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麽走了嗎？”

“那次是真想走了。其實這麽長時間了，無數次想走，但都忍下來了，可這次是真的想走，”安生笑，“是覺得真待不下去了。”

“但是呢？”

“又被厲雅江給抓了回來。”

真的好像上天捉弄，這次又是厲雅江找回的她，每一次他好像都能找到她。

安生也不知道自己晃蕩了多久，她本來就方向感不強，這個城市即使來了這麽久，依然是個陌生的地方。

她覺得餓，幹脆找了個餡餅店坐下。已經晚上十一點多，整個餡餅店空空蕩蕩的就她一個人。她低著頭，一口口地吃著餡餅，眼前突然籠下一團陰影。

一擡頭就看見厲雅江。她怔住，而厲雅江招手：“服務員，給我一份和她一樣的餡餅和粥。”

食物很快就送上來了，他咬了一口餡餅，嚼了兩下就吐出來。“膩，”他皺眉，“不如你做的好吃。”

安生拿著餡餅，從他進來就沒再吃，一動不動：“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你聽沒聽說過一物降一物這句話？”他扯唇，“不管你在哪裏，我都能找到。你躲不掉我。”

安生低頭冷笑：“是嗎？”

“我以為你已經總結了這個經驗。很多次了，”他直直地看著她，“我都找到了你。”

安生也看著他，像是看不懂似的，大概看了十多秒鐘才又低下頭去喝粥吃餅，她吃飯一向是沒有聲音的，不光是吃飯，其實做其他事也都沒什麽存在感。但是這次也不知道怎麽了，呼嚕嚕地喝粥，吧唧吧唧地嚼餅，連老板娘都忍不住看過來。

這個餅油味實在很大，厲雅江便完全放下，只是看著她。

“你知道嗎？”安生頓了頓，但也沒擡頭，“沈希然說，人生氣的時候最增肥了。我以前很瘦，有一段時間也就五十多斤吧，沈希然就老惹我生氣，老招惹我。我本來也很煩他，但是他後來說他就愛逗弄我，把我惹生氣了我就會多吃飯，多吃飯就胖了。

“我以前還不相信這句話，你看，”她又嚼了一口餅，擡頭看著他笑，“果然是這樣。”

這句話落，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大顆大顆的，就那麽從臉頰流到了粥碗裏。粥很稀，眼淚掉下去砸出一個個小渦。她抽出紙巾，狠狠地擤了下鼻子。“他媽媽以前說我是掃把星我還不信呢。”她又扯唇，努力笑，“果不其然，你看我把人害成這樣。”

“別笑了。”厲雅江皺眉，抽出紙巾去擦她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其實他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甚至還有點粗魯，擦得她腮幫子都有些痛。安生躲了一下，厲雅江又把她給掰了回來，就這麽從桌子另一邊伸過手來擦她的臉。她一直哭他就一直擦，不，說得更貼切一些，應該是蹭。

而她就這麽睜大眼一直看著他。除了不可避免的直視，她之前一直盡力讓自己不去看那雙眼睛。可是今天，這雙眼睛卻仿佛有可以令她安定的力量。

不久，桌子底下便全都是一團團的紙巾。

“回去吧。”

安生一怔，隨即利索回擊：“不回去。”

“不回去你住在哪兒？”

“我以前也活過來了，”她拿起錢就走，“這個用不著你操心。”

“安生！”厲雅江用力握住她的胳膊，“安叔叔後悔了。是他要我來找你，接你回去。”

想起那些話，安生眼眶又開始發紅。“後悔？他早幹嗎去了？是啊，我媽教育不出好東西，所以我這麽個壞東西幹嗎跟你回去？”她用力攥著拳頭，“我媽再不是東西也把我養到現在！可是他呢？他除了在那裏養尊處優，他還為我做了什麽？現在你也知道了，他是我爸，是我親爸啊！”

厲雅江用力按住她的肩，好像要迫使她冷靜：“安生！”

“他讓我來我就來，要我走就趕我走，我成什麽了？厲雅江，”她用力咬唇，唇咬得都滲出了血珠，“他讓我叫大伯，我認了！安諾不喜歡我，好，我想盡辦法地討好她，你看我平時忤逆過她的意思嗎？她讓我做的事情，我從來沒有違抗過！可是到現在呢，你看我得到了什麽？”

“早知道這樣，我幹嗎要來這個鬼地方？厲雅江！都是你，”她瘋了似的捶打他，“你幹嗎要帶我來這個地方？”

厲雅江用力將她攬入懷裏。

她還是要打，可他那樣用力，結實的胳膊像是圈起了她整個的世界。

鼻尖是獨屬於他的氣息，而背上是他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拍打，完全是再溫柔不過的安撫。她慢慢地在他胸前哭累了，他才輕輕推開她，迫使她擡起頭：“我信你了。”

安生哭得有些懵：“你說什麽？”

“你上午不是問我信不信你嗎？”他眼睛微瞇，認真地看著她，“我一直信你啊，56。”

“真的？”

他點點頭：“回去吧，安叔叔就在外面等你。”

“他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你剛才吃餅的時候，我偷偷發了短信。”

“你！”

“你也知道安叔叔的身份，這麽一進來人人都知道他和你……”他看了一眼在後面忙活的老板娘，“回去吧。而且，你總得為沈同學想……”

這話剛落，厲雅江忽然發現對面的安生瞇起了眼睛。

倏地回頭，安諾正站在門口。

“56……”

“我聽你的話，”安生仰起頭，突然伸出手，第一次主動擁抱眼前的男生，“我回去就是了。”

出了小餐館，安景良果然就在距離路口的不遠處等著。

她上了車，之前鬧得那樣僵，兩個人自然無話。回到家安景良看向厲雅江，第一句話才說出口：“今天謝謝你了。”

安生也沒管，率先進了家門，然後又徑直回到臥室。已經洗漱完畢快要躺下的時候，耳邊才響起敲門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安景良。

“安生，今天是爸爸不對，”安景良看著她，伸手要去摸她的頭，“爸爸不該說那樣的話。”

安生往旁邊一閃瞬間躲開，安景良嘆氣：“爸爸最近也經歷了很多事，所以很煩……我知道那個沈希然是為了你，只是這件事非常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焦頭爛額的……不過你放心，從那天出事開始，爸爸已經派人去查這件事情了。”

安生這才擡眼：“真的？”

女兒終於說了話，安景良長舒一口氣：“當然是真的。我再渾也犯不上隨便編話來騙你，你出事以後爸爸就覺得事情有些蹊蹺。而且爸爸下午還聯系了最好的律師，一旦查出好歹立即通知警方，這樣你同學也不會太冤枉……

“不過這事想想，也不全是壞事……起碼諾諾知道你是她親妹妹了。我以前還一直愁該怎麽和她說這件事……”

“她怎麽知道的？”

“她翻我的抽屜，看到了咱們的親子鑒定報告。”安景良頓了頓，“大概是我以前多想了，今天你出去之後，我看最著急的倒成了她。諾諾這個當姐姐的還是挺心疼你的……”

安生聞言，一抹笑容淡淡地從唇邊流出來：“是嗎？”

“當然是了。”

就像是造化弄人，安生只覺得她似乎成了往日的安諾，而安諾則成了她當初的樣子。

小心行事，處處迎合她，再迎合下去，就到了卑顏屈膝的地步了。

比如有一天做飯，安諾說想吃水煮肉片，安諾的意思她懂，她是想修覆關系。可是那樣的事都做了，這是能修補的嗎？柳姨隨口說那不如安生做，反正安生做得好吃。而安諾則當場就叫起來了，說安諾是她的妹妹，她一個阿姨怎麽可以指使她。

柳姨自然是莫名其妙，要知道以前也是安生做的。兩個人還吵著的時候，回頭一看，安生已經進廚房做了。

廚房裏抽油煙機“嗚嗚”地轟鳴，安諾“噌噌”地跑進去，一把關掉抽油煙機，又拿下她手裏的炒勺，拽著她的手就要把她往外拉：“這活不用你做。”

“不要緊，以前反正也是我做的。”

“以前是以前，”安諾瞪著她，鼓著嘴，“反正，現在不用你了！”

安生輕聲問：“為什麽？”

“為……因為你是我親妹妹！”

“是嗎？”安生突然偏著頭湊過去，聲音無比輕微，“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愧疚呢。”

安諾倏地擡頭，臉色青暗至極：“我不懂你是什麽意思。”

“是嗎？你不懂，你不懂好啊。”安生繼續笑，明明那笑聲輕柔細弱，可聽在安諾耳朵裏，卻刺耳到毛骨悚然，她微微朝後退了一些，還是那樣偏著腦袋，“我本來想回深縣的，可你知道我為什麽回來嗎？”

“為……什麽？”

“你做的事你清楚。你把他給毀了，那我就把你……”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你當初是因為什麽對付我來著？對了，就是因為我喜歡厲雅江？”

“你……”

“安諾，老實告訴你，我本來也沒對他存什麽非分的心思。我也覺得自己不配他，我都放棄了。可是你這麽一鬧，我反而覺得自己沒有‘非分’了。你是爸爸的女兒，我也是。你可以喜歡，我，”她又停了停，笑容更大，“為什麽不行？”

“安生！”

“所以，接下來的事，你等著瞧好了！對了，你最好自求多福一點，那天的事，爸爸已經找人調查了。你自己該知道，那件事，不難查的。”

說完這話，安生轉身，再次拿起鍋鏟，打開抽油煙機。不一會兒，伴隨著油煙機嗚鳴的聲音，油“刺啦刺啦”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她拿著炒勺，像是之前的任何一天一樣，姿態倔強安靜，熟練地翻炒。

安諾覺得自己肯定是看錯了。

明明這個女生那樣瘦小單薄，胳膊細得仿佛一用力就會掰斷，可剛才的笑容為什麽那樣，像狠辣蛇蠍，連那唇邊最輕描淡寫不過的淺笑都像是帶著鉤子？甚至連那眼瞳裏的光芒，都如同是最厲狠的毒液，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她心裏陡然升起一陣寒冷：“安生……”

那個人渾然不覺，仿佛完全沒聽見。

真是可笑，以前從未有過的待遇，現在有了。

她可以一直坐車直到學校，再也不用被安諾在半路趕下車，雖然她執意下車，可是厲雅江按住她的手：“你就坐下吧。”

安生瞥見安諾看過來的眼，軟軟地應了句：“好。”

那件事傳得沸沸揚揚，班級裏一有人說她的壞話，安諾就會大發脾氣擋在前面，連同學都覺得不可理解，要知道這類的事，安諾以前比誰都說得熱鬧。

為防止那樣的事再發生，安景良又派了輛車，規定三個人必須放學就一起回來。這天放了學，安生先到了車裏，卻發現厲雅江已經坐著。安生問：“她呢？”

“諾諾被老師叫去了。”

“哦。”

“楊伯，”厲雅江忽然開口，“你先下去。”

楊伯下去了，車門剛關上，安生便看向他：“有什麽話要和我說？”

那眼神如此直接，直接到像是可以刺到人的心裏，厲雅江深吸口氣：“你能不能別對諾諾……”

“我對她哪樣了？”

“56，你以前不是這麽咄咄逼人的人。”

“那……如果你的諾諾被人殺了呢？”

安生的那種笑容又出來了，寒冷鋒利，真正如同一把刀子。厲雅江一怔：“事情已經這樣了，諾諾也很後悔，她在費盡心思迎合你。你也看到了，她這幾天多小心翼翼地和你……”

安生冷冷地看過來：“我沒讓她小心翼翼，我也沒讓她迎合，那些都是她的事。”

“她已經後悔了。”

安生“嗤”的一聲冷笑，轉眼看向窗外。

“我知道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可是安生，”厲雅江長嘆口氣，“你這樣有什麽意義？”

是啊，這樣有什麽意義？

窗外那樣多的學生，大家都在羨慕地看著這輛車子，安景良誤以為上次的事情是商場上有人針對他，所以派了這輛更好更安全的車子保護他們，而安諾這幾天一直對外說她才知道安生竟是親戚家的妹妹，所以這幾天同出同進也是順其自然。

厲雅江別的話可能是推脫，但是這句話是真的，又有什麽意義？

胳膊突然被一戳，她的手裏多了一張銀行卡。“這是諾諾這幾年比賽得到的獎金，她原本想考大學之前給自己買輛跑車的，現在所有的錢都在裏面，事已至此，”厲雅江又嘆氣，“你拿去給沈希然吧。

“至於諾諾，她自己不敢給你，所以讓我代給。”說完這話，厲雅江指指外面。

安生擡頭，果真安諾正站在一棵丁香樹後面，看似在和周圍同學說話，目光卻緊緊地盯著這邊，十分不安的模樣。

那是平日裏總是高高在上的，安家大小姐，安諾。

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裏驀地一酸：“這卡我不要。”

“你……”

“情我領了，我自己欠沈希然的，”她回過頭，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我自己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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