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諾諾五點不到就開始忙活了。”安景良插嘴，“做得不知道怎樣，但是精神可嘉。”

“你不用這麽忙，”安生看著她，“我起床可以做……”

“你是我妹妹，我這個當姐姐的也不能老閑著啊，”她笑容更大，拉著她坐下來，“快嘗嘗，好不好吃？”

說實話，真好吃才奇怪了。

安諾連續做了三天飯，誰阻攔都沒用，她堅持要在廚房表現自己的廚藝。可另外兩個人就倒黴了，不是鹽放多了就是壓根忘記放鹽，醬油當成醋、雞蛋餅煎糊了這類的低級錯誤比比皆是。本來要打豆漿，安諾卻把豌豆當成了黃豆。但……精神可嘉。安生和安景良還是低著頭吃完。

而安諾頂著黑眼圈，滿臉歉意：“對不起，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做飯這麽難的。”

“別說飯難吃了，就是讓我吃砒霜也行，”安景良臨走時拍了拍她的頭，“只要你能懂事。”

安諾撇撇嘴，還要說些什麽，恰巧此時手機響了，只見安諾臉色一變，先是看了看安景良，隨即迅速走到洗手間接聽。

“我說了，不要來找我！”即使是在努力壓低聲音，但安生還是可以聽得到她的不耐煩，“你到底想要怎樣？”

電話很短，也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安諾“啪”地掛了電話，將手機扔到一邊。剛要轉頭，驀地看見安景良。“爸，爸……”安諾使勁拍著胸口說，“你大早晨嚇人也不該這麽個嚇法，你出點聲音好不好？”

“你問問你妹，”安景良斜睨安生一眼，“我出沒出聲。諾諾，你交了新朋友？最近電話很多啊。還都偷偷地背著我接。”

安諾大叫起來：“我哪兒有？”

“沒有就沒有。來，安生，”安景良招呼她，“我和你說點事。”

安景良能和她說什麽事？無非就是有關於沈希然的。

說錢寄過去了，至於沈希然的母親，他也讓人送去了最好的醫院，派去了最好的專家。但是沈母已病入膏肓，醫生說也就還有一個月的活頭。

“對了，我還給他們買了兩處公墓，就在城郊，一大一小，每平方米均價都在兩萬以上，我是托了關系才買到的，”安景良邊穿衣服邊說，“對於他們，安生，咱們也真的算得上仁至義盡了。

“我知道你這孩子一直對他們還有些愧疚，但是我要告訴你，現在也不用了。如果憑借他們自身來獲得這些東西，”他臨走前，伸手去摸她的頭，“這輩子根本想也別想。”

說完這話，他打開門，先走了。

安景良前腳剛走，安諾神經兮兮地探出個腦袋：“安生，我爸說什麽了啊？”

“也沒說什麽。”

“沒說什麽關於我的事？”

“沒說。”

“哦哦……”安諾拍了拍胸口，一副終於安心的樣子，“對了，安生，你有電話。”

“電話？”

“剛才一直響一直響，我剛接起來，那邊就掛了。”看安生拿起手機，安諾悄悄湊過去，“是誰啊？我看是陌生號碼。”

安生瞄了一眼屏幕，微微皺眉：“我知道了。”

即使顯示是陌生來電，但安生也知道這來電是誰的——石嫣。

電話也很明白，石嫣說沈母活不了太久了，讓她回去看一下。

但是現在安生不管做什麽事，安景良都派人跟著。特別是他昨天還一再重申說不要再去牽扯那些事。安生想了半天，才脫離大人的看管成功“逃”出來。

雖然和沈希然關系這麽好，但是沈母，大概是最討厭她的一個人。

大院裏的人大多私下裏對林青青指指點點，但是沈母卻是明目張膽的那位，還是這群八卦婦女的領頭。她和林青青是最敵對的“勢不兩立”，當著林青青的面就說她是“出來賣的狐貍精”，還說什麽她是公交車，全天下男人都讓她睡遍了。但是好像故意和她作對，沈希然卻和安生關系這樣好。以前他們一起玩的時候，最常見的一個場景就是沈母拽著沈希然的耳朵回家，一路走一路罵罵咧咧，說老不要臉的生了個小不要臉的，小小年紀就會拐帶她兒子。

到了醫院，石嫣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帶她去了病房。其實上次已經見過，這也不過就是兩個月的工夫，盡管安生一路上想著沈母可能會虛弱至極，但卻沒想到會這樣可怕。對，是可怕。她渾身上下都插滿了管子，一進病房，那些儀器就發出類似於警報的聲音。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能耐？”石嫣站在她背後，“托你的福，阿姨現在住的可是最頂級的VIP病房。知道嗎，這VIP病房據說以前是縣裏什麽幹部住的，你那個有錢大伯一出場，那人乖乖地從裏面搬出來，讓阿姨給搬進去了。”

安生不說話。

“要我說，”石嫣繼續冷嗤，“這樣的待遇換一條命，是不是也挺值得，對吧？”

安生還是當作沒聽見，她只是看著病床上的女人，以前那樣生氣勃勃，不，何止是生氣勃勃，簡直就是有點氣焰囂張的沈母，竟被摧殘成這副模樣，眼睛緊閉著，似是在承受巨大的病痛，眉心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安生慢慢走過去，還沒說話，沈母竟像是感覺到似的，一直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瞇了瞇眼睛後才說出一句話：“林妖婦家的那個孽種？”

“阿姨，我……”

“滾！”

一共就說了這兩句話，接下來事態就完全不由安生控制了，一直癱著的沈母像是瞬間發了瘋，抓起旁邊的杯子就往這邊砸。“你想幹什麽？我早說你就是個掃把星，你害了我兒子，你還想繼續害我是不是？你們都楞著幹嗎？”沈母對著那些圍過來的護士叫喚，“等著她要我死啊！你們快點把她弄出去，把她……”

“阿姨！我……”

“掃把星！你就是個掃把星！克死了你媽又要克死我兒子，現在又要克死我，”沈母“呼哧呼哧”地喘氣，竟一把拔掉自己身上的各類管子，“行，你們不趕她走，我自己去趕這個掃把星走！”

“病人！註意病人情緒！你們，”帶頭的醫生趕緊命令護士，“你們還不快點按住她？麻醉師呢，註射安定劑！還有你，”醫生又看向安生，“真想鬧出人命來，還不快走？”

“她害死了我兒子啊，我就這麽一個兒子啊……不不不，你們都拉住她，我得讓她償命……”即使好幾個人按著，沈母也像是發了瘋，她抓起桌子上的東西就往門口砸，“你這個蠢貨，我讓你賠……”

“賠”字剛落，安生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保溫瓶朝這邊扔過來。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腳竟像是被澆築一般，動彈不得。

直到胳膊突然被人用力猛拽，隨即便是“砰”的一聲，那扇病房門被猛地關上，那哭號大鬧的聲音漸漸消失，她才猛然擡頭。

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看清了眼前這個人的臉。

“你要死啊，那個保溫瓶砸過來真的會砸死你的你知不知道？”男人顯然生氣，沖著她就吼，“她是個要死的病人，你就算是讓她砸死她都不會解氣，還是你真活膩了，巴不得給她陪葬？”

厲雅江原本身材頎長外表俊朗，在這個滿是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走廊中更是格外招人，再加上他表情冷峻，毫不掩飾的訓斥，周圍不管是醫務人員還是病人都忍不住向他們看過來。

安生呆呆地看著他：“厲雅江……你怎麽來了？”

“我來當然是因為你……”厲雅江說了一半，突然手掐著腰，轉身，然後過了幾秒鐘的樣子，再轉回來，他把手用力按在她的肩膀上，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深吸口氣，“安生，事情已然發生，你再做什麽也於事無補。該死的還會死，你除了惹自己一身亂給別人添麻煩，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知道嗎？”

“還是那句話，除非，”他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沈希然殺了人，你真的想給他陪葬。”

安生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目光微移，厲雅江轉身，發現是石嫣。

“你走吧，別回來了。”石嫣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安生在前面走著，手揣在上衣口袋裏，微低著頭，厲雅江就這麽跟在她的後面。

“你怎麽來了？”安生又想起剛才的問題。

“安叔叔找你找不到，諾諾撒謊說你補課去了……我覺得，你會到這兒來。”

“喔。沈希然是為了我……他媽媽又成了這樣，真不來的話，”她仰頭看著他，“良心真的說不過去，對吧？”

厲雅江瞇眼，端詳著她，也沒說話，伸出手摸了摸她頭頂。“好啦，不要再訓我了。”她笑了笑說，“以後不會再來了。”

厲雅江還是沒說話，直到兩個人都上了車。安生一如既往地縮在後座一角，她似乎就喜歡這麽窩著，然後偏著頭看向窗外，似乎路程再長她都不會動一下。

厲雅江也不說話，過了良久，安生突然轉頭問：“你說我是不是真是個掃把星？”

“你什麽意思？”

“我想想我也真是的。我小的時候，我媽就說，都怪你這麽個倒黴犢子，否則我早利利索索自個兒找個男人過日子去了。但有了你這麽個拖油瓶，不僅什麽事都幹不成，還讓我直接把你爹搞丟了。到了後來，家屬院的人都不愛和我玩兒，就沈希然和我在一起。他媽媽就說你看林安生這麽個倒黴相，天生是要克人的，沈希然還不信，你看現在……我媽死了，還有他媽媽……”安生嘆氣，微低下頭，“我可能真的是命硬的人。”

“帶著孩子再婚的女人也多的是，再婚家庭幸福的更是很多。”厲雅江語氣冷靜，“你媽那事也怪不著你。”

“是嗎？你現在也知道我親爸是誰了……”她長呼一口氣，“你知道我媽和他是怎麽被拆開的嗎？我媽本來想拿我當尚方寶劍的，誰知道他家人知道我媽懷了孕，立即做主讓他結了婚。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我，他這婚還不會這麽快結，我媽也許還有希望和他在一起。”

“你也說了，那是也許。”厲雅江抿唇，照舊是面無表情，“從諾諾身上就可以看出來，諾諾比你大幾個月，也就是說，安叔叔還沒結婚就已經和諾諾媽有孩子了。如果聽不懂，再通俗地解釋一下，安叔叔這邊和你媽有你之前，和另一個女人有了諾諾。至於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得病的人千千萬，不差沈母一個。就沈希然和你關系大點……但你知不知道，換了我，我一定不會通過殺人的方式救你。”

他說得有理有據且冷靜淡定，安生語塞半晌，突然轉向他。“厲雅江，”她瞪大眼睛道，“你真的很會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我是想告訴你，別什麽亂七八糟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厲雅江頓了頓，“你這樣不累？”

“不累。”安生還是瞪著他，她傾身向前，突然湊得那樣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個男生密長的睫毛，厲雅江還是那樣，眼神漆深，薄唇微抿，淡定到有些面癱的樣子，連睫毛都不曾眨動一下。安生突然“撲哧”一聲笑，也不知道怎麽的，心情仿佛好了起來：“謝謝你。”

“先別謝我，”厲雅江嘆氣，“你先想想，回去怎麽交待。你……”

手機突然響了。

厲雅江看著她，只是接了一下電話眉頭便越皺越緊，說了大概有七八句的樣子，只聽他不斷說“嗯”，最後以一句“我盡力”結尾。安生忍不住問：“怎麽了？”

“真得想想怎麽交待的問題了。”他說，“這下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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