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顧清明】傾國

關燈
顧清明是希望聞固秋離開,但是他不希望聞固秋以這種方式留下來。

女人躺在病床上,身上到處綁著繃帶,顧清明閉上眼都能想起他看到她渾身是血的那一刻,她是被人扛回來的,身上到處是擦傷,摔傷,刀傷和槍傷,很難想象,她到底遭遇了什麽。

他後悔了,他不該讓她走的。

留在這裏,也比單獨和日軍對峙上都好,他不敢想象她是怎麽一個人殺光一個小隊的日軍存活下來的。

顧清明握著聞固秋的手,女人的手冰冰涼的,幾乎感覺不到正常溫度了,他把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的細吻著,顧清明的聲音淡淡的,又有一些壓抑:“固秋,快醒來吧,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我過兩天就要去預十軍了,你一個人這樣子,我不放心。”

“我拜托了胡湘湘照顧你,她雖然脾氣有點沖但是是個負責的姑娘。”

“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讓你走的,我後悔了,固秋,我不該讓你走的。”

“我走之後,我會給你寫信,每天一封。”

“滾吧,她有老子在。”

一道冷哼打斷了顧清明的話,顧清明身子頓了頓,側過身神情冷淡的看著斜靠在門口把有點痞的動作做得略帶優雅的男人,他咧起嘴角,嘴裏惡意滿滿:“上你的前線去吧,顧少爺。”

顧清明瞇起眼,不冷不熱的叫出門口的男人的名字:“蘇鶴。”

這個男人叫蘇鶴,就是他把聞固秋帶回來的。

然後,這個手下一堆私兵的男人自顧自的把聞固秋當做了所有物。

蘇鶴看著顧清明的眼眸是冷漠又蔑視的,他對誰都這樣,眼神懶懶的,能讓他直視著看許久的人很少,只不過讓人不解的是蘇鶴對聞固秋異常的在意,他來醫院看望聞固秋的次數幾乎和顧清明持平,雖然他大多時候是坐在病床邊上好奇的盯著她。

顧清明最後還是沒有等到聞固秋醒來,他先去了預十軍駐紮在外地。

在他離開後的第三天聞固秋才醒。

“你終於醒了。”

胡湘湘把溫好的水遞給聞固秋,女人蒼白的臉和她黑色深邃的眼睛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種脆弱,一種似乎能立馬折斷的脆弱卻驚人的好看,胡湘湘想著,她是不討厭聞固秋的,只是這個女人楚漢河界分的太清,永遠隔著一層,現在顧清明離開了,他拜托了她照顧聞固秋,那她一定會替他照顧好他在乎的人的,她欠顧清明太多了,她被顧清明救過太多次了。

“謝謝。”

聞固秋接過了杯子,慢慢的抿了一口,昏睡了很久,全身都有些僵,身上的傷口甚至在叫囂著疼痛,聞固秋舔了舔唇瓣,她輕聲的問道:“顧清明呢?”

“他去前線了。”

聞固秋恍然了一下,隨即淡淡的笑著:“好,我知道了。”

“……”

胡湘湘覺得,聞固秋的反應太過平靜了一點,聞固秋看懂了胡湘湘的表情,她勾起唇角緩緩的說道:“這是他的夢想,誰都阻止不了,我理解。”

抗戰,救國,這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夢想。

明鏡是如此,明樓是如此,明誠是如此,明臺……也是如此。

何況是顧清明。

經歷過了那場徘徊在死亡邊緣的廝殺,聞固秋似乎想開了很多,她殺過人,殺過很多人,她甚至能感覺到殺人的時候那種快感,不願停下來的沖動,每當回想起來那段記憶,血腥,瘋狂,卻沒有一絲後悔,聞固秋想著,她還是原來的她麽?

“明臺……我還能回去麽?”

聞固秋望著窗外的風景呢喃著詢問自己,她想起明臺陽光的笑容,想起少年時候純真的感情,想起一直以來的陪伴,然後,全部碎裂。

【明臺……你在哪?】

【明臺……為什麽我會在這裏?】

【明臺……為什麽你沒有來接我,沒有來找我,為什麽沒有來沒有來沒有來……】【明臺……我啊……回不去了……】

******

聞固秋坐在院子裏讀著顧清明寫給她的信,寫的很少,大多是報平安,但是聞固秋看得出,一次比一次短的信,一次比一次間隔長的信,這說明前線的仗打的越來越嚴峻了。

“嗖!”

手裏的信被抽走,聞固秋擡起頭一看信被蘇鶴掉在頭頂上,聞固秋伸出手,但是夠不到。

“哎,給我!”

腿還傷著,聞固秋還站不起來,女人伸著爪子去夠那封信,蘇鶴像是引誘小兔子吃胡蘿蔔似得,笑的一臉得意:“夠到了老子就給你!”

“別鬧,阿鶴。”

聞固秋無奈的撇撇嘴,沒看到她腳動不了麽?不過蘇鶴揚起眉就是一副‘你奈老子何’的表情:“誰鬧了,想要,就自己來拿!”

明知道他是自己的弟弟,但是他卻什麽都想不起來,聞固秋真不知道該怎麽和這個狂傲的弟弟相處。

聞固秋鼓起腮幫猶豫了一下,然後猛地站了起來,抽走蘇鶴手裏的信,同時自己無力的雙腿一軟,往地上摔去,蘇鶴‘嘖’了一聲,一把拉過要摔倒的姑娘,把她拉近懷裏,轉了一圈自己坐在椅子上,把聞固秋放置在大腿上對著她低吼:“不要腿了!”

沒力氣還使勁!

聞固秋挑了挑眉,和蘇鶴同樣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蘇鶴咬了咬牙:“老子決定了,從明天開始,你就給老子好好的學走路!”

“什麽?!”

“別什麽,沒得商量!”

“阿鶴!!”

“叫哥哥都沒用!”

“……”叫你哥哥你做夢!

蘇鶴說都做到,第二天就拎著聞固秋開始覆建了,別看聞固秋挺灑脫的,但是這姑娘還有點嬌氣,關鍵的時候很能忍,不關鍵的時候就忍不住了。

“啪!”

好不容易走了幾步,聞固秋又摔倒在地上,這是她今天摔得第四次了,蘇鶴坐在一邊的椅子上,一只腳擱著,看到聞固秋摔了,皺了皺眉,隨即低聲喝道:“站起來!”

聞固秋鼓著腮幫哆哆嗦嗦的站起來。

第二天。

“啪!”

第三天。

“啪!”

……

一周後。

阿峰不忍直視那個美麗的畫面。

啊,老大,你當初怎麽說的?

讓讓老子溫柔的女人,還沒出現過呢?

現在這句話簡直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打臉。

看看啊,老大,聞小姐走不動,你都跑去背她了!

“讓讓,讓讓!”

“小心小心!”

醫院裏忙碌的叫喊聲讓聞固秋轉過頭去張望,最近的傷員越來越多了,傷勢也越來越重了,而且他們所退下來的城市也越來越近了。

“求求你們,救救我們團的人吧!”

聞固秋隱隱的聽到有人在大喊著。

“他們在哪?”

“城外,金盆嶺。”

聞固秋怔了一下,顧清明就在那裏!

“阿鶴,放我下來。”

聞固秋拍拍蘇鶴的肩,示意讓他放她下來,她要去問問,不過蘇鶴沒聽聞固秋的話,他冷哼一聲:“你要幹嘛?”

“我要去問問他,金盆嶺現在怎麽樣了?”

“嘖,還能怎麽樣,沒有援軍,兩翼也毫無防禦力,背後也沒什麽防禦縱深,能撤退不錯了。”

蘇鶴雖然年紀輕,但是他有一個會打仗的養父,而且是稱霸東南五省,直系軍閥最具有勢力的蘇留芳,別說蘇鶴上過戰場,沒上過戰場,他的經驗也比旁人來得多。

“那長沙城守得住麽?”

聞固秋擔憂的詢問道,蘇鶴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冷淡的說著另一件事:“放心,老子會護著你的。”

長沙城?

蘇鶴心裏冷哼,黨爭誤國,長沙的戰況這麽慘烈,還不是黨國害的?

蘇鶴看透了這些手段,如果說長沙城守不下,那不是輸給日本人,是輸給了自己人,如果有援軍,那些陣地不至於失守。

“……”

聞固秋笑笑不說話,阿鶴,我只要你活的好好的。

蘇鶴見聞固秋這種笑而不語把他當孩子的表情,看的腦仁一抽一抽的,媽的,真把老子當孩子了。

“想去金盆嶺麽?”

蘇鶴突然問道,聞固秋沒反應過來:“恩?”

“老子帶你去!”

“去什麽去啊,在打仗,你當玩那!”

聞固秋還趴在蘇鶴的背上,她錘了蘇鶴的背一下,蘇鶴不痛不癢,對著阿峰口吻張狂的喊了一聲:“阿峰!給我傳令,跟老子去金盆嶺,老子的兵,總不能給老子銹了!”

“得嘞!”

阿峰眼睛一亮,高聲一喝,也興沖沖的模樣,聞固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們是去打獵麽?

哦,事實上,對蘇鶴的私兵來說,他們就是來打獵的,只不過獵物是小日本。

聞固秋經過幾天的鍛煉,只要不是跑步,正常走路還是可以的,蘇鶴走在聞固秋的身邊,穿著軍裝的男人外面披著一件大衣,只不過走了一半有些嫌棄大衣礙手礙腳,又把大衣給披在了聞固秋的身上,小樹林裏有著零零散散的日軍小分隊,只不過剛看到個影,就被蘇鶴的兵給滅了。

蘇鶴的兵不止是私有,還都是精兵。

沿路上又有不少的屍體,按照痕跡看來,前方已經經過一次廝殺,零零散散的分散和朝向,有人是往了東南方向去。

“顧清明!!”

聞固秋沒想到過了一個小山坡後會看到正在和一名日軍對峙的顧清明,從聞固秋的角度看去,顧清明被對方掐著喉嚨,而顧清明則拿著手裏的刀捅在對方的腹部。

“小心!!”

光靠喊根本救不了顧清明,聞固秋看到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另一個日軍拼死掙紮的端起自己的槍對準了顧清明,聞固秋的瞳孔猛地一縮,距離她最近的蘇鶴意識到聞固秋的動作的時候,聞固秋已經迅速的拔出他腰間的槍對著那人冷不防的一槍,蘇鶴見狀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好!老子喜歡!”

動作,快準狠,不愧是老子看上的女人!

他壓根沒防她,所以這女人能趁他不註意拔出他的槍,但是女人狠厲的一手卻是讓他喜歡至極。

“砰!”

聞固秋面色冷淡的又對準顧清明對面的日軍,兩方的僵持,被聞固秋打破了。

“阿峰,去把顧清明給老子撿起來送回去。”

“……”

阿峰的嘴角猛地一抽,老大,你可真會說話。

“……固秋?”

顧清明轉頭就看到了聞固秋的身影,他有些懷疑是不是幻覺,但是傷口的疼痛讓他知道,這不會是幻覺,是聞固秋,她就在這個危險的戰場!顧清明內心竄起一股火對著蘇鶴發起來:“你怎麽讓她來這裏!這裏有多危險你知道麽?!”

蘇鶴涼涼的看了顧清明一眼:“啊,看你這個樣子,老子覺得,是挺危險的。”

“……”

顧清明又看向了聞固秋,但是舍不得說重話,最後還是冷哼了一聲:“胡鬧!”

“我胡鬧什麽!我再不來,顧清明你就交代在這裏了!”

聞固秋上前扶住顧清明,顧清明似乎有了依靠,他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倒在了聞固秋的身上,看的蘇鶴呲牙咧咧嘴了一下。

阿峰按照自家老大的命令,撿起顧清明往醫院送,顧清明的傷勢倒是比看到的要眼中的多,顧清明中了一槍,中了一刀,都在危險位置,等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血流不止了,整件軍服被血浸濕了,剪開衣服,裏面的傷口讓一邊的胡湘湘看了倒吸一口冷氣。

蘇鶴沒有讓聞固秋進去看顧清明傷的怎麽樣,護士來來往往的換水,裏面做手術的醫生就是胡湘湘的表哥,這個手術直到深夜才結束,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出來松了一口氣,然後告訴所有人,顧清明脫離危險了。

“……”

聞固秋想給顧清明守夜,可是蘇鶴不同意,聞固秋自個都還是病號守什麽夜,硬是把女人拉走,讓她第二天早上來,聞固秋拿蘇鶴沒辦法,只好第二天早上來,聞固秋坐在病床邊,靜靜的看著躺在病床上一臉蒼白的男人。

聞固秋慢慢的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什麽,許久,她感覺手背上覆蓋上了一層微涼的溫度,聞固秋擡起眸,顧清明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他的手覆在聞固秋的手上,一雙冷清的眸子直直的看著她。

聞固秋突然笑了起來,眼裏閃爍著難言的情緒,她笑著說道:“顧清明,我總說,我真怕有一天你死了,但是我沒想到,你真的有一天會躺在這裏,病懨懨的樣子。”

顧清明慢慢的勾起唇角,他的眼中充滿著聞固秋不敢直視的情感,他的聲音還虛弱著,可是他卻說得字字戳進聞固秋的心裏:“我不想死,也不敢死,你在這裏,固秋。”

顧清明頓了頓,緩緩的說道:

“受傷的時候,我想了很多,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你說,顧清明,我聽著。”

顧清明緊緊握住聞固秋的手,他一字一句的輕聲詢問道:“如果戰爭結束,我還活著,你想看的錦繡山河,我陪你去看……好麽?”

“!!!!”

聞固秋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她不知道怎麽回答顧清明,顧清明那雙清澈的眼眸看著她,她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

“不好!”

顧清明怔了一下。

然後看向了一邊突然開口的男人,蘇鶴冷冷的看著顧清明,然後薄唇輕啟,優雅的姿態說出痞子般的話語:“你他媽的做夢!”

“……”

顧清明輕皺起眉頭……啊,傷口有點痛。

聞固秋看著顧清明和蘇鶴兩人的表情突然笑了出來,兩人看向聞固秋,女人笑嫣嫣的模樣讓兩人表情一松,聞固秋深吸了一口氣,她似乎放下了什麽,聞固秋點了點頭:“好,你陪我,所以,顧清明,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顧清明的眼睛一亮,就像有了無限的動力和前進的方向,他用力的點點頭:“好,我會回來。”

聞固秋笑了,輕松的笑了。

她等過,期待過,埋怨過,傷心過,可是,明臺依舊沒有來,她無助過,仿徨過,迷茫過,可是,讓她能夠進去走下去的人是顧清明,聞固秋想過,她就是愛明臺愛的深,所以才放下的快,因為她承受不起更大的傷害,在她和國家之間,明臺選擇了國,她不怨也不恨,但是並不代表她能接受沒有任何解釋。

我不恨你,但是我不原諒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吧。

明臺,我等過你,等到差點沒命。

明臺,我等過你,等過了一個春夏秋冬。

明臺,我等過你,等到的卻是你回上海的消息。

聞固秋似乎能理解汪曼春的感情了,等久了等久了等久了,也就放棄了。

可是這也是她唯一佩服汪曼春的一點,她還愛著明樓,即使他傷過她。

而她……聞固秋笑了笑,她愛上了顧清明。

顧清明沒有說錯,他輸給明臺的,只有時間。

如果他沒死,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覆蓋明臺和聞固秋所在一起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