上直沖過來,就像從爐竈門口沖出來的。第二次下馬時更糟。第三次,他的光腳丫子剛碰到沙子就痛得叫喊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只腳縮回馬鐙上,另一只腳半己跨到了布裏的脊背上。

“對不起,布裏,”他氣喘籲籲地說道,”我沒法兒走路。沙子燙腳。”

“當然啰!”布裏喘息著說道,”我自己應該想到這一層的。待在背上吧,沒有法子。”

“你倒還行,”沙斯塔對正在赫溫身旁步行的阿拉維斯說道,”你穿著鞋啊。”

阿拉維斯啥也不說,一本正經地繃著臉。讓我們希望她不是故意的吧,但她確實有意如此。

重新趕路小跑、行走、小跑,丁當、丁當、丁當,吱嘎、吱嘎、吱嘎,馬兒熱得出汗的氣味,炎熱本身的氣味,炫目的反光,頭痛腦漲。一英裏又一英裏的老樣子,壓根兒沒有什麽不同。塔什班城看上去永遠不會離得更遠。大山大嶺看上去永遠不會變得更近。你覺得始終在周而覆始——丁當、丁當、丁當,吱嘎、吱嘎、吱嘎,馬兒熱得出汗的氣味,炎熱本身的氣味。

當然,人們會竭力用各種各樣的游戲來消磨時間:當然,各種游戲都毫無用處。他們竭力不去想到飲料——在塔什班城一個王宮裏唱的冰涼果汁,來自黑沈沈大地的津津清泉,乳酪豐富而不油不膩、冰涼柔和的牛奶——愈是竭力不要去想它,卻愈是想得厲害啊。

最後終於出現了個有點兒不同的東西——沙土裏隆起一大塊石頭,高三十英尺,長五十碼光景。大石頭並不投下多少陰影,因為此刻太陽升得高高的,只形成一點兒遮陰的地方。他們擠到遮陰之處,在那兒吃些食物,喝了一點兒水。盛在皮囊裏的水是很難給馬喝的,但布裏和赫溫都巧妙地運用了它們的嘴唇。誰也沒有吃夠喝夠。誰也不說話。馬兒渾身都是斑斑點點的汗漬,呼吸的聲音很大。孩子們臉色蒼白。

休息短短一會兒後又重新趕路了。同樣的聲音,同樣的氣味,同樣的眩目的反光,終於,影子開始落在他們的右邊,愈來愈長,仿佛要伸展到世界的盡頭。太陽十分緩慢地挨近西邊的地平線,現在太陽終於落山了,感謝老天爺,殘酷的反射光芒消失了,盡管從沙漠裏升騰起來的熱氣仍舊咄咄逼人。四對眼睛都在迫切地張望著山谷的蹤影,薩羅帕德和渡鴉都提到過山谷的。然而,一英裏一英裏地走過去了,依舊只見一片平沙。如今白晝肯定是完全結束了,大部分的星星也都出來了,馬兒仍舊嘚嘚前行,孩子們在馬鞍上起伏不定,又渴又累,苦極了。月亮還沒有升上來,沙斯塔用嘴裏幹到極點的人那種奇怪的粗糙聲音喊道:

“前面就到了!”

現在可錯不了啦。前邊兒,稍稍偏右,終於出現了一個斜坡:一個迤邐而下的斜坡,兩邊都是石塊壘成的小丘。馬兒累得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搖晃晃地向前跑去,一兩分鐘後他們就進了隘谷。一開頭,在隘谷裏要比在空曠的沙漠上更不舒服,因為夾在石墻之間,悶熱得氣也透不過來,而且月光也少了。斜坡峻急地往下延伸,兩邊的巖石高聳成峭壁。接著,他們開始遇見植物了——仙人掌似的多刺植物,以及會紮痛手指的粗糙野草。不久,馬蹄不覆踏在沙上了,而是踏在卵石上了。他們在山谷的每一個轉彎處——拐彎可多哩——迫不及待地尋找著水。馬兒幾乎到了筋疲力盡的地步,赫溫腳步蹣跚、氣喘籲籲,落在布裏的後面。終於在他們幾乎絕望時遇到了一點兒泥漿,和一條從茂盛柔軟的青草之間滲過來的涓滴細流。細流變成了小溪,小溪變成了兩岸灌木叢生的小河,小河又變成了大河。在經歷了我無法形容的許多失望之後,竟出現了喜出望外的時刻:一直處於瞌睡狀態的沙斯塔,突然發覺布裏停步不走了,他自己也滑下馬來了。他們面前有一道小瀑布瀉入一個寬闊的水池:兩匹馬兒已經在水池裏了,它們低著腦袋,喝啊,喝啊,喝啊。

“噢——噢——喔。”沙斯塔說,向池塘裏跳了進去——池水漫到他的膝頭上——他幹脆把腦袋伸到小瀑布裏去。也許這是他生平最輕松愉快的時刻了。

大約十分鐘以後,他們四個(兩個孩子幾乎渾身上下都濕透了)才從池塘裏出來,看看周圍的環境。月亮現在升得高高的,足以照進山谷裏來。大河的兩邊都長著柔嫩的青草,青草外,大樹和灌木往上綿延到懸崖絕壁的底部。在那陰暗的灌木叢裏必定隱藏著一些奇花香草,因為林中空地裏彌漫著最清涼最芳香的氣息。從樹木間最幽暗的隱秘之地傳來了一個聲音——沙斯塔以前從未聽見過的——夜鶯的歌聲。

大家都太疲倦了,懶得說話,也懶得吃東西。馬兒不待解下鞍子便立刻躺下了。阿拉維斯和沙斯塔也躺下了。

大約十分鐘後,謹慎小心的赫溫說道”可是我們必須不要睡覺才好。我們要趕在拉巴達什的前面。”

“是啊,”布裏慢吞吞地說道,”必須不睡。光是休息一會兒。”

沙斯塔明白(片刻之間):如果他不站起來,做點什麽的話,他們大家都會沈沈入睡的,他覺得他應該做點什麽。事實上,他下定決心自己要站起來,還要勸他們大家繼續趕路。但不一會兒他又改變主意了;等一下,只不過稍微等一下……

不久,月亮便照到兩匹馬兒和兩個孩子身上,夜鶯的歌聲也傳到了兩匹馬兒和兩個孩子的耳邊,可他們大家都睡熟了。

首先醒來的是阿拉維斯。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清晨涼快的時光已經浪費掉了。”這是我的過錯。”她憤憤地對自己說道,一面跳起身來,開始叫醒別人。”馬兒像這樣跑了一天的路,不該指望它們不睡覺的,即使它們是能說人話的馬兒。當然也不該指望這男孩子不睡,他沒有教養。但我應該更加懂事明理啊。”

其他人馬都酣睡得迷迷糊糊,都睡傻了。

“嗨——嘀!——布羅——呵!”布裏說,”不解鞍子就睡熟了,嗯?我再也不這麽幹了。最最不舒服的是……”

“走吧,走吧,”阿拉維斯說道,”我們已經損失了半個早晨。再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總得吃一口青草吧。”布裏說。

“恐怕我們不能等待了。”阿拉維斯說。

“幹嗎這麽可怕地急急忙忙呢?”布裏說,”我們穿過了沙漠,不是嗎?”

“可我們還沒有進入阿欽蘭,”阿拉維斯說,”我們得在拉巴達什之前趕到那兒。”

“噢,我們一定在他前面好幾英裏了,”布裏說,”我們不是走了二條比較近的路嗎?沙斯塔,你那渡鴉朋友不是說過這是條捷徑嗎?”

“它並沒說比較近,”沙斯塔答道,”它只是說比較好,因為在這條路上你碰得到一條河流。如果綠洲是在塔什班城的正北方,那麽我想那條路就可能要長些。”

“我不吃一頓,沒法兒趕路,”布裏說,”沙斯塔,替我解下鞍子。”

“對不起,”赫溫十分靦腆地說道,”我的感覺跟布裏一樣,沒法兒趕路了。但有人騎在馬背上(還配上了馬刺之類的東西),馬兒不是在感到饑餓時也往往被驅策著趕路嗎?那時,馬兒發覺它們能趕路。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我們既然自由了,那就應該能趕更多的路。這全是為了納尼亞啊。”

“我想,女士,”布裏以壓倒對方的口氣說道,”關於戰爭、急行軍、馬兒的承受力等等,我懂得要比你多一點兒。”

赫溫對此未作答覆,像出身高貴的馬兒一樣,秉性膽怯溫和,是容易被吃癟的。事實上,它的意見是十分正確的,如果此時此刻有個泰坎騎在布裏的背上,布裏是能拼命跑上好幾個鐘頭的。但做著奴隸而又被迫幹活的最壞結果是:沒有人強迫你幹活時,你發覺自己幾乎已經喪失了強迫自己幹活的力量。

所以,他們不得不等待布裏吃東西唱水;當然,赫溫和孩子們也跟著吃一點喝一點。他們最後重新趕路時,必定是上午靠近十一點鐘光景了。而且即使到了這個時辰,布裏幹起活來也比昨天更加斯文了。雖然赫溫是兩匹馬兒中比樣弱小和更加疲乏的,真正領先的倒是赫溫。

山谷本身以及山谷裏棕色的清涼河流,青草、蒼苔、野花和杜鵲花,是那麽賞心悅目,使你很想放慢馳騁喲步

十、南征隱士

他們在山谷裏騎馬馳騁了幾個鐘頭之後,山谷豁然開闊,他們看得見前邊的景物了。他們沿著它一路走過來的那條河流,在這兒跟一條更寬闊的洶湧大河相匯合,大河從他們的左邊流向右邊,往東奔騰而去。這新的大河後面,綿亙著一個美麗宜人的國度,山丘逐漸增高,山脊外還有山脊,直連接到北方群山。右邊有幾個塔狀尖巖,其中兩三個的突出部分還積著雪。左邊是松樹密布的山坡,顰眉蹙額的峭壁,狹窄的山谷,蔚藍的山峰,一直伸展到極目可見之處。他們再也認不出皮爾峰了。在筆直的正前方,山脈凹了下去,形成一個林木森然的馬鞍,這地方必定是由阿欽蘭進入納尼亞的關隘。

“布羅——嗬嗬,北方,綠色的北方。”布裏嘶嗚道。阿拉維斯和沙斯塔的眼睛都是在南方培養起來的,所以低矮小山顯得比他們生平所想像的任何東西都更加蒼翠、更加鮮嫩了。當他們嘩啦嘩啦走到兩條河的交匯處時,他們來勁了。

向東流去的大河是從西端的高山上傾瀉而下的,奔騰得太快,被湍灘打斷之處太多,他們不敢游過去,在岸上來來回回幾番焦急地尋找,終於找到一個淺淺的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嘩啦嘩啦的水聲,沖在馬蹄茸毛上的旋渦,清涼、動蕩的空氣,飛來飛去的蜻蜓,都使沙斯塔心裏充滿了新奇的激動之情。

“朋友們,咱們進入阿欽蘭了!”布裏濺潑著水、搖搖晃晃爬上北岸時,自豪地說道,”我想我們剛才渡過的河流叫做旋箭河。”

“我希望我們及時趕到了。”赫溫喃喃說道。

於是他們開始攀登而上,走得很慢,曲曲折折,因為小山很陡。這是空曠的、公園似的鄉野,看不見道路和房子。疏疏朗朗的樹木到處都是,可總是沒有密集到蔚然成林的。沙斯塔一向住在一個幾乎沒有樹木的草原上,從未看見過這麽多的樹,這麽多各種各樣的樹,如果你也在那兒,你就可能知道(他可不知道),他正瞧見橡樹、山毛棒、白樺、花楸、栗子樹哩。他們前進時,野兔向四面八方亂竄,不久他們又看見一大群黃棕色黃占鹿從林木之間逃逸而去。

“這真是美麗極了!”阿拉維斯說。

走到第一個山脊上,沙斯塔在馬鞍上轉過身來回頭望去,塔什班城已經無影無蹤了;茫茫大沙漠一直綿延到天邊上,惟一隔斷沙漠的,就是剛才他們走過來的那狹狹的一道蒼翠裂痕而已。

“餵!”他突然說道,”那是什麽呀?”

“什麽?”布裏說道,它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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