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乎意料的，白家宅子雖然也在通啟城內的達官貴人區，卻並不大，除了外觀氣派些，裏面就是普通的民宅規模。

“真看不出來。”我忍不住感嘆。

他像是知道我所指何意，自動解釋道：“這裏就我一個人，用不著那麽大的地方。城內還有白家的一支旁系，他們的房子比較大。”

“你們分得這麽清楚？”

“白氏的主家和旁家向來不在一起，這是規矩。”

我點點頭，大家族就是規矩多。

“方才在相府門口，只想讓葉姑娘盡快轉移到隱蔽的地方，沒顧得上問這位小兄弟是？”他看向唐丘。

“嗯，他是我半路認的弟弟，叫唐丘，我們結伴而行的。”

白庭筠聽畢沈默了一陣。

他再看向我的眼中多了一絲狡黠的光：“姑娘認他做義弟是因為他把你從宮中救了出來嗎？”

這回輪到我沈默了。

從我被劫出宮到我和唐丘一路走來，這些事本應該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為什麽他總好像一副什麽都已了然於胸的樣子？！

“這位葉姑娘的義弟——”他轉向唐丘，眼裏含有悄悄的笑，“一路趕路你也辛苦了，接下來我有些話只能和葉姑娘說，不知你是否介意早早休息？”

唐丘沒有回答他，只是詢問地看向我。

我想了想，他初涉江湖，這些事先不讓他知道也好。

“這些天謝謝你了，你先去休息吧，明早我再找你。”我對唐丘說。

他沖我使勁點了下頭，說：“小夜晚安！”

白庭筠正要領他去客房，忽然轉過身來看著我：“‘小夜'？”

“呃……”我支吾著，不知從何解釋。

他也不多等，只是說：“我先帶唐小兄弟去歇息吧。”

我只有點頭。

黃昏已至末尾，我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大廳裏發呆，不一會白庭筠又回來了。

“原來你告訴我的名字是假的。”他看著我，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我有些窘：“葉岑說白是你們的貴姓，隨便叫會惹麻煩。”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告訴我無妨的。”

我尷尬地笑笑，在心裏嘀咕：當時誰知道啊。

“廳堂太黑，不如我們去中庭？”他又問。

我看著他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白衣，輕輕點頭。

宅子裏沒有侍從，白庭筠自己點了燭火，又準備了一壺香茶和三盤小點，齊齊放在中庭的石桌上。頭頂上空是一輪巨大的銀月，照得整個中庭亮岑岑的。

“看這架勢，莫非我們要促夜長談？”我開玩笑說。

“也許。畢竟白姑娘不告而別這麽久，應該有很多要和白某說的才是。”幽藍的夜色裏，他一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被他那個“不告而別”一提醒，才想起上次夜游到最後，是自己扔下他們一個人跑路，臉上的神情經不住尷尬起來。

“我那也是，為你們好啊……”話雖如此，此刻我還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的。

他忽然伸過手，收回去後，桌面上多了一串銀光閃閃的東西。

是一條普通的銀鈴。

我看著它，腦子裏一片茫然。

“當時你走失後，我和葉岑姑娘找了半天也沒尋得你的蹤影，只在離河岸不遠的地上發現了這個。”

我繼續盯著它，腦子裏還是對不上號。

“還記得嗎？”他問。

“呃……”我支吾著，真心想不起來這是什麽關鍵道具。

一陣長久的沈默。

中間好幾次，我擡眼悄悄看白庭筠，發現他也和我一樣，盯著那串銀鈴不說話。只是那眼神，簡直像要把它看出個洞來似的。

“也是，都這麽久了。”良久，他說，聲音平靜。

我繼續等待他的下文。

他卻忽然站起身來，一片高大的陰影霎時從我頭頂蓋下來，我擡頭看去，光從他背後照下來，他的表情在陰影中，看不真切。手臂上一緊，冷不防被人拉了過去，我低頭，發現那串銀鈴已經妥妥地系在手腕上了。

“……”我啞然地看著手腕處，不知這一切是什麽意思。

“當日我和葉岑苦苦找了半夜，連敲了十幾戶人家的門。好不容易發現你遺落下的銀鈴，又擔心這意味到底是安是危。要是葉姑娘對當時的不辭而別還有半分愧疚，就請戴著這串銀鈴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不能相信自己聽到的。

居然想得出這麽利用我的罪惡感，風華公子，真有你的。

他一說銀鈴是我落下的，我突然就想起來它的來歷了。

當時他買下的禮物，我一個，葉岑一個。

真是好久了。久到……恍若隔世。

“葉岑呢？為什麽相國府現在沒人了？”想到要緊的人，我立馬切換話題。

“葉家大小姐要大婚了，葉家這會正在回天煜的路上。”

“葉家大小姐？”

“就是映潭郡主，葉蘭。”

“她！”那位在琰雅生日宴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千金大小姐。

“你見過？”見我反應這麽大，白庭筠稍有驚訝。

我點頭，“見過一次，在琰……三皇子的辰宴上。”

白庭筠沒有接話。我忍不住又問：“她大婚的對象……是誰？”

“既然已經封過郡主，當然是要指給皇子的了。”他看著我似笑非笑答。

我的心不知為何一下提了起來，我聽見自己用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問：“哪個皇子……”

他看著我，頓了一下，微笑說：“是太子元緒殿下。”

聽到答案的這瞬間，我很有長舒一口氣的沖動，但我忍住了。

淡定，淡定白夜，我對自己說。人家要結婚，你起伏個什麽勁。

“白姑娘在想什麽？”對面的白庭筠微笑著問，不知為何，我老覺得他現在笑得很陰險。

“沒什麽，沒什麽。”我眼瞅別處喝了一口茶。

“姑娘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他繼續笑。

我在心裏翻個白眼，姓白的，你試探我？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映潭郡主應該是喜歡三殿下的。”我放下茶杯，故意氣定神閑地說出這句話。

“你猜得沒錯。”

他說完這句就打住了，似乎沒有繼續往下的意思。

我怔了一會，忽然意識到他是故意的。

哎，風華公子，半年不見，你真是變壞了。只是，姑奶奶我的心事也不是那麽好探的。

你不說，我就不問唄。看誰沈不住氣。

我笑瞇瞇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好茶。”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忽然極為開懷地一笑。

這一瞬間，我忽然聞到極清幽的花香味。

是幻覺嗎？還是剛才他那樣少見的笑太美？

這個時候，他開始自己說道：“映潭郡主心屬三殿下，是沒錯。”

我立即收斂心神，專心聽他講解。

“三殿下有過軍功，被封了輝王，和映潭郡主可說門當戶對。但是陛下仍不確定，到底是把這樣一位佳人指給自己心愛的太子，還是做一樁成人之美的親事。這也是為什麽葉家大小姐被封了郡主，卻又久久未給指親，只是留在宮中與妃後相伴。”

“現在，聖上終於做出了決定。因為三殿下又犯錯了。”

“你說‘又’……”

“之前的先不提。這次，你能想到是什麽嗎？”他直直地看著我。

我垂頭看著桌面，“皇上把我失蹤的事怪到他頭上？”

他嘆一口氣：“很多事說不清楚。說起來你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官，所以明面上，皇上給他的罪名是品行不端。”

“品行不端？！”我唰地擡頭瞪著他，“怎講？！”

“難道皇上能公開指責他弄丟了一個官職低微的女官嗎？對一個皇子而言，這樣的罪名可以用‘荒唐’來形容，本來是不值一提的。但皇上還是為此事而震怒，因為我們都知道，你不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官。”

“等等，什麽叫‘你們都知道’？”

“你忘了當今太師是白家家主？”他向我眨了一下他清亮的眼眸。

“那也不該這麽快。我們今天才到的通啟，都不知道這件事，你人一直在這裏，怎麽可能知道？”

“到通啟快馬兼程也要半個月，你們卻只用了十天。你的義弟如果不是神通廣大，他又怎麽能把你從王府中輕易帶走呢？”

他笑著反問我，我無言以對。

“這世上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方法，總從常理判斷是靠不住的。”

“那你們‘意想不到的方法’又是什麽？”我問。

他看著我，笑而不答。

“總之，這件事從明面上說，三殿下只是將你帶到她的王府寵幸了你，卻不幸遇上強盜，轉手又讓你被人給劫走。所以其實他也沒什麽過錯。但聖上很生氣，最後找了個‘品行不端’的罪名來處罰他，親事就沒有了。葉相這些年並不是真的告病在家養老，只是和三皇子一支走的太近，被聖上有意冷落，如今葉蘭指了太子，陣線發生了變化，他也就重返帝都為國躬親了，所以你才會看到葉家在這裏的空宅子。”

“等等！等等！”我再一次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才沒有被他寵幸好不好！”

“沒有嗎？”是我看錯了嗎？他看起來似乎笑得更開心了。

一問之下，我又想到石室發生的種種，不覺面上一熱，但還是堅決否認道：“沒有！”

“那麽他帶你去王府是為了什麽？”

慘了，這要怎麽答，總不能把密道的事也說出來吧？

我左思右想不出，只能死死咬住不松口：“總之，沒有就是沒有。”

白庭筠看我不願意說，也不再追問。

他看上去像是暫時沒什麽可說的了，那麽，該我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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