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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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迪拉克在坑坑窪窪的鄉間小路上顛簸,空曠的田野裏那些被雨水打得精濕的甘蔗倒伏在雷州半島的紅色泥土上慟哭,像埋伏在紅土地上穿著綠軍裝紋絲不動的士兵。一半已經斷了氣,一半還在喘氣。青澀的甘蔗以悲憫的目光憂悒地註視著荒涼貧瘠的紅土地,像是虔誠的教徒在聖主面前靜默。田野的風在綠毯上狂奔,可是怎麽也扶不起一棵沈重的青甘蔗。若在萬裏無雲,秋風颯颯的藍天下,我可以想象在甘蔗林舞動妖媚的舞姿卷起一陣陣綠色海潮的樣子,也可以嗅到從甘蔗林裏飄來的甜滋滋的味道,可是現在這樣清甜的氣息卻讓我窒息。

甘蔗的刀形葉片上沾著濕漉漉的紅土,鮮濃的血液在青刀上汩汩流動,刺痛了地上的雜草,雜草在嗞嗞亂叫。濕冷的水把稻田裏的水稻淹沒了,再也嗅不到軟綿綿的甜滋滋的稻香,倒是聽到了在水稻田裏游泳的青蛙在哇哇哇的叫,青蛙瞪大眼珠子,用力往後蹬水,波瀾狂卷到稻田的草岸,驚動了藏在水草叢中的鯰魚,鯰魚搖曳著黑溜溜的魚鰭,往上蹭,冒出魚唇,點破水面,睜大了口,雨滴落入它的胸膛,瞇著魚眼窺視著這個世界。精靈的青蛙似乎也在逃離這片寂寞的田野,我知道它那晶瑩溫潤的大眼睛已經飽覽了這個世界的荒蕪與孤寂。

姐姐的家離洪波港碼頭不是很遠,公路兩旁的桉樹幾乎都被腰斬了,高的壯的,矮的瘦的,萬物生靈在臺風暴雨面前都是一視同仁,誰也逃避不了,掙紮不出,熬不過,天災人禍,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是公平的,如果硬是要說有公平存在的話。那就是人類在大自然災難面前才被上帝公平對待,也只有在無法避開的災難面前才有可能說風雨同舟,十指連心。顛顛簸簸,搖搖晃晃,大概過了半個多鐘,我帶著嘉欣跋山涉水來到了姐姐的家。

我把車停在了姐姐的家門口泥濘的小道,一打開車門,雨停了,我看到了比母親口中說出的場景恐怖百倍的慘景,寒磣,狼藉,猙獰,慘不忍睹。兩間破舊不堪的瓦房頂找不到一片完整的灰黃色的瓦片,屋頂僅剩三四條臺風還沒來及或者是故意捉弄人而留下的褐漆橫梁被幾根銹跡斑斑的鐵釘欲搖欲墜地牽拉著,像是被丟棄在暴風雨裏穿著褐色老人裝的孤苦伶仃的老人,老人在風中咿呀咿呀……搖晃著瘦骨嶙峋的身子。整個屋頂被毫無遮擋的掀開了,可以說是體無完膚,臺風暴雨過後,在紅色的大地上淒涼地佇立著兩個巨大的窟窿,用紅土混水泥築造的墻壁在雨水的沖刷下,從屋頂的□□處蹦出了深紅色的淚珠,流濺在灰白的泥墻壁上成了揮之不去的淚河,遠遠看去,就像是高高的屋頂瀉下了紅色的瀑布,走進一看就像兩座五千年前殘留在雷州大地上的無字墓碑。支離破碎的黃色瓦片一層一層把水泥碎石板拼鋪成的地面蓋得嚴嚴實實,密不透水,貼在暗藍色漆的門上的用黑色墨水寫成的紅聯被風刮走了一半,下聯僅剩下‘春夏秋冬’四個漶漫的大字在紅紙上流著涔涔的黑色淚水,我啞口無言……屋內淩亂亂得擺著的有了歲月風塵的家具□□裸的浸浴在風雨裏,幾個土色黑漆的儲物罐盛滿了上帝的淚水,上帝為了感謝它把它原本纏繞著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和沾著壁虎黃色尿漬的罐身洗得油滑滑亮晶晶。一張被煙頭燙了幾個黑色大洞的印花被單和兩件沾黏著黃色桉樹油漬的苔綠色格子女長袖丟棄在床尾,墻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小學畢業照和一張□□的女模特艷俗照,怎麽看都不和諧不協調,這樣的感覺就如同你看到了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的紳士卻趿拉著一雙雷州男人特有的紅色膠系人字拖鞋。

姐姐穿著米黃格子衫,用棗紅色背帶背著孩子,左手抱著七八塊幹柴蹲在竈前,在一間用黑色的瀝青臨時搭建的矮矮的木屋裏生火,右手捂著嘴,咳咳咳咳……,濕淋淋的竈燒的濃白煙嗆到了她,在她背帶上的孩子嗷嗷嗷哭了起來,她直起身子左搖搖,右晃晃。我在背後叫了她一聲:姐。她轉過身來,手裏還抓著一根柴,我看到她髻著分叉發黃的稀疏的頭發,兩塊高高聳起的顴骨差一點就戳破了她肌瘦的臉,鼻翼的兩側長了褐色蝴蝶斑,左臉頰雕刻著四條粗壯的由血凝結的紅色手指印,幹涸的嘴唇就像非洲兩條短短的將要龜裂的沙河橫截在她鼻子的下方。我們只是一年多不見面,但站我面前的她已經判若兩人。女人的臉,是她生活狀況最為真實的寫照。而姐姐在不經意之間把所有生活的苦難和命運的淒苦都深深刻刻清清楚楚描在了臉上,甚至三十歲的她已經把五十歲的自畫像已展露無遺。

嗯。她回了一聲,看了一眼站在我旁邊的嘉欣,嘉欣也叫了她一聲,不知道有沒有回一聲,反正我聽不到,嘉欣也聽不到。她把遲鈍的目光停留在我們的身上沒超過兩秒鐘,轉過身又蹲了下去,似乎在她背後站了兩根她手裏的木頭。

姐,姐夫呢。我問了她一句。

出去了。我聽了她冷冰冰地回了一聲。

去哪了。我說。

不知道。她又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姐,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我被她的冷漠惹毛了。

她沒有回一句話,倒是往竈裏伸了一根柴,我聽到了紅色的火焰在竈了劈裏啪啦歡蹦亂跳,我心也在加速跳躍著。

你這樣下去你一生就毀了,你不為你自己考慮,你也替媽想一想,她一大把年紀,還要成天替你擔心替受怕。我大吼了一句。

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幹涉你的生活,但是我真的不忍心看著你這樣下去,我今天是專門從深圳趕回來的。我大聲說了一句,嘉欣扯著我的衣腳,示意讓我冷靜下來。

我的事用不著你來管,你帶著你的千金回去深圳好好生活吧。姐姐背對著我用雷州話說。

為什麽你到現在還是執迷不悟,你看看你自己,成什麽樣了。我火氣大了,但想一想我來的目的我就壓抑住早已把我的五臟六腑燒焦的怒火。

我怎麽樣是我的事,和你無關。姐姐回了一句。

對……對……你以為我吃飽沒事做來管你嗎,要不是看在媽的份上,我才懶得理你,你到底怎麽了,鬼迷心竅了是嗎,我說。

呵……呵……不可理喻。姐搖搖頭。

你明知道這樣的生活過不下去,你為什麽還要這樣逼自己,你可以有很好的路走啊,我是真心不想你在這樣子下去,你看他怎麽對你,把你打成什麽樣了,為什麽那一巴掌還沒有把你拍醒啊,媽,老了,她真的不能操勞那麽多事情,姐,你想要過什麽樣生活你應該比我們還清楚啊,你回回頭好不好,你以前不是這樣想的。我一口氣,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她背上的孩子又苦哭了,嘉欣走了過去,在她的背後摸一摸他的頭,我看到了孩子從背帶中露出來的小腿在擺動,他盯著嘉欣看,嘉欣也看著他,突然間就不哭了。嘉欣用手把他含在小嘴裏的拇指輕輕地拔了出來,他的眼淚伴著嘩的一聲又流了出來,沒有帶小孩經驗的嘉欣都意識到他餓了,我捋起我黑色的長袖衫襯,看了看手表:12:58。我知道她母子倆還吃中午飯,嘉欣回到車中把奶粉和痱子粉,還有一大袋的藥品補品和一些零食帶了下來。

姐,把寶寶解下來,吃點東西吧。嘉欣走了上去屈下腰和我姐說,我姐沒有理會她,站了起來,拍拍她那雙沾滿紅泥和樹皮屑,扯一扯她的衣腳,嘉欣似乎意識到她不領情,也退回到我的身邊。

這些東西你帶回去吧,我們這些窮人用不上。姐姐說。

都什麽時候了,都過去多少年了,為什麽你還是這樣,你為什麽還是不願意原諒我,你為什麽還是沒有替我想一想,我也是沒有辦法啊,你就不能換另外別的眼光來看待我嗎,我必須要這樣做。你看一下別人是怎麽過生活的,都什麽年代了,你為什麽還是這樣應付你的生活,如果你找一個好人,老老實實過生活的人,我們怎麽樣都無所謂,可是他是人嗎,他是人嗎。我說。

你憑什麽在這裏鬼吼,蘇小黎,你以為你是誰啊,這是我的生活,你不要理我,這是我選擇的路,我來走,和你們無關,他是我丈夫,好不好是我的事,你沒有資格這樣說他。姐姐發怒了,她背後的孩子哭得更加歷害了,我看見姐姐右臉上的青筋,菜色的臉上怎麽樣也看不到有一絲生命的痕跡。

你是姐,你是我姐,我能不管嗎,我這不是在為你著想嗎,我不也是希望你過得好一些嗎。我說。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你姐,你姐早已經死了,我們沒關系,我們什麽關系都不是,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弟弟,我過得很好,不用你擔心,你帶上你的千金大小姐快走吧,這裏地方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你忘記你以前是怎麽和爸說的嗎,誰說以後會找個好人家,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輕松一點。你看看你,你現在過的是什麽生活,你也不用這麽著急趕我走,我的話還沒講完。我說。

你不要以為你是誰,我過的得怎麽樣那是我的生活,我不想再說,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你讓我惡心,知道嗎。

姐,你這樣下去是死路一條,你沒想過嗎。

無所謂。她說。

你跟他離了吧,我再給你找一個。我說。

你有病啊,你沒有資格這樣說話,他再怎麽樣也是我的老公,我一輩子就跟他,我說了我們的事不需要你在做主。

你留戀他什麽,他哪裏值得你這樣對他,不就是曾經救過你一命嗎,但是也沒有必要用你的一生去償還啊,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是人都會變的,現在他就差殺人放火了,毀了你的一生,為什麽你都不為媽考慮一下。現在什麽年代了,你的思想怎麽還這麽落後。我說。

對,我思想落後,我知道我沒文化,哪裏比得上你這樣的研究生,還是外國來的,但是我告訴你我有我婚姻的自由,你管不著,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

姐姐,你不要再這樣麻木不仁了,醒醒好不好。現在回頭還是來得及。我說。你和他離了,我可以給你找一個好一點的,這樣不是很好嗎。我說。

我不想和你廢話那麽多,快點滾,不要玷汙我的思想。姐姐說。我的孩子餓了,要吃飯,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這是我的選擇的路,我就是跪著也要把它走完。你不要在這裏亂嚷嚷。我沒空聽。姐姐搖搖她背上嚎啕大哭的小孩,我聽到他那讓人心麻的哭聲,我竟然不知所措……。婚姻,真的不是簡簡單單,隨便兩個人的結合,這自始至終都關乎到兩個家族的命運。換一句話來說我現在是在為蘇氏家族爭取生活的權利。可是姐姐依舊沒有把落後的思想轉變過來,她對婚姻的堅定讓我怎麽也想象不到。

姐,這是給孩子帶回來的,人生的路還長,不要吊死在一課樹上,雖然說這是你的生活,但你就逼自己一定要這樣走完嗎,我要怎麽說你才肯聽,你才會為你自己的人生想一想。我說。

你帶走,我不稀罕,我的孩子吃土都能長大,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和我丈夫離婚的,你不要為我浪費時間,花多一點時間去陪陪你的千金,你的搖錢樹。姐姐默然轉過身,把竈裏的鐵罐提起,黑糊糊的罐底閃著紅色的火花。

嘉欣,聽不懂雷州話,但從姐姐的眼神中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受歡迎。她,不知道我和姐姐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在她的印象裏,我似乎也沒有提起過關於姐姐的事,只是我告訴過她,姐姐遇人不淑,生活不好,但是她不清楚我們姐弟為何鬧成這樣。

你怎麽說我都可以,你不侮辱她,看來無論我怎麽說都是沒有用了,費口舌,也罷,你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本就不該來這裏,你好自為之吧。我說,我帶著嘉欣轉身要走,聽到了她:咳咳,咳咳……。接著說了一句:最好是這樣。我和嘉欣走出了沒有門的門口。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我們改變不了的,有很多錯誤是不需要我們去糾正的。對於生活,我們每個人的看法不一樣,但我知道每個人都在掙紮著。看著姐姐對於婚姻的堅定,我似乎已經無能為力,畢竟她確確實實有了自己的生活,過得好不好在當局者看來已經無足輕重,但是刺痛的卻是旁觀者。可是,難道我過得就很好嗎。

我和嘉欣戰敗而歸,這沒有出乎我的預料,我看著姐姐已經像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她破破爛爛的家,看著她肩上嗷嗷待哺的小孩。我自己卻是三頓鮑魚兩餐龍蝦,在繁華的一線城市裏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工作順風順水。我曾經以為只要成功在深圳定居,我就可以呼風喚雨,現在才知道,我高估了自己。

母親,她一個人站在門口,望著千尋島。我在門口把車停了下來,母親沒有等我開口,她就知道我沒有勸動姐姐。

沒有用的,我和李嫂什麽都說了,她如果聽的話早就聽了,不要再去理會了,讓她自己想想吧,不要費心了。母親說。

哎……我是勸不動……。我從口袋裏掏出香煙,叼在嘴裏,呼出了長長一口氣,蹲到了門口,喃喃了一句,搖搖頭。

都知道像什麽樣了,我認不出來了,孩子哭得……我說。

這是她自找的,沒法,隨她去吧。母親說。母親沒有挪動一步。

姐夫不在家,都不知道到哪裏了,母子倆,中午飯都沒吃。我夾著香煙說了一句。

哎哎……我都說過得都不是人的生活。母親把聲音拉長,無奈,心酸。

媽,如果真的沒辦法,倒不如花點錢讓姐夫和她離了吧。我說。

這也不是個辦法啊,就這樣了吧,你不要理了,帶嘉欣上去工作,工作要緊,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就隨他們去吧,過的怎麽樣就怎麽樣了,誰也不要太操心了。母親說。

母親話是這麽說,但我知道母親是一萬個想他們離婚。

媽,如果他們離了婚,那孩子怎麽辦,姐夫不可能會管小孩的,如果姐姐帶著再嫁人好像也不太好。我說。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叫你姐帶她的孩子過來給我養,只要她離了那個無賴,我吃點苦也沒事,就是不你姐再和他過下去了。雖然說這是人之常情,做媽的都舍不得孩子,忍忍兩年就沒事了。母親說。

那我就給點錢給姐夫,讓他去民政局把離婚手續辦了吧。我說。

你姐不同意也辦不了,這樣不是辦法啊……可是……又能如何。母親說。

只要姐夫執意要離,就可以,法律上可以允許這樣做,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如果只是證明有家庭暴力而雙方都沒有想離婚的話,法院是不會受理的,我不想我回來是白跑一趟,不希望姐姐她再這樣下去。我說。

那你……不要給姐姐知道,不然她……哎……哎……。母親說。

媽,這是最後的方法了,怎麽說也要試一試是吧。我說。

嘉欣,你跟媽先吃飯先,我出去一下,辦點事,媽,交給我吧,你先和嘉欣吃飯。我說。

那你註意點,早點回來。嘉欣說。

我上了二樓,把存折拿了出來,走了出去,開車去銀行,取了三萬,這裏的銀行比較小,最多一次只能取五萬。我開車前往望夜來香發廊去找姐夫,不管那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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