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二)

關燈
八阿哥疑惑地轉過身,猶猶豫豫地又坐下了,兩眼死死地盯著我。

我塞給他一罐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古時候的酒不烈,可依然有一股嗆人的酒精味。我原本就不喜歡喝酒,八貝勒府裏的酒,比我當年在塞外,陪著十三阿哥喝的,又恐怕要高上好幾度。如今我已經許多年滴酒不沾,這一口差點嗆到我。真是的,這酒有這麽好喝嗎?怎麽會那麽多人喜歡?這味道喝著多受罪啊!

唉,看來我今天,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

我皺著眉頭,看著一動不動的八阿哥:“你怎麽不喝?”

他握著酒罐,還是一動不動:“你為什麽……”

“八阿哥,你不覺得咱倆應該一起喝個大醉嗎?”我打斷他,又喝了一口酒,那辛辣的味道,讓我使勁皺了皺眉頭,“你看,你額娘去世了,我額娘也不在了。咱們兩個,豈不同是傷心人?”

我還要再喝,八阿哥卻伸手握住了我手裏的酒罐:“那麽不好喝,你別喝了。”

我勾了勾嘴角:“八阿哥,怎麽會不好喝呢?你都喝了這麽多。”我使了使勁,從他手裏把酒罐拽過來,又是一口下肚,“我就是沒喝慣,過一會兒就好了。”

八阿哥不再說話,卻一臉憂傷地看著我。

我沒去理會他的眼神,而是接著邊喝邊說:“我很小就從家裏離開了,可能是我腦子笨,事情忘得快,對小時候的事,竟沒什麽印象了。後來我也很少回家,就去過那麽一次。我額娘死的時候,我也是跟在皇上身邊,連葬禮都沒趕得及參加。唉,就算是守孝,你看,我也沒個認真態度,該吃吃,該睡睡,該玩玩。我要是我額娘啊,早就被我這個不孝的女兒氣死了,不對,現在應該是氣活了。”

八阿哥聽了,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但是他仍然沒說什麽話。

於是我只好接著說:“要是說我額娘不幸吧,可她膝下有兒有女,衣食無憂,我阿瑪對她也不壞。但是說她幸運吧,我就覺得她見識得太少了,整天就是我家那一畝三分地兒,進進出出,都是一樣的人。我家也不富裕,我阿瑪和大哥不爭氣,做了好幾年官也不升職,我也不爭氣,當了十幾年的宮女。說不定啊,我額娘到死,都在盼著我做個側福晉呢。”

我又喝了幾口酒,這種感覺其實不好,即使我吃了早餐,可現在依然感覺胃口燒得難受:“唉,說起來,誰都有誰的幸,誰的不幸。反正啊,我額娘是回不來了。我就算傷心又能怎麽辦?我也只好喝酒了。”說完我對著酒罐,又是一口。

八阿哥笑了笑,望著我嘆息:“我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就更好了。”我也痛快地承認我的說客身份,“再說下去,我就該沒詞了。”

他有些無奈,笑著搖搖頭:“這幾天誰說話我也不想聽,來了人就轟他走。也真虧了九弟他們,知道我不會轟你。”

“我看他是知道我臉皮厚,你就算是轟我,我也可以死皮賴臉地不走。”我打量了他一下,“就你現在這個狀態,還真不一定有力氣趕走我。”

“你說的道理我也知道,我就是心裏堵得慌。”八阿哥對我的話不置可否。

“你這樣子,哪裏像個兄長了。真虧了他們還死心塌地地追隨你。”我瞟了他一眼。

“真是抱歉。”他的語氣很是誠懇。

但是,他就算道歉,也跟我沒什麽關系吧?我擡手制止他接著說下去:“別跟我道歉,我就當是來串個門,蹭點酒了。你去跟你的弟弟們,你的福晉,還有你手底下那些人道歉吧。”

“好,不用你說,我也會的。”他倒是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我看了看他,他的臉色依然憔悴,但是眼中卻比剛才有了些神采。我用頭指了指他手裏的酒:“喝吧,喝完這些酒,就好好地,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心裏正好也不痛快,我陪你一起喝。”

八阿哥這才擡起手,碰了碰我手裏的酒罐,也不說話,慢慢喝起了酒。

我也慢慢喝著酒,我心裏不痛快,倒是真的。這個皇宮似乎一下子就變了樣。兄弟之間的情誼不在了,父子之間的感情不在了,夫妻之間的恩情也都消失了。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要寒冷。

我們二人就這麽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酒,偶爾碰一下酒罐,卻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句話也沒有。我的臉喝得有些微微發燙,八阿哥卻忽然問我:“小若,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我楞了一下,轉頭看他,才知道真的是他在問我。我扯了扯嘴角:“也沒什麽特別的好事,也沒什麽特別的壞事,日子不過是如此,但我還是覺得,我過得比你強一些。”

八阿哥笑了,滿臉自嘲:“你也覺得我越過越不怎麽樣了。”

我不知道要怎麽接話,只好接著保持沈默。

我們繼續這麽慢慢喝著酒,他偶爾問我些什麽,我也就偶爾回答些什麽。直到中午過去,太陽西斜,酒也見了底。我們已經沈默了很久,我也有了微微的醉意,心裏想著,是不是這樣就差不多了,我該準備告辭了,八阿哥卻又忽然開口了:“小若,我沒有聽信張明德的話。”

我怔了怔,差點沒想起來張明德是誰。已經過去了快要五年,他怎麽忽然跟我提起這個?

而且他說他沒有聽信,又是怎麽回事?

“我聽了他給我算的命,算命的說辭總是一樣的,可你說叫我不要信,我也怕他有陰謀,就把他趕走了。”八阿哥笑笑,“然而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躲不掉。他居然去了大哥府上。”

我默然看著他。原來當初,不是九阿哥沒有轉達,也不是八阿哥沒有聽。

只是陰差陽錯,歷史永遠會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

八阿哥又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他其實是十三弟那邊的人,可查了半天,也只是推翻了我的猜想。小若,我一直不相信命運,算命的怎麽說,我也沒有真的信過。可是你那一句話,卻動搖了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我皺了皺眉頭,原來他也懷疑張明德的事情跟十三阿哥有關。我沒有插話,他應該還沒說完。

“你不應該認識張明德這個人,可是你卻偏偏知道他,甚至,知道他會帶來的事端。從還在偏殿的時候,你看我們每個阿哥的眼神,都是不一樣的。我那時就在想,小若,你是不是其實什麽都知道,除了張明德,你是不是,還知道更多更多的事情?”

他的眼睛明亮又銳利,牢牢地註視著我,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來自異空的靈魂。我心底一陣發虛,竟不敢再與他對視。

沈默了片刻,我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回應,八阿哥就笑了,比剛才的笑,更加的苦澀:“九弟曾經問我,如果最後也不能成功,我還要不要繼續。小若,這也是真的嗎?”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更加不知道要怎樣回答才好。

他的目光悲傷迷離,卻又無比犀利地,直直地刺進我的心裏。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八阿哥打斷了:“我已經知道你的回答了。天涼了,再不走,宮門可就要關了。”說罷他站起來,微笑著望著我。

我也站起來,滿心的悲哀卻不知應該如何表達。

我真的來對了嗎?我究竟是讓八阿哥振作了精神,還是令他更加絕望?

我頭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不會演戲,我的表情,我的反應,全部都在出賣著我,傷害著眼前的人。可是,哪怕這只是我自己的自我安慰——是不是,或許讓他早一點知道結果也好?讓他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不至於那麽痛苦?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你讓他們,叫下人進來,伺候我梳洗吧。”八阿哥淡淡吩咐我。

我點點頭。

他聰明得很,什麽都能猜到,我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他。說得多了,都會變成欲蓋彌彰。

最後我只是望著他,認真地開口:“八阿哥,那我就走了。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很愛良妃娘娘,對嗎?”

“那是自然。”八阿哥有些驚訝,但還是認真回答。

“那就好好活下去,不管多麽傷心,多麽絕望,都要努力活下去。八阿哥,人一旦死了,就只能在別人的心裏,記憶裏繼續活著。你要記得,你多活一天,娘娘就也在你的心裏多活了一天,別讓娘娘真的死去了。”我極其認真地對他說,不知他能聽進去多少。

八阿哥顯得極為動容,半晌他才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便轉身走了。我不知道這以後,他的生活又會變得如何,他會不會還像以往那樣,目不斜視地路過我身邊。他會不會在失勢了以後,還記得我今天的話,堅強地活下去。

他的生活會越來越令人悲傷,只是我不能再這樣陪著他度過。

他本來就應該已經淡出了我的人生。而只剩幾個月的時間,我也該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八阿哥曇花一現般地出來了一下,又填了幾個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有印象啊,關於女主原來跟九阿哥說的話……

嗯,其實吧,事實上張明德就是從八阿哥處離開後借大阿哥之口告訴康熙八阿哥的事。

所以說,實際上,只是她以為她忍不住想去改變歷史,以為,歷史繞了一個彎回到了原點,可是啊,這根本才是真正的歷史。

她連一步也沒逃開。

哎不想說了,忽然覺得特別難過。

王維《酌酒與裴迪》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