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槿的結果，是安安穩穩地出了宮。據她說，她家裏人已經為她安排好了婚事，等她回去，不久就會完婚。

我這才知道，在乾清宮當過差的宮女，出了宮以後，在外面是很有地位的。她嫁了人，即使已經算是大齡剩女，但實際上，地位要比丈夫還高。她不會受委屈，我心裏便覺得很高興。

只是嵐槿對於這個還不知是誰的未來的丈夫，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緊張，這幾日她在收拾東西，時不時地就會嘆口氣。

我少不了要常常去安慰她：“嵐槿啊，你何不把事情往好處想？你的阿瑪和額娘，總不會害你，你又是伺候過皇上的人，這夫家啊，絕對差不了。”

“你別光想著我的事了，凝若，你也不擔心一下自己，皇上究竟想把你送去哪兒啊？”擔心完了自己，她又開始擔心我。

“皇上的意思，哪是我等凡人能夠揣測的？這事擔心也沒用，我倒是應該想想，你過不了多久就要大婚了，我該準備些什麽賀禮才好呢。”

嵐槿的臉紅了紅：“我都這麽大了，用不著弄得這麽繁瑣。”

“那怎麽行？別人不準備，我也不能怠慢了不是？都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們倆啊，怎麽說也一起修了五十年吧？”我興致勃勃地調笑她。

她的臉更紅了，一邊嗔道：“凝若，你嘴巴還是這麽能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麽還這麽沒個正經。”

“哎哎，你這話我可不同意。”我搖搖頭，“咱們現在才二十多歲，正是大好的年紀。嵐槿，你看看，你現在皮膚還是那麽好，模樣嘛，還是那麽漂亮，你可不準說你自己老了。”我一邊說著，一邊趁機摸了摸她的臉。

“哎呀，凝若！誰讓你趁機偷襲我的！”嵐槿從椅子上跳起來，也要來摸我的臉。我笑著連連躲閃，向門口逃去，“咚”地就撞上了一個人。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嵐槿就已經停下了腳步，行禮問安：“奴婢見過九爺、十爺，二位爺萬福金安。”

哎？竟然是他們兩個？來得正好，我正在想著從哪兒給嵐槿去弄“賀禮”呢。我笑嘻嘻地轉頭，招呼他們兩個進屋：“進來坐坐？現在屋裏有點亂，你們別介意。”

嵐槿想像往常一樣回避，九阿哥卻出聲制止了：“你別走了，我們待不了多長時間。”

“你有事找我？”看他這樣子，急匆匆的，難不成是有正事？

“我們剛從宜妃娘娘那兒出來，八哥那裏還有事呢，九哥非說要來‘順路’看看你。”十阿哥一臉壞笑，“順路”二字被他加了重音。

九阿哥瞪了他一眼，也沒理會，而是皺著眉頭問我：“你知道皇阿瑪什麽意思？”

果然是這件事。如今宮女們紛紛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或者更換住所，宮裏到處都在議論著，唯獨我，好像被遺忘了一般。

“我也想知道啊，九阿哥，你不是人脈多，消息廣嗎？怎麽還來問我？”我沒好氣。

九阿哥又皺了皺眉頭，不知是跟我說，還是自言自語：“看來這回，還真是只有皇阿瑪自己知道了。”

“九哥，皇阿瑪不久就回來了，到時候不就知道了？你現在愁來愁去的，也沒有用不是？”九阿哥站著與我說話，十阿哥卻坐在一邊吃起了點心，“你看皇阿瑪最近多寵小若？我覺得比對我這個兒子還好，你用不著擔心，皇阿瑪絕對不會虧待了小若。”

我不由得無語地看著這個神經大條的十阿哥。我跟皇上非親非故，他對我好，這才叫我膽戰心驚。

不過，都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麽樣？這回十二阿哥也沒有再給我什麽錦囊妙計，可能就連他也猜不到康熙的想法了。九阿哥顯然也不知道康熙的意思，他們這些人都比我聰明百倍，我又何苦白白浪費腦細胞？

不如就等康熙回來，再去隨機應變吧。

我轉頭問九阿哥：“咱們不說這個了。九錢莊，你把你身上的銀票都給我吧。”

十阿哥發出了一聲悶笑，九阿哥又瞪了他一眼，問我：“你要那麽多錢幹嘛？”

“不是給我自己的，嵐槿要走了，以後她嫁了人，只怕很多事情還是要靠自己才行。別的不說，身上錢多了，底氣也就足了，才不會被欺負不是？”我認真地向九阿哥解釋。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九阿哥冷冰冰地，臉色也不是很好，“你還真把我當成錢莊了？”估計他又覺得我心裏裝了太多人，不痛快起來了。

嵐槿一直在一旁安靜地站著，聽我這麽說，驚訝地擡了下頭，似是想說些什麽。我沖她搖搖頭，又接著跟九阿哥談判：“你這人不要這麽冷漠嘛，好歹嵐槿她平時說了你不少好話，天天誇你英俊瀟灑，慷慨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就差逼著我認同了。嗯，小鳥還知道反哺呢，所以，你要學習知恩圖報嘛。”

十阿哥在一旁忍著笑，臉都憋紅了，九阿哥卻聽得臉色越來越黑。嵐槿忍不住小聲叫我：“凝若……”卻也不敢再接著說下去。九阿哥這麽可怕的臉色，嵐槿肯定嚇得不行。但我就是不怕他，我哪次跟九阿哥見面，他臉色是一直晴空萬裏的？

我笑瞇瞇地看著九阿哥，他終於受不了我的目光，從懷裏拿出來一堆銀票，塞在我手裏，滿是無可奈何：“我算是怕了你了，行嗎？十弟，咱們還是快走吧，一會兒我家就被她搬空了！”

十阿哥還坐在椅子上吃，一邊擠兌九阿哥：“咦，九哥，當初是誰說，你家的東西，只要小若想要，全部都是她的來著？”

“哎呀，十阿哥，你不知道你九哥腦子不好？快別揭他傷疤了。”

十阿哥真是我的好戰友，這話想不接都難受。

九阿哥被我和十阿哥這一唱一和，說得腦袋都快冒煙了。他說不過我，只好沖著十阿哥發火。他把十阿哥拽起來，惡狠狠地說：“你就知道吃，瞧你這點兒出息！走了！八哥還有正事等著呢！”

他連拉帶拽地把十阿哥拖走了，十阿哥臨走時沖我揮了揮手。最近他又開始跟在九阿哥身後，往我這裏跑了。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比在自家園子裏看戲，有意思多了”。

待他們走遠了，嵐槿才長長呼了一口氣：“凝若，你是習慣了，覺得沒什麽。可把我嚇得夠嗆。”

“不好意思啊，不過弄來這麽多銀子，也就算值了。”我笑著把銀票遞給她。

“不不不，我不要這麽多銀子。”嵐槿一驚，連忙擺手，“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都說了是給你的啊，拿著吧，我要是想要銀子，還會有的。”我把銀票塞進她手裏，“我本是打算不給你別的什麽了，你帶出去，也怪沈的，還是銀票好，又輕又值錢，你想要什麽，自己去買就是了。不過，如果我這裏有你喜歡的，你也可以拿走。反正這些金銀首飾，我沒幾件有興趣的，平時也不怎麽戴，放著也是浪費。”

嵐槿連連搖頭：“凝若，我用不著這麽多的銀子，又是九爺的心意，我更不能收了。”

“真該讓九阿哥聽聽你這番話，說不定，他出手還能再大方點。”我打趣道，“對了，前不久過年時，他給我打的幾件首飾，還是新的，我動都沒動過，要不也一並送給你吧。”

“不不，我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的。”嵐槿有些慌亂地擺手。

我怔了怔，我這樣是不是嚇到她了？

我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認真看著她的眼睛，也放緩了語速：“對不起，嵐槿，我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可能跟九阿哥交往久了，我也帶了點土財主的氣質，實在是抱歉。”

頓了頓，我覺得嵐槿的情緒也平靜了下來，才又誠懇地說，“咱們一起住了這麽久，也算是同甘共苦了。我知道，咱倆之間的情誼，用銀子是算不清的。只不過，我也不知道還能給你些什麽才好，以後，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思來想去，只有銀子最實用。所以……”

“凝若，我知道了，你不要說了。”嵐槿卻忽然打斷了我，她一把抱住我，語氣裏帶了哽咽，“我都知道，是我錯怪了你，是我該覺得抱歉。我好舍不得你，咱們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多好，我也好舍不得離開啊。”

“你說什麽傻話呢？馬上就要結婚的人了，這話讓你夫君聽見了，他不是要怪我搶了新娘？”我也緊緊抱著她，“你要好好的，下回我見你的時候，你得給我生個幹兒子。”

聽了我的話，嵐槿忍不住破涕為笑，眼睛紅紅的笑話我：“你已經搶了十三爺和月姐姐好多孩子了，還不放過我的。你要是這麽喜歡小孩，何不自己生一個？”

“我只喜歡逗小孩玩，可不喜歡養小孩，麻煩死了。”我搖搖頭，又笑道，“那就一言為定了？”

“誰跟你一言為定了。”嵐槿紅著臉，掙開我的手，“哎呀，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趕緊收拾東西呢。”

“我不管，反正我就當你同意了。”我笑得一臉無賴，“來來，我幫你一起收拾。”

只是，我依然有些不解。我可能就要走了，可能這輩子也不會再回紫禁城，九阿哥卻居然沒見有多麽傷心，也沒有什麽不舍的表示。

我不信他會就此放下了我，那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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