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歲月催人易白頭,只應蝴蝶夢為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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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交代完了後事,我心裏的擔子放下了,身體就更加撐不住了。我不停地咳血,胸口也很疼,吃不下東西,更是幾乎說不出話,甚至就連每一次呼吸,都已經變成了酷刑。我變得越來越消瘦蒼白,連坐起來的力氣也不再有。

為了讓我過得舒服一點,他們給我用了大量的安眠藥物和止痛藥物,結果鬧得我現在一天當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著。實在太折磨人了,我簡直想申請安樂死。這樣一天天地捱下去,根本於事無補,還不如讓我早些解脫,說不定,我就可以去找十三阿哥了。

不知過了幾日,也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有一天我迷迷糊糊地從昏睡中轉醒,卻覺得朦朧中,似乎有人正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可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最先迎接我的,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亦瑤馬上就跑了進來,動作嫻熟地幫助我翻身,擦掉我嘴角的血跡,然後她什麽也沒說就走了。我緩了幾口氣,這才看清握著我的手的人,竟是十四阿哥。他已經比十年之前老了太多,發絲灰白,面容憔悴,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而十二阿哥,也站在屋子裏,望著我們,滿臉哀傷。

我費力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對十四阿哥擠出一個虛弱的笑臉:“十四……是你來了。”

每說一個字,都仿佛刀刃割在我胸口。

最後,十二阿哥還是找來了十四阿哥嗎?也好,有他陪著我,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刻,也好。

“小若,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聲淚俱下,“你怎麽會病得這麽厲害,怎麽會變得這麽瘦?”

“你……”我剛說了一個字,就又咳起來,咳完了又是大口大口地喘息。我已經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別說話了,你就聽我說,偶爾點頭或者搖頭,好不好?”十四阿哥緊緊抓著我的手,語氣慌亂。

我點了點頭,靜靜看著他。

“十二哥說,你已經睡了三天了。我也……在這裏守了你一整天。”十四阿哥悲傷地看著我,有些語無倫次,“我真的好後悔,為什麽沒有早一點過來找你。直到十二哥告訴我你可能,可能……我要是早些來,哪怕只是陪著你,跟你說說話,不不,我說,你聽著,那樣也好啊。”

我微微笑了笑,算是安慰他。

“小若,幸虧你還是醒了,我差點就來不及對你說。我還有好多的話想說。”十四阿哥仍然有些語無倫次,滿眼都是哀傷,“你知道嗎,這幾年,我真的很想你,也很想念曾經的日子。咱們倆,當初也算是一起玩得好的,下棋,打撲克,做木雕,出宮去廟會……那時候,真的好開心。可是我……都是我的錯,不知道腦子進了什麽水,疏遠你,生生錯過了那麽多年。”

我又咳了幾下,仍然微笑著不語,靜靜聽他回憶我們的事情。

其實我也有無數的問題想要問他,可我已經不能開口說話。罷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我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就聽他說說那些事情,也好。

“真的很想再陪你出去,我也不會再挑剔清湯白水面。也很想再陪你打打撲克,下幾盤棋,誰輸誰贏都無所謂,甚至是……看你笨手笨腳地繡荷包,聽著你賭氣耍賴。”想到曾經的事,十四阿哥不由得笑了一下,可下一秒,他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我知道,這些,都已經成了奢望了。”

“我以為你會恨我……你該恨我的,可那天在書房,你卻來救我。我做了那麽多對不起你和十三哥的事,可你仍然說你當我是朋友。”十四阿哥一直在流淚,他的手在我的手掌中顫抖,他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仿佛哀傷的炙火,“小若,你是善良寬容的,是我對不起你,我也配不上你。”

我輕輕搖頭,努力動了動手指,握了握他的手。我沒有恨他,聽十二阿哥告訴我那件事之後,我的心裏就只剩了愧疚。到了今天,一切或許都要終止,我更加無法再恨任何人。

“小若,我不夠好,這幾十年我都錯了,卻又固執不肯悔改,最後一錯再錯。”十四阿哥頓了頓,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滿眼淚水,認真地望著我的眼睛,“如果來生,我還能再遇見你……我要早一點遇見你,我要第一個遇見你,這樣,或許,就不會再錯過你。我也絕不會再犯曾經的錯誤,你能……給我一個,陪著你的機會嗎?”

我怔了怔,然後,我也忍不住流了淚。

來生,又是來生。

他們都把希望寄托於來生,希望能再找到我,或是再得到一個從頭開始的機會。可是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來生嗎?

一生錯過,或許生生都會錯過。我根本無法肯定,在我的下一生,我還會不會擁有這一世的記憶,我能不能找得到十三阿哥,而他們,又會不會真的找到我。約定一無所知,而又虛無縹緲的來生,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件悲哀,又令人絕望的事情?

可是,可是啊,唯有九阿哥,他執著了一生,卻在最後放開了手。

思念和悲傷伴著回憶湧進我腦中,我的淚水洇濕了枕頭。十四阿哥望著我,靜了靜,卻又苦笑著嘆息:“你仍然不願意嗎?不過,即使你肯點頭,或許也來不及了。小若,我要如何,才能走在你的前頭?”

我不禁變了臉色,使出全身的力氣抓緊他的手,費力地開口:“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好好活著……”

才剛說完,我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咳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咳完了,我痛苦地喘著氣,全身都仿佛脫力。

“好,好,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小若,你不要說話了,我什麽都答應你。”十四阿哥慌亂地緊握著我的手,驚惶無措地答應著我,他的手也在發抖,眼淚流了一臉。

我笑了,卻望著他,仍舊艱難地說:“真的……太好了,我要比你……死得早,不用……不用再為你難過。”

“你不要再說話了,求求你,小若,你不要死,你不要離開,我什麽都答應你,我不想再也看不見你,求求你,我什麽都答應你。”十四阿哥顫抖著,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臉上,他哭得越來越洶湧,像一個絕望而無助的孩子。

我轉了轉眼睛,十二阿哥也早已滿臉的淚痕,看著我,目光裏滿是不舍和悲痛。

我只覺得生命,正飛速地從我的身體裏流失,我已經沒有力氣抓住十四阿哥的手,我也快要睜不開眼睛。我望向十二阿哥,用盡最後的力氣,給了他一個微笑。

我終於還是要拋下他,先走一步了。

“十二……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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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天已經大亮,我的腦子還有些暈沈,而耳邊傳來鼠標點擊的噠噠聲。

我看著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頂,一時竟回不過神來。發生了什麽?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記憶湧進我的腦海中。我的頭疼了一下,覺得雙眼瞬間就朦朧了。

我全部都記得,所有的快樂和悲傷,所有的美好和心痛。所以,我是帶著全部的記憶,又回到了這個世界嗎?

我從床上坐起來,我的室友仍坐在桌子前打著游戲,屋子裏的擺設絲毫未變,一切都還是昨天的樣子。

我不禁有些疑惑,就開口問她:“林茜,今天是幾號?”

“嗯?十二月二十二,怎麽了?”林茜頭也不回地應道,“不過現在可都快十一點了,你還真夠能睡的,起來就該去吃午飯了吧?”

“這麽晚了?好在今天是周六。”我應了一聲,心裏卻十分驚訝,又覺得無限悲哀。

三十五年的漫長歲月,在這個世界,只過了一個晚上嗎?

又或者,在那裏我所經歷的種種,都只不過是一場夢?

是嗎,只是一場夢嗎?十三阿哥,九阿哥,凝若……所有的人,都只是一場夢嗎?

可為什麽,我還是會如此心如刀割,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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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床洗漱,去食堂吃了飯,下午去自習室研究我冗長的高數作業,晚上回了宿舍,仍舊和同學們聊天說笑。令人驚奇的是,我記得那個世界的事情,卻也沒有忘記這個世界的所有。時間仿佛真的過了三十五年,又仿佛真的只過了一夜。

我又恢覆了三點一線的大學生活,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我卻知道,其實一切都已經變得不同。

每天晚上睡前,我都會想,今晚我睡去,會不會再次回到那個世界?再次見到他們所有人?然而我每每懷著希望睡去,早上睜開眼睛,卻又會不由自主地失望嘆息。

吃著食堂的飯菜,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禦膳房的各色菜式,還是依靠九阿哥走了後門,我才享受了好多年的美食。我也會想起我一路游山玩水,各地的小吃都沒有放過,同亦瑤他們一起大飽了口福。

上著課,我時常無法靜下心來專心聽講。他們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忽然想起來我另有一個老師,十三阿哥,教了我好長時間的書法,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不是也能寫出一手好字?

如果真的可以,那麽那個世界,是不是就不是一場夢?

我當天就去買了一套文房四寶,鋪開宣紙,蘸好墨汁,就開始寫字。我只寫了最最基礎的“永”字,可是停了筆,我就忍不住掉了淚。

我真的不該再抱有幻想,一切都是一場夢。

無比真實,無比心痛,可仍然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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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是期末考試周,我也忙碌了起來,天天把自己沈在書本裏,倒是不再想著他們的事了。然而,考試結束,寒假到來,人也閑了下來,思念便仿佛決堤的山洪,瞬間將我淹沒。

就算一切都只是夢境,可我仍然忘不了。

我幾乎記得每一個細節,竟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清晰。我記得十三阿哥眼睛裏映著的滿天星光,九阿哥送我的八音盒奏出的旋律,我記得月珊的筆跡,十二阿哥的姓名和故鄉,十阿哥罵我沒有良心的話,我記得八阿哥府中酒的味道,四阿哥的批註,十四阿哥帳子裏明滅不定的燈火,我甚至記得嵐槿繡的小褂的花式,琪瑛和玉晴聽我講笑話時的專註神情,康熙的茶杯上那精致繁覆的紋路。

不禁潸然淚下。太多的回憶,太多的人,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歡笑和淚水。三十多年的時光,如何能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境?

我想去一趟故宮,再看看那個,我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

然後,我也會試著說服自己,努力地忘記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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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凝若的生日,一大早我就出了門,坐地鐵到了故宮。排著長長的隊伍,過了安檢,我跟隨著數不清的游客向著故宮正門走去。

故宮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乾隆就改建了不少地方,再後來的人們更是修修建建,到了現代,油漆刷新了,花草樹木,室內陳設,也都換了不同的。故宮只開放了很小的一塊,很多地方都不能去,到處都是前來參觀的游人,小孩子吵吵嚷嚷,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我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感覺。

但我還是細細走了一遍,小王子曾經的家,如今是一座石山,我在德妃院子裏被罰跪的地方,正來來往往地過著行人。然而,我無法進入康熙的書房,我亦無法進入我的屋子,最後,我站在曾是偏殿的地方,望著面前有些陌生的建築,唯有記憶清晰如昨,我佇立許久,竟不知不覺流了淚。

什麽都回不去了。

他們早已經不在了,而就連曾經的院子,曾經的房屋,也都變了模樣。

物是人非,物非人非。可能那終究只是我想象裏的故事,我應該放下,也應該試著忘記,這才是我真正生活的世界。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地上,融進這三百年的悠長時光。我知道我該離開了,可是我的腳,卻仿佛生了根,令我無法移動半步。

都到了這個時候,我的心裏也已經做了決定,卻依然舍不得嗎?

我無限悲傷地看著昔日的偏殿,忘了要擦眼淚。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一個聲音,在我的身邊響起:“餵,姑娘,你還好吧?”

我轉過頭,有一張紙巾被遞到了我面前。

“謝謝。”我像個精神病一樣站在這裏哭泣,的確是相當失態。我趕忙道了謝,接過紙巾,擦幹了眼淚,這才擡頭,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

他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我可以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可是此時此刻,我卻突然發現,他的身上,竟有著我熟悉的感覺。

我錯愕地看著他,他亦怔在原地。我們沈默著對視了片刻,他終於微微揚起了嘴角,他的眼睛也漸漸染上霧氣,仿佛有陽光在眼睫間跳動,依稀閃爍著我熟悉的光芒。

他望著我輕輕開口,欣慰而歡喜,卻又帶了感傷:“……是你嗎,凝若?”

(全文完)

起筆於2012年7月

終稿於2015年8月

作者有話要說: 總之,這就是結局了。(不願意你們來打我呀~)

唉,就這麽一個,一開始只是打算隨便一寫的故事,居然一直拖了三年,居然到最後,用盡了我幾乎所有的感情。

這個故事,可能遠遠談不上完美,但這一生,真的帶給我很多。雖然我為此放棄了半個三次元,雖然想起來依舊都是難過,可文字永遠是我的正能量。這個結局,不一定美好,卻是我心裏的完美結局。那一生,不只是一場夢,這就足夠了。

所以想看十三結局和九阿哥結局和其他番外的,請戳文案上的鏈接去收藏先!等我碼夠存稿我就發……_(: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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