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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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傀儡師停了停腳步,卻沒有回頭,冷笑:“有膽氣啊!你憑什麽信?”

“這個。”白瓔低下眼簾,手忽然從袖中拂出。

一個細小的東西劃破空氣,擊中他的肩膀。蘇摩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攤開掌心,俯首,忽然間身子不易覺察地一震,仿佛那細小的東西擊中了他的心臟,只是默不作聲地迅速握緊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間也有些僵硬,低頭看著主人的手,嘴巴緊抿成一線。

蘇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折返如意賭坊,臉上隱隱有可怕的光芒,帶著憤怒和殺氣,修長蒼白的手指用力握緊、用力得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膚——

黑夜裏,輕輕嚓的一聲響,仿佛什麽東西瞬間粉碎了。

細微的粉末、從傀儡師指縫間灑落,在黑沈如鐵的夜裏閃著珍珠質的微光。

天馬透明的雙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錯而過,風聲呼嘯。

同屬於冥靈的雙方沒有相互招呼一聲,就迅速地擦身而過。

“好多的鳥靈……難道桃源郡發生了慘禍?”看見了那雲集的黑翼掠過,領隊的藍夏喃喃自語,臉色緊張起來,手指扣緊了天馬的韁繩,催加速度,“不好!會不會是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出了事?紅鳶,我們得快些!”

然而,在藍王轉頭時,卻看到美麗的赤王尤自回頭看著那群鳥靈掠過的方向,怔怔出神,臉上有奇異的表情。

“怎麽了?”藍夏詫異,詢問。

“藍夏……你看到剛才那群鳥靈裏受傷的那個了麽?”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嘯著消失在黑夜裏,紅鳶才回過頭,一邊飛馳,一邊喃喃問一邊的同僚,“很眼熟啊……應該是我們以前見過的。你認出它了麽?”

“我沒留意。”藍夏心裏焦急,因為已經看到了地面上燒殺過後的慘景,“象誰?”

“白王。”紅鳶咬緊了咀唇,吐出兩個字。

藍夏詫然回顧,看到赤王的臉色,知道絕非說笑:“白王?你說的是先代白王寥,還是現在的太子妃白王瓔?”

赤王低下了頭,美艷的臉上有深思的表情:“都象。”

“天……”藍王驀然有些明白了,脫口低呼,“你是說、那魔物是——!”

紅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頭,就在這個剎那,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他們兩人迅速勒馬,帶領一群冥靈戰士無聲無息落到了地上殘破的庭院裏。

那裏,插滿了亂箭的匾額上,寫著幾個金色大字:如意賭坊。

“好像就在這裏了。”感覺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氣息,藍夏心急如焚、來不及多想方才的話題,迅速跳下了馬背。

走離那個純白色的女子身側,旋即就被無邊無際的黑夜包圍。

傀儡師默不作聲地帶著偶人在廢墟中走著,穿過那些尚自奄奄燃燒的斷墻殘桓,微弱的火光映紅他蒼白的臉,空茫的眼睛裏居然有近似於仇恨和惡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閃電般掠過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開哢噠哢噠地跟著主人走著,然而忽然停下了腳步,扯了扯蘇摩手裏的引線,直直擡起手來、指了指前方的路和遠處的如意賭坊——走錯了方向了。

然而傀儡師根本沒有理睬偶人,自顧自茫然走在廢墟裏,不停止的腳步,扯得阿諾一個踉蹌飛出去。也許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頂,一直不聽話的偶人連忙默不作聲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柵欄擋在了面前。

然而那樣不堪一擊的屏障,卻讓鮫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腳步,空茫的眼睛穿過面前的柵欄,仿佛看到了極遠極遠的時空彼端。

時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柵欄,仿佛一道閘門攔在記憶中。

結實的木頭籠子背後,是一個年幼孩童驚恐無措的臉,躲在籠子一角、睜著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圍著的商賈模樣的人,拼命把身子縮成一團——仿佛這樣把身體盡力蜷曲起來、就能變成很小很小的一點,從眼前這充滿銅臭和骯臟味的空間裏消失。

然而外面粗壯的手伸進來,還是毫不費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來,展示給客商:“你們看,不過四十歲!多麽年幼,以後可以為你們賺很長時間的錢。”

“它後背上是什麽東西?那麽大的胎記?——啊呀,肚子裏是不是還長了瘤子?”有手伸過來,撕開它的衣服,審視,嫌惡地皺眉,“這種貨怎麽賣的出去?只能用來產珠,還要費力教會它織綃,太不劃算。”

“餵餵,別走別走,價錢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臉,保準是從未見過的漂亮!”貨主急了,用力扳轉孩童的臉、對著遠去的客商叫賣。

那樣的日子一直過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葉城東市那個陰暗的角落裏,木籠子就是他童年時候的家,以至於很久以來、他都認為這條常年不見日光、彌漫著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這在被視為“物”的眼神打量裏長大,最初的恐懼和驚慌在一次次後變得麻木,仇恨和抵觸卻一日日滋長起來。仿佛有毒的藤蔓瘋狂地糾纏著生長,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頭頂的任何一絲光線。

經歷了開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死去活來。終有一日變成人形的他被人買去,諸般荼毒、只為榨取完鮫人孩子眼裏的最後一滴淚。

然而,那時候仇恨之火長年累月的灼烤已經讓心肺焦裂,任憑如何的毒打和淩辱,再也沒有一滴淚水從孩子陰梟的眼裏湧出。那一日,在更加瘋狂的折磨過去以後,鮫人孩子依然咬爛了咀唇都不肯哭一聲。奄奄一息中,聽到主人在一邊商量著:不如幹脆從這個不能產珠的鮫人孩子身上挖出“凝碧珠”去賣錢吧?

就在那個剎那,他想也不想,抓起織綃用的銀梭、刺入了自己的眼睛,紮破眼球。

——那些空桑人、再也不要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永遠、永遠不要想!

其實,在變瞎之前、他的眼睛就從未看到過光。面前是完全的黑,和永無止境的夜。

直到後來,他被青王府收留、又被送上伽藍白塔頂上去執行那卑鄙的陰謀——終於從青王手裏換回了自由,然而他卻已付出了僅剩的最後的東西,從此一無所有。

所有的一切怎麽能忘?怎麽可能忘記!

那麽多年的侮辱和損害,那麽多族人的被摧殘和死去,他背負這樣的血海深仇、去不顧一切地獲得了力量,難道回來並不能向那該遭天譴的一族覆仇,反而要握住那些沾滿鮫人血淚的手、和他們稱兄道弟並肩作戰?

他怎麽能做到?怎麽可能做得到!

傀儡師茫然站在廢墟間,面對著那半倒的木柵欄,緩緩擡起手、握緊,一拳打在面前的木頭上——瞬間,柵欄在可怖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然而蘇摩的手卻沒有停,不間斷地擊在那些寸斷的木頭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整扇木柵欄都化為碎屑。

漫天飛揚的木屑中,傀儡師驀然用流著血的手抵住了焦黑的地面,全身發抖地跪倒在廢墟裏,似在無聲嚎啕。卻再也沒有眼淚。

明珠的粉末終於一點點從緊握的指縫裏漏盡,繼而滴落的、是掌心沁出的殷紅血珠。

夜風卷過來,腥臭而潮濕——宛如幾百年前東市裏那條陰暗銅臭的街道。

沈默。沈默中,忽然聽到微微的“哢噠”聲走近,然後,有冰冰涼涼的東西抱住了他的脖子。偶人蘇諾無聲地將頭顱靠在主人的頰上,一直陰暗眼睛裏、第一次換了了解而安慰的光芒,抱住蘇摩的脖子。

傀儡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抱緊了自己的偶人。

那一瞬間、從來一直對立爭鬥著的奇異孿生兄弟之間、出現了罕見的諒解和體貼,仿佛相依為命般的親密無間。

“阿諾……”許久,蘇摩抱著偶人站了起來,有些虛弱地喃喃問,“你…真的喜歡那個魔物麽?”

“哢噠”,偶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咧嘴微笑。

“好吧……就如你所願。”抱著唯一的夥伴,傀儡師閉上眼睛苦笑起來,“等明日安頓好了覆國軍的事情,我們便去找她,好不好?”頓了頓,蘇摩眼裏又有茫然的光,喃喃低語:“和魔物為伴,倒是相配啊——其實我覺得那幽凰很古怪……似是哪裏眼熟吧?”

阿諾無聲地裂開了嘴,似是歡喜地抱緊主人,然而眼裏卻閃過了陰暗莫測的光。

站起的剎那,傀儡師和偶人都是一怔。

應該是被方才木材破裂的聲音驚動,冥靈女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身側,站在一丈外的街角、靜靜看著抱著偶人從地上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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