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熱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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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天大地大,於是第一個問題出現了:去哪?

我和唐丘商量了一番,決定原路返回,帶他去通啟葉家的大宅裏看看我穿過來時的那口井。雖然唐丘精通的是機關術,但好歹他也看過眾多多奇門異術的野書,說不定能看出個一二。

第二個問題是:皇宮裏還有一個能隨時監測我行蹤的煌芙雅,這可怎麽辦?

我和唐丘對此合計來合計去,實在想不出什麽辦法,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情臨頭了再說。

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出島後我和唐丘一路向通啟行進,明顯地發現燥動的不只是炎熱的天氣,還有人心。不論是野外還是途經的幾個小城,到處可見背著包袱拖家帶口的流民。

開始我以為是哪裏發生了大的災害,打聽一番後,我呆了。

“輝王反了。”

答話的大爺大概是看我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應,以為我壓根就沒聽清,又操著濃濃的口音重覆了一遍:“是輝王,他反啦。”

我看著他那張一開一合的嘴,脫口而出三個字:“不可能。”

大爺笑了,“你這小女娃,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喲。”

大爺看著我像看著一個傻丫頭,我楞楞地看著他的臉,心想:為什麽我就覺得一定不可能?我也不知道。

“他為什麽要造反?”我無法不控制自己傻傻地問。

大爺在茶鋪的木頭桌子上一磕煙桿,吐出一口雲霧道:“還能為什麽啊,太子不是他嘛。歷史上這種事時不時有的,不奇怪,只是苦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跟著擔驚受怕喲。”

爭太子?我陷入沈默。那日在生日宴上,太子元緒可是為數不多留下來參加小席的幾個人之一,說明他和琰雅的關系不是親密也該是和睦,這可能嗎?

“你說輝王他好端端地,怎麽突然就造反了呢?他的兵不都還在邊關嗎?”鄰桌歇腳的大叔聽見我們的談話,一下露出強烈的求知欲,板凳一拖湊了過來。

大爺恨不得去拍那人腦袋,“你忘了?皇上把原本要指給他的映潭郡主許給太子殿下了!”

後者馬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擊掌道:“真看不出來,輝王是個這麽情深意重的人!”

“那可不,你沒聽說當年他在邊關……”

大爺越講越離譜,琰雅在他的講述下活脫脫一情種,要美人不要江山不說,連他老子都敢逆,一步步走到今天那都是性情使然。

聽他亂扯一通八卦,我反而開始淡定下來,平民百姓畢竟是皇宮外的人,向他們打聽官方發布的消息還行,說到內情都是連蒙帶猜,有一成能信的就不錯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你們都說輝王反了,他是怎麽反的?”

“發了皇榜,說是輝王圖謀不軌,禁衛軍去拿人的時候逃逸,現在打為反賊,昭告全天下懸賞捉拿呢。”

原來如此,沒有實證,只是單方面的一面之詞給定了罪,看來多半是有內情的了。只是一下就將自己的親兒子打為反賊,英親帝真是……好狠的心吶。

大爺看我在一旁久沒有聲音,又轉頭來和我說話:“小姑娘,你要去哪?奉勸你現在別往北邊走,再往北就是輝王的屬地成番了,那兒現在可亂著呢,人都往別處避難了,就怕哪天輝王突然出現要領著軍民和天煜對抗,日子就沒法過咯。”

我不搭腔,默默將頭轉向一邊的唐丘,說:“我要地圖。”

唐丘麻利地掏出地圖,在我面前展開。

成番在北,通啟在南,我們現在剛好在兩座城市的中間。

一旁的唐丘舒了一口氣,“正好和我們是反方向,耶。”

我還在看著地圖發呆。

唐丘看出我的不對勁,用胳膊碰碰我:“小夜,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擡頭看向他,輕輕對他說:“唐丘,你先去通啟等我吧。”

他對我突然的決定吃了一驚:“誒?為什麽?”

“我想先去成番看看,但又不能讓你和我一起冒險。”

他睜大眼睛瞪著我,似乎要反應還一會兒才能明白我在說什麽。

“不行,你不能去。”他堅決地搖著頭。

我低下頭,“我已經決定了。”

“為什麽?”他再一次睜大眼睛看著我。

因為我他媽的該死的擔心他。別問我怎麽想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總之,你要是不願等的話,我們在這裏分道揚鑣也可以。”我只有說。

他馬上堅決否定道:“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決意已定,不管你說什麽都會去的。”我無奈地看著他。

他斷然說:“我說不行的意思是,小夜決定去哪,我就去哪,不會跟小夜分開的。”

我怔了一下,開始搖頭:“這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只會吃苦受罪,還很有危險,你不會喜歡的。”

唐丘忽然換上萬分認真的神情看著我:“小夜,你真的覺得我為了玩就什麽都不顧了?”

我有些啞然。

他好像瞬間長大,用略帶指責的口吻對我說:“一直以來,你總當我還是小孩。對你來說,我真的是哪種貪生怕死,事到臨頭就扔下朋友不管的人嗎?”

我無可奈何地說:“怕了你了,如果你堅持,那就一起吧。到時出了什麽事,可別怪我拉你墊背。”

他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放心吧,一直不都是我保護你的麽?”

越往北走,氣候越幹燥,在連續十一天的高溫幹旱後,終於,下雨了。

雨勢起初很小,但一會就變成暴雨傾瀉,我和唐丘正在野外趕路,碰上這麽一場大雨只得在樹下暫避,卻也不惱。唐丘看著傾盆而下的大雨興奮地說:“雨都憋壞了。”

“真想痛快淋一場雨。”我看著大雨恍然出神。

“別急,雨剛下,這會只會把地裏的暑氣澆出來。”

我伸出一只腳往前踩了一步,果然,蒸蒸的熱氣透著鞋底往上冒。

“不過,好像有人已經在淋雨了誒。”唐丘扭頭看著左前方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的確有一個人倒在樹下,不像在淋雨,倒更像是昏了過去。

“該不會是中暑了吧?走,過去看看。”我也顧不上雨水和暑氣了,撒腿直奔過去,卻在距離那個人十幾米的地方猛然停了下來。

跟在我身後的唐丘問:“怎麽了小夜?你要停在這淋雨嗎?”

我定定地看著躺倒在樹下的那個身影,回答不能,動彈不能,腦子裏只想著一個問題——那人看上去,怎麽會像極了一個人?

唐丘看我半天沒有動作,撓撓腦袋,自己先上前查看。

“哇,這家夥怎麽燙得跟烤豬一樣!”他剛一摸上對方的皮膚便大喊起來。

我再不遲疑,飛奔過去。

是他,真的是他,但是我從沒見過的他。散開的長發淩亂地蓋住他的臉,黑色的泥水順著絞成一股一股的發絲往下流;不再是錦衣裹身,腳上的鞋像是走了很多路,,蒙著一層黑黑的土,一身平民打扮即使在汙濁的泥地裏也能看出之前的風塵仆仆。唯有手上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在大雨的洗刷下晶瑩發亮,讓人確定這是他的主人無疑。

我蹲下來,忍著燙將他的身子扶起來,把他的頭擱在膝蓋上,好不讓汙水流進他的嘴裏。

“小夜,別碰他,很燙的!”唐丘在一旁誇張地大喊。

“他需要降溫,我們得給他找水源降降溫。”我分開他蓋在臉上的頭發,他的嘴角緊抿,因為熱度的關系,臉色看起來並不蒼白,而是泛著高燒一樣的紅。

唐丘制止我道:“他的高熱很奇怪,絕不是普通的病,我在有的書上看到過,很可能是某種傳染病,我們現在什麽都不清楚,為保險起見,你還是先把他放下來吧!”

“不,不是傳染病,我知道的。”我搖頭。

“小夜,你……認識這個人?”終於,唐丘意識到這其中的不對勁了。

我擡起滿是雨水的臉,看著他緩緩說:“他就是輝王,你把我帶出宮前,我最後見過的人。”

唐丘在雨裏和我對視一會,嚴肅地說:“如果他是輝王,我們不是應該馬上離開比較好?”

我搖頭,只是搖頭。

“我以為你一直想遠離皇宮,和皇宮裏的人。”唐丘在雨中凝視著我。

我沈默。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對你來說,他是很重要的人?”

我點頭。

大雨已經把我倆澆了個透濕,連說話都像在喝水,到這個關頭,一切也似乎沒什麽好說的了。唐丘就算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明白了我的態度,於是轉而思索解決的辦法。

“也許讓他在這裏一直淋著就行了。”他說。

“不行,雨水的溫度不夠。”我反駁道,“而且這裏靠近常行道,不能讓他待在這裏,很有可能被人看見。我們得找找這附近有沒有山澗或湖。”

他想了一會,說:“看這一帶的地勢,再往東北方走一段說不定能碰上一個山溪匯成的小湖。”

我欣喜過望:“那好,你趕緊背上他,我們走。”

唐丘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圓:“我背?他燙得都能烤肉了誒!”

我用充滿哀愁的眼神看著他:“我也不忍讓你受苦,可就算我不怕燙,也背不動啊。”

他用哀怨的目光看著我,說:“好吧。”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剛拾起琰雅的半個身子就尖叫一聲“好燙”,轉瞬把他扔回地上。

我忍不住亂掌向他劈去:“你你你,你想氣死我!”

唐丘委屈地嚷:“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燙?再多一秒我也要變烤豬了!”

我愁眉苦臉地看著他:“隔著濕衣服還那麽燙麽?”

他不高興了,“哼!你只顧著關心他,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只有好一陣哄:“事有輕重緩急嘛,你再不救他,他說不定就這樣燒死了,人命關天,只有靠你忍辱負重……”

在我一頓天花亂墜的吹捧下,唐丘的臉色漸漸好轉,口氣也軟下來:“沒什麽啦,幫小夜的朋友是應該的,我只是,只是……嗯,我剛想到,不用那麽麻煩的,用竹鹿馱著他就可以了。”

“我們家唐丘最棒了!”我毫不猶豫地沖他豎起大拇指。

唐丘嘿嘿笑了兩聲,從包袱裏抖出竹鹿,咬著牙好歹把琰雅扶了上去,三人終於得以一齊移動。

雨勢絲毫不見小,還好行進沒多久,就在一片低窪之地找到一個小湖,唐丘指揮著竹鹿走到湖邊,我將仍然昏迷不醒的琰雅從竹鹿上拽下來,托著他浸入湖水。

“我、我不會游水,就岸上守著……”

大雨中,我漸漸聽不見岸上唐丘的聲音,只能感受到身邊人的熱度,即使在水中也像一團不息的火焰,灼燒著我。

還好這次身上著有衣物,又在雨裏淋了不短的時間,加上湖水比雨水冰冷不少,我勉強能忍住從他身上傳來的熱度,托著他的頭不讓他沒頂。

有那麽一瞬間,他緊閉的唇松動了一下,似乎還發出了一聲低不可聞的□□,眉宇間痛苦的神色也有所舒緩。我看著他臉上漸漸減退的紅暈,正為看似好轉的情況欣慰,忽然發現一道凝稠的液體從他的鼻下流了下來。

我慌了,上次可沒發生過這種情況。“他開始流鼻血了,怎麽辦?”我隔著一道道的雨簾沖岸上的唐丘喊道。

唐丘向我回喊:“你說什麽?雨太大,我聽不清楚。”

我將嗓門調到最大,喊:“他——流——鼻——血——了!”

懷中人忽然動了一下,然後我聽見一個遙遠又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聲說:“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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