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春

我和藍姍從紅綠街走回我們學校的狀元樓，我擡起頭看到由中國移動公司獨家讚助的紅幅高高掛在狀元樓的第五層，上面用黑色字體寫著：距2006年高考還有149天。我站住了腳，藍姍回頭看了看我，我拉著她的手走了。上戰場的日子在日□□近，空曠的教室裏血腥的油墨味越來越刺鼻，每一天幾乎是捂著鼻子才能在那裏呆下去，兩三年過去了，我們班的鼻炎患者增長得比指數函數還快。教室後面的堆滿了幾米高的試卷，堵滿了沈甸甸的教科書，堆滿了槍支彈藥。每一個人都屈腰低頭駝背在摩拳擦掌。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桌面也搭起了一座一米左右的堡壘。可抗十級地震的堡壘的建築材料是墨綠色的試卷和備考的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直通車》《高考真題集》……應有盡有，不計其數。和我們的李白老師說的一樣，總有一天，你左手抓過試卷，右手就會不由自主的抓起鋼筆。我知道我始終會被同化，是的，在如此重要的戰爭來臨之際，我必須讀懂我們班後面掛的那一句聖言：像狗一樣的學習，像紳士一樣的玩。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在戰爭面前我們要學會做一只狗。這年頭，做人難，做狗更難。沒有硝煙的戰爭來臨前，我也不想亂了陣腳，為了打贏戰爭，做一只狗也無大礙，畢竟不是所有的狗都對主人忠心耿耿。

我坐在狀元樓，藍姍也在狀元樓，我們不在同一個班，川湛一中的藝術生在一個籠子，我們這些文化生在另外一個籠子。不過怎麽說，大家都在一個籠子裏，外面那個血跡淋淋的籠子才更加恐怖，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殷紅的鮮血。不過這一回卓文和我被關同一只在籠子，我是自願被關進來的。他不一樣，他是被逼的。你聽我們籠子外面的標簽就知道了：化學班。我喜歡化學，成不了諾貝爾，也無所謂，厭惡背書的我，比較喜歡搞實驗，換一句話來說，我喜歡動手動腳。可是卓文一個堂堂的雷州才子，愛好文學的他，實在不應該被掛上這樣的標簽。原因只有一個，他的父親是當地出了名的中醫，他小父親想子承父業，加上卓文的爺爺以前是搞文化的，被文化革命摧殘了，所以他的父親給出的理由是：子承父業，避免重蹈覆轍。無奈之下，卓文只好揮淚入籠。不過卓文對文學的熱情高漲不減，川湛一中高三學子不能擔任學校學生會的職務，所以卓文丟了校刊社長的職務，擔任我們班的語文課代表，只不過在上個月李白老師在上語文課的時候他偷偷在下面讀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桌子底下藏了一本渡邊淳一的《失樂園》，身任我們班語文課代表的他被老師發現了，李白老師火冒三丈，說他就要上戰場了還在讀□□，當場革了他的職。

不過有一句話說的好，當上帝關了你一扇窗，必定會給你打開一扇門。我們的化學老師就是上帝給我們打開的門。我們的化學老師被我們稱為現代版的諸葛亮。他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第一節就給我們每一位看相，蔔卦。精通《周易》，深究過中國道家學說和佛學的他，用天地的陰陽，萬物皆空的思想給我們上化學課，把電解池的陰陽極與乾坤的陰陽相結合，講得頭頭是道，一點就通。卓文五體投地了，或許是因為他，我們打仗的勝算大大增強。我們想不到這間小廟竟然有臥龍，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卓文爺爺的影子，所以卓文跟他學化學就如魚得水了。我相信多年以後，在整個學習生涯中，唯一可以記起的老師就只有他了。

我從校外書店買了一本《青年文摘》和一本《讀者》，路過學校的醫護室的時候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卷起我的雜志走了進去。

我的眼前是王錚，從我們在進入高三，開始分籠的時候就很少見到他了，在3+X中的X科，他選擇了政治，我選了化學，我們進入了不同的籠子，所以很少見到他，高三第一學期課間的時候和淩晨五點偶爾還可以在樓梯口聽見他的讀英語——李陽的《瘋狂英語》，可是這學期就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了，我以為他銷聲匿跡在人間蒸發了。想不到在這裏遇見他，可是在我面前的他已經判若兩人了，消瘦到只剩皮包骨了，高高聳起的顴骨差一點就要搓破他那一張青春痘過後留下滿臉黑褐色斑紋和無數個小洞的黃臉皮，瞳仁腫大似乎要從凹陷的眼眶中蹦出來，還好要厚厚的玻璃鏡架在前面。頭皮上只剩幾根稻草黃的頭發在風中搖曳。布滿青筋的右手攥著一支圓珠筆，手背上插著針管，掛在墻上的點滴瓶中的藥水一點一滴往他的靜脈裏輸送，他的左手托著一本最新期的《2006年高考沖刺卷》。

王錚，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嘛。我說。他聽到我叫他，就停下筆，擡起頭，我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沒有說出話，我見到他憋紅了臉，看得出他已經在使勁了，但站在他身邊的我還是沒有聽到任何的聲音，接著他用插著針管的右手指了指他的喉嚨。我恍然大悟，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啞了。他已經狂讀了幾年，天天讀，天天背，每天早晨都雷打不動。做夢都在嘰裏呱啦。高一的時候我就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那時的他基本上每天都含著潤喉片，我當時還心疼他不吃飯就含潤喉片，幾年下來，潤喉片已經沒有了效用，不知道為什麽，此刻我的心痛如刀割。就是父親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如此心痛過。他在試卷上寫下幾個字遞給我，上面寫著：聲帶炎、咽喉炎。我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我拍拍他的後背，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說：同桌，那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太緊張，我相信你有能力。和他同桌兩年，他對夢想的堅定，他對自由的渴望，深深打動了我，我回憶起那時候貼在他桌面的座右銘：戰鬥到最後一滴血。現在的他一滴血都沒有了，最多只剩下半滴了。不到三個月就要上戰場了，不知道這半滴血還可以供應他走多遠。但願他很好，但願他可以成功出籠，我們都在逃，只不過我們逃離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他向我招招手，我湊近他的耳邊，他終於斷斷續續憋出了一句話:小黎……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點點頭，他放下書，用手指一指在他旁邊的那一張桌子上面的水杯。他在他的試卷上嘩啦啦寫了一句話:幫我去中藥湯，地點在學校荷花池後面那棟樓的一樓右，你報上我的名字她就會給你了，謝謝。我又點點頭，說：沒事，我現在去幫你拿。說著，我起身拿過桌面的水杯，走出了醫護室，朝他說的地方走去，學校的醫護室只有西藥沒有中藥，想必是王錚在外面開的，熬藥那裏我沒去過，我在默念：荷花池後面那棟樓的一樓。

我被眼前觸目驚心的場面嚇到了，在荷花池後面那一棟樓的一樓有三條長龍，隊伍壯觀極了，不用想一定比剛下課的飯堂排的隊伍還長，不一樣的地方是飯堂裏那個人，低著頭，右手托的是飯盒，左手托的是書。而這裏每個人，彎著腰，右手裏提的是水壺，左手托的是書，實際上水壺就是藥壺，也就說他們手中的武器是藥壺和書。讓我想起那些托槍在進行萬裏長征的戰士。不一樣的地方是這些現代戰士鼻梁上都架著一副沈甸甸的眼鏡，而這些現代戰士的眼鏡就是長征戰士身上的鎧甲，我身上沒穿鎧甲只好靜悄悄地低著頭擠進了長長的隊伍，藏在中間那一條隊伍裏。“小黎”，我聽到有人叫我，我還是暴露了身份，也是沒鎧甲，簡直是鶴立雞群，哦，不，應該是雞立鶴群。我擡起頭看見原來是我們班的一位同學，我沖他點點頭，他說：怎麽你也在這裏，身體不舒服嗎。哦……哦……沒……幫我同學過來拿。我回了他一句。我小聲說：你怎麽了。他靠到我耳邊說：最近上廁所時候比較長，可能患了便秘。我點點頭，哦哦，那你註意點咯，多喝點水應該就沒事了。我們笑了笑，他把水杯遞給我，低下頭，我接過他的水杯，他在翻書。說實話，便秘正常，我不會一驚一乍的，畢竟我們宿舍八個人，六個腸胃炎，七個上廁所超半個鐘頭，記得有一次我在宿舍排隊上廁所，等了將近一個鐘，我舍友還沒出來，無奈之下，實在憋不住了，只好厚著臉皮跑到隔壁宿舍上，我沒想到他們宿舍有幾個人已經在外面等了一個半鐘。從那以後我每一次上廁所都是從宿舍樓跑到教學樓的公共廁所上，我習慣了逃離重災區，有幾次我都想鉆入學校操場兼足球場裏面就地解決了，荒廢多年的操場那幾米高的雜草長得密不透風，我和卓文在裏面抓過鳥蛋。這就是新時代的民族精神，這就是祖國未來的接班人，這就是□□的花朵。只是，這些病怏怏的花朵已經被無情的風暴摧殘了，被踐踏了，被□□了。我排了將近一個鐘的隊，終於拿到了，我提著藥走回醫護室，給王錚買好中午飯就往學校宿舍走回。

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藍姍。

餵，藍姍。吃飯沒。我說。

小黎，小黎……藍姍在電話那一頭哭。

藍姍你怎麽了，你怎麽了。我說。

小黎，我爸和我媽要離婚了。

什麽，怎麽回事，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我到底該怎麽辦。小黎，小黎。

我去找你，你在你家樓下等我。我十分鐘後到。

我借同學的單車，飛奔到藍姍家樓下。這一條熟悉的路，這一條不長的路如今卻覺很長很長。我到她家門下的時候，她還沒下來，我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她下來的時候留著淚，眼睛紅腫，她坐在單車的後面，我帶著她來到了縣的郊區外，一片空曠的甘蔗地，上個月種下的甘蔗了長出嫩芽，嫩芽在紅土地上搖擺，跳躍成綠色的原野。

藍姍，發生什麽事了。我說。

我爸，他出軌了，被我媽抓到他和一個女人在酒店過夜，現在我媽要離婚。藍姍一邊哭一邊說。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藍姍沒有開口。搖搖頭。

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別怕藍姍，還有我。

我爸是官員，他不想讓被人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藍姍，我不會和第二個人提起的，藍姍，我在你身邊，我一直在你的身邊。不要害怕。

不是這樣，我爸是政府官員，我出來的時候聽我爸說，他會給我媽一筆錢讓她一個人離開，我媽同意了。

那你怎麽辦。

藍姍搖搖頭。

你爸媽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我恨我爸，我討厭他，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藍姍，我們要堅強，馬上要高考了。

我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回去了，小黎，你也帶我走吧。

傻瓜，我們去哪，我們還小，總得面對生活，藍姍，不管怎麽樣，我始終在你的身邊。

為什麽我什麽忙也幫不上，為什麽，為什麽，我不參加高考了。

你的夢想呢，星海呢，藍姍，我知道你的苦，我也很自責，因為我也幫不上你什麽忙，但是我們總不能放棄我們的夢是吧。

藍姍，第一次見到她哭得這麽厲害，而我也只能靜靜的陪在她的身邊，給她鼓勵和支持，讓她走出這一片陰影，走出人生的低潮，最後，她的爸媽還是離婚了，她跟著她的父親，她的母親一個人走了，這件事，在外界一直是風平浪靜，可是對藍姍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打擊，藍姍說離別的時候她的母親送給她一個顆法國的鉆石，那一顆鉆石是藍姍的父親年輕的時候送給她母親的。希望藍姍多年以後看到顆鉆石就會想是她。漫漫長夜，藍姍的淚水不知道把課閃閃的濃縮了所有母愛的鉆石精濕過幾片，鉆石綻放出耀眼的光澤，照亮了她的世界。

這是我在川湛一中最後的一個夏天，這個夏天我沒有聽見蟬鳴，只是聽到撲戰場前那一種躁動不安，焦慮忐忑的心跳聲。我也不知道這個夏天下了幾場雨，雷州大地的夏天，沒有一絲的風，柏油馬路上蒸汽騰騰，我看到了天空飛過幾只鳥，炙熱的烈日直接把那幾只向往自由的飛鳥烤熟了，劈啪幾聲落到了紅土地上。我知道我即將要出籠了，三年了，古榕樹依舊蒼綠欲滴，美人樹依舊花謝花開，而我們卻要不斷成長。

我們站著一排，穿著川湛一中的校服，攝像機“哢嚓”一聲，我們的高中時代過去了，三年的青春拉下了帷幕。我和藍姍站在古榕樹下，我拉著她的手，我們眺望著遠方，她的笑容定格在一張小小的照片裏，陪著我浪跡天涯，陪著我漂洋過海。

我們終於交出了第四張試卷，我們終於離開了那個灌滿了油墨味的世界，那一天川湛一中的狀元樓下了一場厚厚的墨綠色的雪，所以人都托出了攢了三年的試卷，每個人至少五六箱，從十樓嘩啦啦的往下拋，南國在炎熱的夏天大雪紛飛，驚動了飛過的鳥，驚動了古榕樹上的夏蟬，驚動了荷花池裏的錦鯉。所以人都在呼喊，所有人都在狂歡，所有人都在盡情的吶喊。

我們四個，齊頭並肩踏著厚厚的雪走出了狀元樓，我們在下面仰起頭觀賞了一場紛紛揚揚的雪，幾片雪花落在我們的肩上，我感到後脊梁冰冷冷的，穿過大雪，我看到了那一條高考倒計時的紅幅上面只剩三個數字：000。一切多遠去了，那些靠著速溶的雀巢咖啡熬過的漫漫長夜已經回不來了。小黎，我們去哪。藍姍問。

卓文，今天晚上我們去那裏慶祝一下。我說

你決定吧。卓文說。

那我們就去中心公園走走，遲一點我們再去休閑吧慶祝一下。我說。

我們四個走出了紅綠街，我們來到了川湛縣的中心公園，站在橫穿中心公園的那條河的河岸邊，法國枇杷樹下，淙淙的河水沖撞著河底的鵝卵石，我的手放河壩石柱的圍欄上，藍姍站在我的身邊。

卓文，有什麽打算。我說。

先回家，等成績出來再說吧。你們呢。卓文說。

我和藍姍去玩幾天，我在千尋島。我說。

藍姍，我們去哪裏好一點。我問藍姍。

要不我們四個一起去吧，四個人好玩一點，盈盈，你想去哪。藍姍問。

我們一起去桂林怎麽樣，離我們這裏也不遠，我想去看看桂林山水。盈盈說。

好啊，我也好想去那裏玩。卓文，你願意去嘛。藍姍說。

怎麽少了我是吧，我們四個人一起啊，對了，何仁他什麽時候回來，要不叫上他一起去。怎麽樣。卓文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我們就五個人就一起去吧。我說。

我們都沈默了，好像有什麽話沒有說，我們把高考的事都忘了，我藍姍的臉上看不到當初的笑容，高考那兩天恰逢她的生理期，那兩天她肚子不舒服，考試時間一到，我交上試卷，疾步走出了我的考場，我沖到她的所在的考試室，見到空蕩蕩的考試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低著頭，趴在桌子上，捂著肚子，我過去抱著她，她的淚水打濕了桌面。她搖搖頭說了一句：沒事。我和她說：藍姍，別怕，還有我。她緊緊抱住我，她滾燙的淚水劃過了我的胸膛。我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還有我，還有我。

最後我們四個人去桂林，何仁他趕不回來，我們從桂林回來後，我就回家了，旅游那段時間，卓文和盈盈終於走到了一起，也是我和藍姍一直希望的結果，我的耳邊還在回蕩著盈盈站在竹筏上對著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向卓文告白：鐘卓文，我喜歡你，你如果不接受，我就從這裏跳下去，我不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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