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懵懂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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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說,後來她聽厲雅江說起這段事,說就是從那時候起,他覺得安生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比如,她反應慢半拍。

這具體表現在他們是同桌,厲雅江有幾次胳膊撞到她,把她的筆都撞到桌子底下了,平常人一般都是接著撿起來,可安生不,一般被他撞到底下快兩分鐘過去了,她這才慢騰騰地撿起來。

又比如,她還“裝”和“假正經”。

安生本來皮膚很白,而且還是那種完全不見血色的白,按照厲雅江之前的話說,就和刮了層白漆似的。可正因為白,臉色才特容易紅。有時候他手不小心碰她一下她都會立刻臉紅,而這時候如果要問她什麽,她基本都不會說話。大概再過兩三分鐘,臉白了,恢覆正常了,這才再和他說。

但正因為這樣,厲雅江開始覺得她好玩兒,本來完全不和她說話的他,現在偶爾會和她說幾句。

對此,安諾非常有意見:“厲雅江,不是不讓你和她說話的嗎?怎麽?你喜歡上她了啊?”

起初厲雅江還會辯駁幾句,後來幹脆就點頭:“對啊,我就是喜歡上她了,你怎麽著?”看安諾腮幫子一鼓,完全是要哭出來的樣子,這才趕緊又湊近去,“姑奶奶,你以為我品位那麽獨特啊?我這不就是覺得她挺好玩的嗎?真的,純粹是招貓逗狗那種感覺,沒別的意思。”

“這還差不多。”安諾馬上多雲轉晴,“對了,你說顏大睿不會對她有意思吧?”

“誰?顏大睿?”厲雅江想了想,“他倆能有什麽關系?”

“你不覺得顏大睿對她特好嗎?”

安諾這麽一提,厲雅江這才想起來顏大睿似乎對安生是不錯。“天天中午帶她去吃飯,還帶她去圖書館借書。對了,據說下了課還專門幫她補課,”安諾又說,“這些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過你不覺得顏大睿對誰都沒壞過嗎?隔壁班的某個同學據說母親得乳腺癌了,顏大睿帶頭捐了一萬塊;還有上次,還組織了什麽母親水窖工程,組織同學打暑期工捐助給希望小學。對了,還有你,你上次不是膽道蛔蟲,第一個沖上前把你送到醫院的也是顏大睿呀。”厲雅江眉頭微蹙,面不改色,“再說,你爸不是請了家教給安生嗎?按照你們家的思路,家教必然也都是省級優秀教師。有這樣的家教,還用得著顏大睿操心?”

“是有家教。”提起家教,安諾又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她拉長聲音,“但是家教都被那個笨家夥給氣跑嘍。”

這話說得看似誇張,但也是實情。

自從上次成績發布,安景良大概也沒想到這個女兒學習能差成這樣,當天晚上就電話聯系了幾名優秀教師。還安慰安生,有差老師沒有差學生,就算是底子再差,只需重金請來幾個好家教,這學習成績也能上去了。

沒準兒第二次考試,她就能進入前五名。

可很顯然,前五名排沒排到另說,但把家教給氣跑了卻是真的。她的底子實在太差,每次給講題,問明白了嗎,當時明白了,但是下次同樣的題目照樣還是不會。如此三天,家教實在撐不住,連工資都沒要直接走了。

安諾講起這個事情時簡直是前仰後合:“你都不知道我爸那個臉,當時氣得都和五色盤似的了……然後又再聯系家教。真成,我爸還想讓我給她補課呢……我也得有那個閑工夫啊,我也想多活幾年……”

她正說得熱鬧,卻見厲雅江目光微瞇,看向前方。

循著那目光看去,正見前面有個肯德基,透明玻璃裏,顏大睿正在和一名女生說著什麽。而那女生左手托著腮,烏黑的短發遮掩下來,完全是背對著他們。

但背對著他們安諾也看出來了,穿著這種土氣兮兮衣服的女生,只有他們家的安生。

“剛才說曹操,”只聽旁邊厲雅江輕笑,“馬上還真看見曹操了。”

“走走走,”安諾拉著他,“你不說還帶我練歌的嗎?”

“急什麽。都已經看見了,”厲雅江反倒拽她,“走,去和曹操打聲招呼。”

厲雅江到的時候,安生正對著一道題愁眉苦臉。

真的是愁眉苦臉,不,這個詞形容她都有些輕了。她完全是五官都擰到了一起,手上的筆無意識地在紙上亂畫一通,兩眼迷茫沒有焦距,總之異常糾結。

而顏大睿在一旁循循善誘:“你看這道輔助線,是不是應該畫在別的地方?”

“畫……哪兒?”

“你仔細想想,要找對角線的……哪裏有對角線?”顏大睿恨不得都趴上去親自給畫了,“剛才是LH、BD的對角線。現在呢?你用同樣的方法找找。”

“同樣的方法……”

“對對對,馬上就明白了是不是?我剛才告訴你什麽來著,三十度角的那個……”

安生盯著習題本,仍然像個只會覆讀的覆讀機:“三十度角?我……”

話沒說完,手突然被一只大手給握住:“這樣……這樣,再這樣。”那手帶著她,利索地畫了幾道線,最後再標註上幾個字母,“那樣多麻煩,這不就行了。”

“厲雅江,”安諾一把將他扯到一邊,“你幹嗎握她手啊?”

“看不下去了行嗎?這麽笨,顏班長就差把答案寫臉上了。”厲雅江的話讓安生臉色漲紅,頭這下垂得更低了,“不過班長,你這教得也不對啊,這樣做多簡單?”

“安生基礎差,我想一步步地慢慢教她……”

“你再一步步,她也是看不懂。還不如就這樣,”厲雅江輕笑,“她這樣喜歡死記硬背的人,步數少,她還能背得出。”

“雅江你也別這麽說安生,安生就是比咱們年齡小,我剛來咱班的時候,數學不也……”

“那你怎麽不說你物理全校第一呢?對了,顏班長,你對她這麽好,”厲雅江看了一眼安生,頓了頓,“怎麽不對我這麽體貼入微啊?”

“你們合璧,”顏大睿看著安諾笑,“還用得著我嗎?”

又說笑了幾句,厲雅江這才和安諾走了,看著他們出了門,安生長長地舒了口氣。

“怎麽?”顏大睿笑,“你怕厲雅江?”

“我為什麽要怕他?”

“剛才他在的時候,你頭都不敢擡,更別提看他了。難道他欺負你了?”顏大睿還是笑,“他要是敢欺負新同學,我就讓老師給你換個同桌。”

正值夏天,穿的都是短袖,安生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肱二頭肌”來,還咬牙做了個類似於健身的姿勢:“你也不看看,他敢欺負我?”

“雅江雖然有些傲,但人不錯。”平時看安生對任何事都興致索然的樣子,眼看著她終於對這事有了興趣,顏大睿立即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來最要感謝他的人還是我,沒他,我還做不成這個班長。我們初中就是在省實驗上的,他從初一入學開始就做班長,做了三年,到了初三下學期,突然說做累了,然後告訴老師讓我當。我當時還不想當你知道嗎?總覺得別人白給的就不是什麽好事。可你猜這家夥說什麽?說如果我要到省實驗的A班,就必須當班長,因為省實驗的班長中考會加十分……後來還真讓他說準了,我距離A班的分數就差八分。沒這十分,還真進不來。”

安生“哦”了一聲。

“你怎麽這個反應?”

安生笑了:“我該怎麽個反應?”

“一般女生,聽到厲雅江的事情都會……”他眨眨眼,“都會反應很大的。”

“是嗎?”安生輕聲道,就在顏大睿以為她不會再有什麽反應的時候,她突然揚聲,“哇!”

這一“哇”把顏大睿給嚇了一跳,卻見安生笑瞇瞇地問:“這次反應大不大?”

顏大睿呆了一下,撲哧笑了。

“他們……”安生微微斂起笑容,“好像很好?”

“誰?哦,你是說厲雅江和安諾?”顏大睿神秘兮兮地眨眼,“何止很好,就算是大學畢業直接結婚領證,大家都不會驚訝吧。”

“你們這裏不管這些?”

“你是說早戀?管,當然管。但也得看人,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年級第二,這讓老師怎麽管?何況人家家長也不介意,良信和嘉正也是門當戶對的啊。”

是了,在這個以學習為主導的年紀,學習好了,一切都不成問題。

手心依舊很熱,仿佛厲雅江握著她手時的餘溫仍未散去,安生微微攥了下拳,卻見顏大睿突然湊過來問:“怎麽?你怎麽突然打聽起他倆的事?哦,我明白了,”他說,“該不會是你和厲雅江同桌,安諾看你不順眼吧?”

還沒等她說話,顏大睿又說:“她就這樣,你還屬於好的呢……以前只要哪個女生和厲雅江說的話多一點,她就非得和人家過不去,到處找人家麻煩。不過女生本來就這個樣子嘛,心眼兒小……她也是被寵壞了,所以……”

安生笑了。

不過顏大睿這點確實說得對,有些女生似乎天生就應該被寵著,比如安諾,在家被安景良寵,在學校裏被老師同學寵,不管到哪兒,都是眾人艷羨的對象。

安諾正和厲雅江一起走著,後者突然爆發出一聲輕笑。

“怎麽了?”

“沒怎麽。”

“到底怎麽了啊,”安諾去晃他胳膊,“從肯德基出來,你整個人就奇奇怪怪的,皺著眉也不說話。”

“經典好戲要上演了啊。”

“什麽經典好戲?”

“舊愛與新歡。”厲雅江輕笑一聲,“那天我們去接她的時候,你還沒到,有個小男生要死要活地來找她。車開得那麽快,這男生就張牙舞爪地跟在後面跑。你這個妹妹呢,也是要死要活地想下去見他。”

“哇噻。”安諾瞪大了眼睛,“還有這麽一出?”

厲雅江又笑了一下,這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面。

“那男生長得怎樣?和顏大睿相比,你覺得她會選誰?”還沒等厲雅江說話,安諾嘖嘖地咂唇,“真是看不出來啊,這丫頭土得和什麽似的,竟然還會有這出。”

厲雅江他們離開後,安生就要回家,可顏大睿執意說課還沒補完,難道她還想第二天站著上一節課?安生幹脆說自己無所謂了,反正學習也就這個樣。她看似喪氣但卻說的是實話,因為她對學習實在是沒信心,但沒想到顏大睿又說她態度不對,又教訓了一個多小時。

等安生到家,差不多已經九點半了。剛踏進客廳門,安諾便“嘿嘿嘿”地走了過來。“安生,你夠行的啊,”她圍她轉了一圈,“老實說,你們幹什麽去了?”

安景良還沒回家,厲雅江坐在沙發裏,蹺著個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她悶聲道:“還在肯德基補課。”

“喲,補課?”安諾還是笑,“補了這麽長的時間啊?”

安諾靠得太近了,鼻息噴在她臉上有些癢,再加上那不懷好意的笑,安生下意識往後退,說:“就是補了這麽長時間。”

“你說你這話誰信啊?”

安生微垂著頭道:“為什麽不信?”

“來,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爸吧,把你接來是要你好好學習的,但你如果學習不好,還勾三搭四的,這就有點對不起他了,對不對?”

“我沒有勾三搭四的。”

“真的沒有嗎?你說你讓我怎麽信你啊,難道顏大睿補課比那些老師還要強?他們的課你都聽不進去,就顏大睿和你能待在一起這麽長時間?”

總覺得沙發上那雙眼睛在看向自己,安生還是低著頭道:“真的只是在補課。”

“我告訴你,這也就是我知道,這讓我爸知道可就壞了。不過我以前看你老老實實的,任揉任捏就像個皮球似的,怎麽還有這麽一招?顏大睿雖然趕不上雅江,但在整個年級也算是……據說上次還有個高三的學姐要追他呢,還給他寫情書,但顏大睿看也不看當著人家面就給撕了,雅江你聽說這件事了嗎?”

那邊傳來低低的一聲“嗯”。

“看你老實巴交的,但……對了,你說你這點悶騷勁兒,是不是隨你媽啊?我聽那些長輩們說,你媽就挺會談戀愛的。當年還同時交了倆男朋友,還……”

聽安諾這麽一說,厲雅江心裏就一個念頭,壞了。

果真,他看見那雙一直垂著的眼簾驀地擡起來。安生的眼睛一向是靜默的,但此時卻像是倏地燃起了火苗,照得人心裏一顫。

就像是一只小貓被人逼到極限,終於亮出了屬於豹的利爪。

偏安諾還在那說:“你說你是不是得到了你媽的真傳啊?”

“我媽沒有同時交兩個男朋友。”安生抿唇,盯著安諾的眼,“還有,仁者見仁。”她頓了頓,唇弧突然揚起,“你和他這樣,是不是就覺得大家都會和你們一樣?”

說完,她擡腳就走。

安諾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猛地去拽她的手:“林安生,你這話什麽意思?你這是在用什麽態度和我說話?”

“那天我看到了。”

安生眼裏的光芒猶如一根毒刺,安諾只覺得心裏一顫:“你看到什麽了?”

“我補課出來的時候,你要親他。”她笑了下,聲音卻無比地輕,“你要親厲雅江,可他躲了一下。”

說這話的時候,安生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厲雅江。話落,便轉身,只聽“砰”的一聲,關掉了臥室的門。

“厲雅江!”安諾徹底抓狂了,“你看她!你還說她老實!”

厲雅江一言不發,眉頭緊鎖地盯著前面。

回到房間,安生就像是沒了力氣,徹底癱軟在床上。

不知道為什麽,整個過程,她都沒有和厲雅江說話,可是閉上眼睛,腦海裏卻全都是他的眼神——看似事不關己,就那麽懶懶地看過來,但是最後,卻銳利得如同劍一樣。

無意中,手掌向上,她瞇著眼睛看——那是他握過的她的手,似乎還殘餘他的溫度。

安生倏地起身,打開抽屜裏的木盒子,木盒子裏是她的日記本,她翻開日記本,找到空白的一頁。

上面寫著四十九——這是她來到滬城的第四十九天。

我好像喜歡一個男生。

剛寫下一個“喜”字,她心裏便狂跳不止,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趕緊又用力劃去。

喜你個大頭鬼啊,林安生。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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