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情竇初開

關燈
回到家,安諾還嘟嘟囔囔地說這些事。安生收拾好餐具,剛要去自己房間,又被安諾抓住了手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在外面的時候都和厲伯伯說了什麽?”

安生低著眉眼:“他問我叫什麽。”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叫安生。”

“還有呢?就這樣沒了?”看安生沒動靜,安諾又去狠狠地戳她,“林安生?我問你話呢,你聾了啊,還說了什麽話?”

“問我叫什麽,我說我叫安生。問我蹲在那兒幹什麽。我說我在等人,就說了這些,好了嗎?”安生聲音突然提高,轉過臉來看著安諾,一股腦地將這些話都倒給她,“你還想知道什麽?那個人我也不認識,我也是第一次見。所以我什麽都不知道。倒是你,你和厲雅江那麽熟,天天在一起無話不說,所以有什麽問題直接問他爸爸不就是了?”

劈裏啪啦一頓,安諾終於閉嘴了。

趁這工夫,安生扳開她抓住自己的手。“哎,”安諾又試圖攔住她,“你什麽意思啊?說著厲叔叔的事,你提什麽厲雅江啊……”

這三個字猶如爆竹一般在安生腦海裏炸開。“真的,”安生看著她,努力深吸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麽。”

話落,安生垂下頭,“啪”地關上了門。

“林安生你……”

安生猛地趴在床上,然後一把扯開被子將頭悶在裏面。如之前的任何一次,每當有不想聽的話,安生都告訴自己可以這樣藏起來。而這次也是一樣,不管安諾在外面不滿些什麽,她告訴自己,她都聽不見了。

在黑暗的被子裏瞪著手表的秒針一點點地挪動,差不多過了五分鐘,安生這才從被子裏鉆出來。果真,外面一片安靜。

安生知道自己在說謊,其實她明白自己在煩躁什麽——閉上眼睛,厲雅江最後的眼神一直在她腦海裏覆演。從他家走出來到現在,滿腦子都是他對自己看似譏嘲但更像厭棄的目光。

對,是厭棄。

其實從小到大,別說厭棄了,看她惡心的人都多的是,她一直都權當沒看見。人活在這世界上,不可能每個人都喜歡你——她這樣的人更是這樣。她一直不會因為“誰喜歡我誰不喜歡我”這樣的事情苦惱。愛搭理她的人她就多說幾句話,看不慣她的人就完全不接觸。對於這樣的事,安生一向看得開。

比如安諾,她們同處一室,不管怎樣說,誰都不喜歡家裏突然來個外人,所以安諾確實沒理由喜歡她。不喜歡就不喜歡好了,地球缺了誰也會好好轉,這是林青青教給她的道理。可是厲雅江不同,從接她來到滬城的那一刻起,安生覺得,他對她雖然沒有明顯的好感,但起碼是不討厭也不喜歡,是客觀的,就如同以前他們的好感值是零,可是經過今天這個事情一鬧,他卻對她直轉急下,到了負十的程度。

別人無所謂,她不想讓厲雅江不喜歡自己。

不喜歡。安生被這個突然跳出來的詞給嚇了一跳。

喜歡——不喜歡。她緊緊閉上眼睛,這是在厲雅江身上,她第二次用到這個詞匯了。

猶如繃得特別緊的橡皮筋,伴隨著這個念頭的出現,這根橡皮筋“砰”地下彈起來了,彈得她整個人都跟著痛了一下。安生騰地坐起來,腰間卻突然感到刺痛,伸手一摸,這下直接站起來了——手裏拿的正是那只石頭小公雞。她竟不知道什麽時候揣口袋裏給帶回來了。

她正呆看著那只小公雞,耳邊突然出現安景良的聲音:“你厲伯伯對安生很好?”

安生連忙將小公雞收到口袋,起身走向外面。外面安諾正在叫:“爸,你怎麽也這樣?我這問題都問了三分鐘了,你現在才回答,你需要想這麽久?”

“爸爸今天特別累,”安景良笑笑,“爸爸剛才是在想生意上的事情,爸……”

“大伯。”

“安生,”安景良關切地看著她,“怎麽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安生也不知道自己臉色怎麽不好,她只能解釋說自己是因為吃多了,而安景良卻說自己沒吃什麽飯,讓她幫忙做點。到了廚房,也就剛打雞蛋,安景良便進來問:“安生啊,如果身體不舒服,就打電話讓醫生來看看。”

哦,對的。安家有家庭醫生。

安生扯了扯唇角說不用,繼續用打蛋器攪拌著手裏的蛋液,大概攪了幾下,她突然伸手按下油煙機的開關,很快,油煙機嗚嗚嗚地開始發動。“大伯,”安生轉身看他,目光直接犀利,“厲雅江他爸是不是也認識我媽?”

安景良目光一跳:“他和你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安生頓了頓,更近一步,“他們是不是還很熟?”

“一般吧,也就認識。”

“那您這次進來是為了什麽?大伯,您都吃完飯了,還要我做蛋炒飯,剛才還故意把安諾支走,一副要和我說話的樣子。但是現在又這樣……我不知道您有什麽苦衷,不讓我認您當爸也就罷了,這些事還這麽遮三擋四的。”安生深深吸氣,“您到底有什麽話,就不能和我說嗎?”

安景良擡頭看她,眼前的這個孩子,他的孩子,一向冷靜克制得過分,那雙和她媽媽太像的眸子裏向來沈靜如水,仿佛都沒有什麽波瀾。但是此時,終於有了些急切和煩躁。

反正已然這樣,安生也完全豁出去了:“我媽和您有關系也就罷了,和厲雅江他爸為什麽也認識?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你覺得我們能是什麽關系?”安景良垂下眉眼,平靜地看著她,“你和你媽待了那麽久,她就沒有和你說過她之前的事?”

安生臉色一暗:“沒有。”

“她是你親媽,她都不說。你憑什麽以為我會說?安生,”安景良抿唇,“很多事大人不說,總有大人的理由。”

說罷,他便轉身。

安生直直地盯著他的背。“您不說,我就去問厲雅江他爸。這麽多人,”她抿唇,“總會有個人告訴我。”

安景良身形一滯。

“也行,你既然這麽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媽媽當時是鋼琴家教,我和你說過。”

“可厲雅江他爸為什麽會認識她?”

“那是因為她是厲雅江他爸家裏的家教。”說起這些,安景良頭也沒回,“雅江他爸是老大,雅江還有個很小的叔叔,其實算起來比你們也大不了多少,當時恰好要學鋼琴,而你媽媽主動應聘過來教鋼琴,就這麽一來二去地認識了。至於咱家,”他把米飯盛到一個大碗中,“諾諾她媽後來成了你媽媽的閨蜜。”

這關系……畢竟年紀小,安生有一瞬間的迷糊。安景良反身去拿筷子,回頭看著她:“怎麽?還不明白?”

他眼裏閃爍的無奈中還有一部分戲謔,在那種欲言又止的情緒裏,安生終於明白了——

閨蜜搶了自己的男人。

如無意外,林青青就是那個小三。

“也就是說,厲雅江他爸應該是喜歡你媽媽的,但你媽媽卻非得和有婦之夫混在一起,也就是你親爸!”鄧雨柔瞪大了眼,“我這邏輯對嗎?”

安生苦笑著點頭:“大概就是這樣。”

“果真是紅顏禍水。那厲雅江呢?你和那厲雅江怎樣了?”

“你一個男人這麽八卦好嗎?”

鄧雨柔反詰:“你把我當過男人嗎?”

那天晚上,看著安景良他們都已經睡去,安生就去了厲家。以前對於她而言,厲雅江不過是一個好看清冷的男生。但是那晚,不知道怎麽了,好像突然有了別的意義。

她給自己找了理由——是還那只石頭小公雞。

她仰著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挖了個坑,把那只小公雞放回原處。剛轉身要走,耳邊突然響起“哢”的一聲,其實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刺目的是那隨即襲來的光亮。

“誰?”厲雅江揚聲問,“安生?”

安生呆了下,開口道:“是我。”

“你在那幹什麽?”

被他這麽一問,她趕緊將那只小公雞又拾起來:“我來送這個。”

“我在……我今天在你們家門口等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本來就是好奇,可是你爸爸又來了……我一慌,也不知道怎麽就放到了自己口袋裏。我回家後很久才發現,我覺得不對,怕你以後再找,就趕緊送回來了……我也沒想到……”

安生都不知道自己的話可以說得這樣亂七八糟,別說厲雅江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而厲雅江顯然也沒耐心聽,“啪”地關上窗子,緊接著燈也關上了。安生剛想自己是不是要走,他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就是這個啊,”他看了看她手裏的小公雞,“用不著為它專門跑一趟,就是個垃圾。”

“哦。”

厲雅江又轉身走回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道:“林安生。”

“啊?”

“你怎麽還不回去?”

“我……馬上就回去了。”

“你這人挺奇怪的啊,一般人說這是個垃圾,另一個人就會說不是,我覺得這個東西刻得很好啊。你看看你,還‘哦’。既然已經‘哦’了,你站在那兒幹什麽,幹脆到我家裏來吧。”

“太晚了,你爸不還在……”

她這話還沒說完,厲雅江突然叫:“厲擇齊!”

“厲雅江!”

“厲擇齊!”他又大聲喊了一遍,“厲擇齊!你給我滾出來!”

安生覺得自己心都快要被嚇出來了。可是房間裏靜悄悄的,一點回應都沒有。

“早就走了。”厲雅江表情不耐煩,“你快進來。”

“你也算是好運,厲擇齊同志千年不遇,來一趟就被你碰到了,還接見了一下。”厲雅江挑眉,大大咧咧地在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搭在茶幾上,“你呢?你想說什麽?”

“啊?”

“林安生,你別告訴我,你大半夜跑來就是為了還那東西的。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已經被看出來了,安生咬了咬唇:“對不起。”

“對不起?”厲雅江揚聲,“這是鬧哪一出?”

“今天不是讓你不高興了嗎?我看你……反正我其實沒想來你家,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你爸爸……總之,”安生面色通紅,“就是對不起。”

“林安生,你天天讓安諾不高興,也沒見你和她說一句對不起啊。你這是怎麽了?我憑什麽要因為你不高興?”厲雅江輕笑,看安生實在尷尬得不行,這才斂住笑容,“我不高興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沒關系。

“今天還幸好有你。不然,”他唇弧加深,“我非得和他打起來。”

“你爸爸每天都不在家嗎?”

“也不是每天,”厲雅江蹙眉,“一個星期至少有兩天還是會在的吧。”

“你以前見過厲擇齊?我看他對你……”

“他好像和我媽認識。”

“哦?”厲雅江又笑起來,“沒想到啊安生,咱還成世交了。”

又說了幾句話安生就回到家了,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東西——是串珠鏈,厲雅江說,這是南紅的。她根本不知道南紅是什麽材質,但厲雅江說,這是他做的第一個串珠。那個小公雞是石頭的,根本不值錢,好歹這個是極品南紅,要是行情好了,沒準兒一個珠子能換一頓肯德基吃。

後來安生才知道,厲雅江這話完全是保守了。如果按照肯德基換算,估計一個月的肯德基錢都能省下來。

鄧雨柔註意到,安生講這段的時候,手不停地在撫摸著自己腕上的串珠,可她這個串珠他見過,只有一個珠子,用細細的紅繩穿起來——她從未摘下過。

“就是這個,”見他一直在看,安生低下頭,眼裏漾起別樣的光,“原本有十二顆,但是我們打架……就找回來了這一顆。”

“那後來呢?你們和好了?”

她搖頭道:“不過那天之後,雖然沒好,但還是覺得不一樣了。”

其實雖然沒說多少話,但那天是她和厲雅江第一次真正“私密”的聊天,單獨的,誰都不知道,連安諾都不知道。人和人真的是很奇怪,只不過是聊了幾句,但一下子就親密起來了。

親密得,她甚至都快要忘記自己是誰。

好在沈希然打來電話,還是經他提醒,她這才發現就那一通五分鐘的電話,竟有七八次提到了厲雅江這個名字,就算是不提這三個字,也在一直說關於他的事。沈希然說:“安生,你不會喜歡上他了吧?”

她趕緊說沒有,但心跳如鼓,就像是被看穿了心事。

“安生,不是我說你,那男生……一看就和你不是一個類型的。你還小,他……”沈希然說得支支吾吾,“而且他們那種家庭的孩子,大多不簡單。就你這樣的……”

“沈希然,你說什麽呢。”安生強笑,“再這樣說,我就不理你了啊。”

鄧雨柔覺得這中間肯定還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安生似乎不願意多說,她只是一個勁兒地說,只是覺得突然夢醒了,自己必須忘掉這個人。

只是情竇初開,清淺卻又那樣熱烈,說能忘掉就能忘掉嗎?

安生說,她可以。

她初潮後不久,有一次來例假非常痛,後來診所的老太太說,就是因為喝茶喝的。其實她之前很愛喝茶,完全是無茶不歡,但因為那一次痛經,從此半片茶葉都沒有再碰過。

小時候家裏窮,連糖都很少吃,過年時有人送給他們家幾盒大白兔,她饞得要命,林青青又不管她,於是兩天吃下了四大盒,然後報應也來了——第二個星期就被檢查出了蛀牙,她這才知道,原來糖吃多了是要牙痛的,從那以後,再也沒嘗過糖果的滋味。

沈希然常說她這樣的性格太極端,哪兒有說不做就不做的,只要適可而止就好。

但是安生覺得,這世界上,就沒有適可而止這句話。要麽就放開,要麽就完全戒掉。

於是,她現在開始要忘掉厲雅江了。

雖然還在身邊晃,但,就相當於完全不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