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時候康熙才終於回宮，十三阿哥比幾個月前精神好了不少，但我仍然感覺他的眉間，有著抹不去的悲傷。他忽然變得纏人，恨不得一刻也不離開我身邊，每次都是我趕他走。我還會時不時地勸慰著他，可我知道，現在我能做的真的很少。或許，也只有多陪在他身邊一會兒吧。

回宮不久，康熙下旨讓九阿哥前往翁牛特，送公主殯。敏妃死後，八格格由宜妃撫養長大，所以九阿哥也算是八格格的半個兄長。臨行前他來找了我，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要說。他的眼中有著少見的悲傷，是為了八格格嗎？

不過，格格的死亡，也會漸漸被人淡去的吧，就如同這世界上，所有逝去的人和事一樣。

接下來不久，康熙再次封賞了一眾阿哥，可是這回，除了八阿哥之外，他又獨獨忽略了十三阿哥。八阿哥大概是因為之前想要爭奪太子之位，讓康熙始終感到不快。而十三阿哥，竟然還沒有從廢太子的牽連中，逃脫出來嗎？

不過看起來，十三阿哥已經沒有上次那麽難過，而我，也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不顧後果地發洩心裏的怨懟。

我們好像都長大了，可我不知道，令我們成長的，究竟是時間，還是那些數也數不清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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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時候，十三阿哥的另一個妹妹，和碩敦恪公主，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一整天都陪在十三阿哥身邊，而他就這麽一整天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雙眼失神地望著前方發呆，好像靈魂都被抽空了一般。如果說八格格死去的時候他還會嚎啕大哭，十格格的去世，簡直是讓他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揪心地疼，但我說什麽，十三阿哥也沒有反應。中午他也不吃午飯，仍然只是抓著我的手，不讓我掙脫，我動都不能動。

中午不吃飯也就罷了，我有時候忙起來，也會來不及吃午飯。我知道他難過，就沒有強求他，仍和上午一樣，絮絮叨叨地說些勸慰他的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聽了進去。到了傍晚，他還是一個姿勢。我又餓，又想去廁所，可是十三阿哥還是木頭人一樣，仿佛新陳代謝都靜止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我沒有十三阿哥的力氣大，我也不忍心給他一個巴掌，或者踢他一腳。正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四阿哥卻來了。

他的臉色陰沈得很，一上來二話不說，就先硬生生地掰開了十三阿哥的手，對我說：“你趕快去吧，我在這裏待著，回來的時候帶著晚膳。”

我簡直不認識四阿哥了！我從來沒有這麽感激過他！他怎麽會知道我此刻迫切的生理需求！我趕緊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十三阿哥，他好像還沒緩過神來，我也顧不得了，飛快地跑了出去。

等我解決了生理問題，拿了晚膳回來，十三阿哥已經不再那樣雙眼無神。不過，我能清楚地看見十三阿哥臉上的紅手印。不用想，這肯定是四阿哥的傑作。我雖然心疼，但也知道四阿哥的做法實在再正確不過。

“我拿了吃的過來。我給十三拿了粥，我覺得十三會沒什麽胃口，粥會比較好消化。給四阿哥你拿來的，就是平時的晚膳。”我把食盒放到桌子上，他們兩個人的目光都跟著我。

“你自己的呢？”四阿哥的語氣依然淡漠。

我怔了怔，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懊惱道：“我忘了。”

十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嘴角，都不可抑制地彎了起來，我忿忿地罵他們：“笑什麽笑！我可不會餓著自己，我搶你們的飯吃！”雖然說，看見十三阿哥的笑容，我心裏已經什麽怨氣都沒有了。

他們兩人還是笑，四阿哥搖了搖頭：“你吃我的吧，我中午吃了飯，還不餓。”

“四哥，這……”十三阿哥可能是覺得不太合適，猶豫著開口。

“沒事，十三，我不會都吃完，我會給你四哥剩一點的。”我打斷十三阿哥的話，又沖四阿哥笑，“那個，我實在是需要食物，所以，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也不會那麽無情，我就吃一半，行吧？”

“你……”四阿哥再一次無奈了，沖我揮揮手，“隨你便吧。”

“十三，你也來吃吧，要是涼了我就白拿過來了。”我把菜都拿出來，擺滿桌子，“四阿哥，咱們一起吃吧，你用筷子，我用勺子就行了。有什麽話，邊吃邊說，我都要餓死了。”

“好。”四阿哥站起來，也把十三阿哥拉了起來。

“小若，都怪我，真是抱歉……”十三阿哥似乎不太敢看我，我覺得他又陷入了無限的自責當中，就像好多年以前一樣。

“沒關系，我人這麽好，不會介意的。”我把十三阿哥拉到桌子邊上坐下，聽見四阿哥在身後發出了一聲悶笑。我回頭白了他一眼，餓了一天的我聞著美食的香味，覺得世界充滿美好，就連四阿哥也不可怕了。

三人落座開始吃飯，我先開了口：“你們要是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今天說了一天了，再也不想說了。不過你們如果想讓我講笑話，我倒是可以考慮。”

四阿哥笑了笑，眼神看向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一開始也看向四阿哥，眼神裏有些求助的意味，可是四阿哥完全不為所動。最後，他可能還是不敢違背他四哥，便轉向我：“小若，我還是要說句抱歉。我太任性了，都沒有考慮過你。我不應該……”

“停！”我擡手打斷他，十三阿哥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我直皺眉頭，“好了，認錯這部分說完了，我說沒關系。然後？”

“我……”十三阿哥怔了怔，又看著我們，“四哥，小若，你們兩個是我最親的人，我有什麽就直說了。”

我和四阿哥都點頭，他又繼續說道：“小若，其實，早在幾個月前，我就應該已經做好了準備了。你跟我說過好多好多，我也覺得自己都已經想明白了。可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我還是很難過，我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我的額娘，兩個妹妹，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原因，是我的命太硬，或者……”說到這裏，十三阿哥痛苦地低了頭，似乎說不下去了。

“胡說什麽。”四阿哥冷冷淡淡的，甚至筷子夾菜的動作也沒有停。

我忽然覺得四阿哥今天真是來對了，我自己，恐怕不能忍心用這樣的語氣跟十三阿哥說話。而這樣的語氣，往往能令人更加容易冷靜下來。

十三阿哥有些發怔地擡起頭，我又接著說：“四阿哥說得對，你這就是胡說。你不要自責，跟你沒關系。格格的事，誰心裏都不好受。十三，你還記得我曾經，很早很早以前說過的話嗎？放得下過去，才能享受未來。”

四阿哥仿佛有些驚奇，擡頭看了看我，然後轉頭面向十三阿哥：“她說得對。”

這個惜字如金的家夥！最後不還是我在勸十三阿哥嗎？他來是幹嘛的啊。可我撇了撇嘴，也只好繼續：“我畢竟沒有親自經歷過這種喪親之痛，也許不能完全體會你的感覺。不過，十三，四阿哥會一直陪著你，我也會盡可能活得久一點，也會一直陪著你。你就不要那麽難過了，稍稍有點精神，好嗎？”

四阿哥又看了看我，似乎想發表一些意見。但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又點了點頭，與我一起看向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語氣忽然變得鄭重：“四哥，小若，我胤祥在這世上，只有你們兩個親人了。我發誓，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保護你們周全。”

“你這話說的，你把皇上和月珊她們放到哪兒去了。”我嘟囔道，“更況且我跟你非親非故……”

“我也一樣，定會盡力保護你們周全。”我的嘀咕被四阿哥打斷了，他望著十三阿哥，語氣仍然清淡，卻同樣極為鄭重。

他們兩兄弟對視了一會兒，不知都在空氣中交流了什麽，然後兩人一起望向我。

我舉手做投降狀：“我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宮女，我能不加入你們嗎？”

“好，你什麽也不用管，我來保護你就好。”十三阿哥的臉上終於帶了笑意。不過，他還真敢說，當真是一點兒也不避諱他四哥了。

我忍不住偷眼看四阿哥，他臉上平靜如常。在我和十三阿哥之間，他果真還是選擇了後者。

心裏暗自松了口氣，我覺得十三阿哥已經有精神多了，就忍不住想開個玩笑：“十三，你也別把話說得這麽滿，如果哪天我跟四阿哥吵起來，打起來了怎麽辦？如果你四哥要罰我，要殺了我，怎麽辦？”

我看見十三阿哥的臉色瞬間黑了黑，看來他還真沒想過這種可能。不過還沒等他說話，四阿哥就冷冰冰地否定了我的玩笑話：“絕對不會有這麽一天。”

我撇撇嘴，不以為然：“雖然我剛剛只是開玩笑，但是四阿哥，您也別把話說得太滿。萬一哪天我弄壞了你最重要的東西，或者不肯聽你的話，怎麽辦？”

四阿哥皺眉看了看我，也不說話，自己悶頭吃東西去了。我忍不住想笑，一邊小聲跟十三阿哥說：“到時候我就賴到你頭上，四阿哥肯定舍不得殺你。”

十三阿哥忍不住笑了出來，四阿哥嘴角也帶了笑。我心裏的石頭，這才終於算是落了地。

格格的死亡永遠不可挽回，但願時間，最終能夠抹平一切的傷痕。

作者有話要說： 唉，歷史就是這樣，不是我要寫死她們……

忽然發現，我不知不覺把四阿哥寫成了腹黑傲嬌男→_→……（糟糕我的萌點……）

其實女主還是有點逗比的……吧？我最近特別喜歡腦洞很大的逗比……

當初寫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再看忽然覺得很有道理，“令我們成長的，究竟是時間，還是那些數也數不清的悲哀”？我想大概是後者吧。不過時間啊，真的是這世界上，最美好也最可怕的事物了。

四爺肯定是放手了，但還是想不好八阿哥該咋辦啊啊啊！難道我要寫出來一個支線劇情嗎？這又不是游戲啊摔！(╯‵□′)╯︵┻━┻

納蘭性德《攤破浣溪沙（又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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