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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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楨

我們相愛的時光裏,看世間萬物都是美妙寬容的,風有風的自由,雨有雨的快樂,星星月亮都好似比以往更亮了起來。還以為人生從此艷陽不勝。

可憐當時年紀小……

後來你我天各一方,我一個人日子過得清淡,看旁人的歡聲笑語相依相伴,從此熙攘人世裏放肆想你,終不忍言說。愛,要深藏在心底。

人,好歹成熟……

以上,是駱楨曾寫下的話。寫在一張巴掌大的揉皺了的小紙片上,夾在那本夏目漱石的《後來的事》裏。她跟葉添都看夏目漱石。葉添翻那本書時,蘇然就在旁邊,那張紙悄然飄出,蘇然拾起看過,寥寥幾句話,莫名記得深刻。

她知道駱楨從來放不下,被逼著逞強。

“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當年我們都還小,舊金山的陽光格外充足,曬得人洋洋舒服……小楨喜歡的叮當車,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我好像總是聽到這聲音……”

蘇然坐在樹下長木椅上,眼睛平視前方寬闊的湖,陳慕坐在她身邊,自顧自地回憶起當年來。她跑步時碰到的他。

他說:“那時候,小楨總愛跑唐人街,樂此不疲地一家家尋找各種好吃的東西,她老對我誇讚說那邊的大廚做出來的中國菜別提有多正宗,眉飛色舞說得跟真的似得……她都沒回過中國,哪知道什麽正宗不正宗……”

他說:“我每回踢橄欖球打棒球,就聽得旁邊觀眾裏是她聲音最大,我都怕她把嗓子喊破了。她聲音好聽,音量拔得那麽高了,也還好聽……傻丫頭!”

他說:“你還記得嗎?她總愛穿那條Levi's藍色牛仔褲,馬尾綁得高高的,走起路來甩得很有節奏……她一生起氣來,陽光底下揚起頭,表情高傲得像頭意氣風發的小牛……”

蘇然本來沈默,聽到這裏再也聽不下去,她仿佛眼前看到了當年的駱楨,身量修長,少女模樣,稚嫩、可愛、漂亮的,神采飛揚。她出言打斷他:“陳慕,你如今說起這些有什麽意思?”

那人沒回答,視線平直看向前方。

蘇然抿了抿發幹的嘴唇,問:“你是不是挺後悔的?”

陳慕回過頭來望她,表情很平靜,他說:“我一直在告誡自己,永遠也不要為做過的事情後悔。因為人生的每一次選擇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非此即彼,總歸會得到一樣。……你看看我,失去了小楨,可畢竟得到了我的事業。”

蘇然聞言又想到駱楨寫下的那幾句話,她寫“人,好歹成熟”,蘇然不忍去想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動筆寫下的……她看向陳慕,他表情還是平靜,蘇然感到可怕,呢喃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陳慕好像沒聽到,安安靜靜不說話,隔了約有一分多鐘,突然站起身來說:“我先走了。”

蘇然想告訴他“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還沒開口,就聽著他迷離的聲音傳來,他說:“我一直叫自己不後悔不後悔,可我從來都做不到……我忍了這幾年不敢打擾小楨……可是然然,我受不了了……”

那語氣恍惚惆悵。

蘇然心口一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只是呆楞著看他逐漸走遠。

蘇然所認識的駱楨,這十幾年的時間裏,兩次重大轉變的節點分別是:與陳慕分手,生下駱雪。一次如墜入地獄,一次似重獲新生。

想來,蘇然初識駱楨,那個少女已經深深迷戀上陳慕,同其他所有青春期的小女孩一樣,有了關於喜歡的煩惱,有了關於戀愛的憧憬,頭腦裏的想法全是粉色而夢幻的,說句話都像帶著可愛的泡泡,一切的一切都格外繽紛。

陳慕會喜歡上駱楨,這任誰來看都是必然的事。駱楨多好啊,漂亮大方,活力四射,她是舊金山的陽光下最招人喜歡的女孩兒,她笑一笑,陽光都沒她燦爛。

況且真要算起來,喜歡陳慕的女孩還遠沒有喜歡駱楨的男孩多。

那時候的蘇然,與他們一比,倒顯得不怎麽出眾了。她是長得好看,但個子不高,性格又過於沈靜了些。美國的少年可不愛這個調調。

駱楨追陳慕,大膽熱烈風風火火。Homing week的舞會上,她是他的固定舞伴,這是她同他玩籃球贏來的,當然陳慕故意放水。駱媽媽給她準備了漂亮的小禮服,桃紅色的,她穿起來青春洋溢,好看極了。陳慕給她戴上粉玫瑰腕花,她笑得比那花兒還迷人。她是眾人選出來的Dancing Queen,是陳慕一個人的Queen。

那樣的Queen,她只做了五年。

她同他在一起時,15歲。她同他分手時,20歲。

分手的原因是陳慕訂婚,未婚妻名喚岳茜茜。

蘇然從沒有見過那個岳茜茜,那時候她已經到了北京,成了個不太出名的小演員。她只知道那人是陳慕在芝加哥大學讀書時認識的同學,是一家著名鋼鐵公司的總裁千金,這還是駱楨告訴她的。

當時駱楨單方面被告知分手,她留著眼淚一聲不響地跑去了芝加哥,幾天後回來,整個人一下子變得黯淡,她把頭埋在腿彎裏,頭頂是普照的陽光,她沙啞著聲音對蘇然說:“她叫茜茜,Sissi,陳慕叫她茜茜公主……他說他不喜歡公主,可他要讓他未來的女兒成為公主……他有野心,他要事業,他要錢……我沒法給他很多錢……然然,他說他愛我……他就是這樣愛我……”

駱楨有多傷心,蘇然覺得她怎麽也形容不了,只是那個本來成天在笑活力非凡的人,變得沈默寡言,像是被誰抽走了所有的神氣,叫看著她的人都悲傷不忍。

他們分手時是櫻花落盡的四月,秋風催熟的十月來臨時,駱楨輟學了,她本來就讀伯克利音樂學院,她本來樣樣優秀,但她再不願意繼續念下去了。她原本可以活得安穩快樂的,可她煎熬了半年後,已經絕望得什麽都不想做了。駱父怒極,反手狠狠地打在她的臉上,她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她沒哭。蘇然在旁邊看著,都微微地發起抖來,覺得渾身都疼。

蘇然自此同陳慕斷了交。

駱楨到底是傲氣的。她又去了一趟芝加哥,蘇然不曉得她去幹了些什麽,她從沒問過。只是回來後的駱楨立馬便收拾好了東西跟著蘇然來到了北京,十幾天後,她孤身一人跑去香港。再後來,她出了唱片。

個中一切,蘇然一個旁觀者講不出來,辛苦是可想而知的。

愛情不順時,事業總是特別的順。駱楨成名得很快,她出的第一張專輯《情債》,立刻走紅引起了轟動,十二首歌全部上了音樂排行榜且均排在前列,《情債》是那年唱片銷量榜的冠軍。港媒稱她“榜單女王”。那年,她不過才21歲。

蘇然想,駱楨總是要做女王的。她永遠也不稀罕去當什麽勞什子公主。

22歲的駱楨,香港紅極一時的時尚女歌手,卻在事業上升的關鍵時期選擇了惜別歌壇赴美進修。其實,她不是進修,她是懷上了甜甜。她成了駱父口中的“家門不幸”,她被禁止再踏進舊金山的駱家一步。

蘇然當時並不知道她同陳慕還有糾纏,直到她跑去丹麥待產,她說希望她的小孩可以出生在童話世界裏,她滿眼期待。她去長堤公園看小美人魚,她去和安徒生的銅像握手,她在這古老卻陌生的城市裏獨自待了很久。

那年秋,陳慕在芝加哥完婚,成了一家軟件公司的執行董事。那年冬,駱楨在哥本哈根的雪夜裏生下駱雪,成了無人知曉的未婚媽媽。

“Baby for all my life,don't you know that it's true,I'm living to love you……”手機鈴聲響起來,是駱楨翻唱的《Living to love you》,聲線空靈,似雲似霧,兀自哀傷。蘇然從回憶裏清醒,拿出手機一看,恰是駱楨來電。

“小然然,你在幹嘛啊?”顯然心情不錯。

“剛跑完步準備回家。”蘇然站起身來慢慢往回走,太陽已經升起,世界亮堂起來。她微笑著說:“你這麽早起來?真難得啊~”

駱楨嘿嘿一笑,說:“哪啊,一宿沒睡,新專輯錄歌剛結束,心情好得簡直睡不著!”

這是駱楨一貫的怪毛病,每回一張專輯錄音完成的大清早都會打電話找蘇然閑聊,她說心情好,是因為可以短時間內無牽無掛一身輕松才心情好。駱楨這人,說她對工作不用心吧,錄歌的時候比誰都較真,一字一句必須完美;你說她用心吧,也怪了,從來不見她參與自己歌曲MV的拍攝,錄音完成基本就甩手不管了,至多至多拍幾張照片附上,連宣傳都跑得極少。

媒體都知道駱楨這人低調,說不好聽些就是無聊。她本來公開露面就少,記者們都不太愛偷拍她,她行蹤神秘,是你拍也拍不著,拍著的也沒什麽內容。就這麽個人,人氣還非常之高,大珍珠小珍珠們掛在嘴巴的話是——“我們駱姐就是有腔調”。蘇然無語,駱楨得意,她說“都怪姐太有魅力,還這麽有實力”!

蘇然看她嘻嘻鬧鬧就心疼,駱楨天性喜湊熱鬧,她這麽做,不過是為了保護她的小女兒不被媒體知道,因她不想被陳慕知道。

駱楨在電話裏問:“然然,那個誰,叫什麽來著,哦,葉翔,我想請他拍專輯封面,你看怎麽樣?”

蘇然說:“不錯啊,他很有小添早期的風格,叛逆乖張又時尚……咦,你這次為新專輯挺費心的啊!”

駱楨大笑,說:“我的珍珠們放話了,再不出動出動,經紀公司就要被他們炸了。哎,這幫孩子,就是太想我!”

蘇然被她逗笑,感慨道:“他們也是不容易!”

蘇然聽她在電話那頭歡快地說這說那,說甜甜的趣事說新發明的菜肴等等。今天陽光很明媚,她想到舊金山,她問:“小楨,你會想起舊金山嗎?想起我們小時候?”

駱楨好幾秒沒吱聲,蘇然握著手機等著,後來她說:“然然,我很想舊金山,很想小時候的你和我,我們在草地上奔跑,快樂地放聲大笑……媽媽圍著碎花圍裙站在門口喊我們吃新鮮出爐的奶油曲奇……哥哥們打球回來,衣服頭發上全是汗水,正和爸爸說剛剛哪個球他得分的很妙……空氣裏全是餅幹香香甜甜的味道……”

她只字不提陳慕。

蘇然淡笑,她說:“小楨,我想吃你做的曲奇了。”

駱楨也笑,答應來北京時給她和甜甜做酥酥的玫瑰曲奇。

作者有話要說:

蘇然的視角看駱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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