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別離

關燈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沈默的時候有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深沈,聞固秋睡過去的時候眼睛還紅紅的,似乎一睜眼是那雙帶著濕潤的雙眸就會讓人心裏一軟,明臺坐在床邊,小心的撫摸著聞固秋包紮著繃帶的手,隔了一層繃帶,女人也感覺不到明臺的動作,可就是這樣,明臺的心疼就沒有停止過,他愧疚著,他難過著,他心疼著,他真的希望聞固秋用刀狠狠的捅他兩下,他才能解脫這種心絞一般的疼痛。

顧清明告訴他,他是在長沙城外遇到聞固秋的,她燒了三天三夜,是的,聞固秋一向健康,但是就是這個發燒總是讓人擔憂,她一旦發燒起來總是斷斷續續好幾天,每次他都會守在她床邊替她幹著急,可是這一次,他不在。

顧清明告訴他,長沙大火的時候她就在長沙城,明臺憤怒卻又無處可發,當時他就在黔陽,長沙城大火的事情他也聽到過,可是他怎麽想得到聞固秋就在長沙城……他怎麽可以……讓她遭遇到這種事,明臺不會原諒自己。

顧清明告訴他……就前兩天,聞固秋本來是要回去的,可是中途遇到了鬼子,只有她活了下來,並且殺死了鬼子,然後又被蘇鶴帶回來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明臺感覺到渾身一冷,他想想就覺得後怕,他的阿秋遇到了鬼子,如果鬼子人多怎麽辦,如果阿秋撐不下去怎麽辦?他幾乎能想到聞固秋當時的絕望和覺悟,如果回不去了,她一定會自殺,聞固秋的決絕比任何人都狠。

“……”

明臺握住聞固秋的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他抿著嘴如同孩子一般:“我不會原諒自己的,你也別原諒我,阿秋。”

他寧願內心的愧疚和難過壓垮他,他也不願看到聞固秋受了傷之後還對他說她很好,那樣他會忍不住唾棄自己的。

明臺替聞固秋掩了掩被子隨後走出門,門外站著兩個的兩個男人,看到他出來,一個面無表情,一個開啟嘲諷模式,明臺屏蔽蘇鶴對他的敵意,他抿了抿唇,對顧清明和蘇鶴兩人點點頭:“多謝。”

顧清明搖搖頭,淡然的回應道:“不用,我和她本就是舊識。”

顧清明和明臺只見過幾面,要說他們之間的交集,說不定,就是聞固秋了。

蘇鶴則是對明臺的道謝不耐煩,他挑了挑眉才不接受明臺的道謝:“誰要你謝了,老子對她好關你屁事。”

“……”

這年頭想好好的道謝都不行。

“你來,是帶她回去的。”

顧清明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明臺出現在這裏,沒有別的原因了,明臺點點頭回道:“沒錯,長沙的戰況危急,她繼續留下來只有危險。”

顧清明當然清楚長沙的戰況,筆架山失守,撈刀河戰況慘烈,從新墻河退到汨羅江,現在只是在死守陣地。

“你能安全帶她回去?”

顧清明冷靜的口吻只是在靜靜的詢問明臺一個事實,他能夠安全帶她回去麽?不能的話,還不如不走,聞固秋之前一次發生的事情,不止顧清明,連蘇鶴也不會同意讓聞固秋就這麽離開。

明臺對顧清明的問話不在意,沒有完全的準備他也不會魯莽的過來,明臺彎起嘴角笑的意味深長:“放心,日本人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去到處搜尋了。”

顧清明一楞:“怎麽回事?”

明臺笑笑不說話,他繼續說道:“已經聯系好了有人接應,我以為會花一點時間找到阿秋,所以接應的時間最晚是在五天後,現在已經找到她了,盡快走。”

顧清明點點頭,冷淡的說道:“我知道了。”

他能如何,拒絕麽?

他所希望的,只是聞固秋活下去罷了,而他……或許會死在戰場上,或許會……

“……”

顧清明松口的很快,而蘇鶴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他就這麽坐在椅子上,一只腿翹著,冷漠的思考著,在他看來,聞固秋留下來也不會最好的選擇,長沙想守下來很難,但是也不是不可能,日軍最大的缺陷就是作戰兵力不足和作戰地域限制,可是長沙會戰作戰部署的是那個岡村寧次,對於岡村寧次,蘇鶴是最了解不過的,那個男人對自己極其的自信和自負,也是個殘忍沒有人性的家夥,他不會放棄,而且會死命進攻。

岡村寧次幾次上門來拉攏老頭子動員他出任偽職,都被老頭子拒絕了,老頭子不願當漢奸,死前都在叮囑他,絕不能當漢奸,寧願戰死也不能當漢奸,蘇鶴一直記得,蘇鶴現在最在意的就是兩件事情,一個是為老頭子報仇,還有一個就是聞固秋目前的安全問題,現在長沙會戰拉開了持久戰,這場戰役,最好的狀況也無非是平局。

聞固秋醒來之後,明臺就告知她盡快出發,聞固秋的反應起先是猶豫的,明臺把聞固秋的表情全數的看在眼裏,他知道她還在害怕,害怕重新遇到同樣的事情,明臺把聞固秋抱在懷裏,聲音輕柔的安慰著她:“別怕,不會有事的。”

“可是……”

“我既然能安全的過來,就能安全的帶你回去。”

明臺吻了吻聞固秋的額頭,表情沒心沒肺的樣子。

聞固秋和明臺第二天就要離開了,動作越快越好,顧清明清楚,所以他一路送到城外,奇怪的是蘇鶴沒有來送行,來的反而是蘇鶴的小兵阿峰和其餘的十幾人,阿峰直接報上蘇鶴的口信:“聞小姐,我們是大哥派來一路保護您回去的,大哥說他要處理一些事情,事情辦完了立馬就過來找你。”

聞固秋本來還在在意蘇鶴的事情,弟弟還沒有認就要分開了,如果就這麽走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再見蘇鶴了,現在蘇鶴這麽一說,聞固秋眼睛一亮,一把捉住阿峰的手臂:“他真這麽說!!”

“當,當然!”

阿峰差點結巴,哎喲餵,聞小姐,快,快放手,要被大哥知道你拉過我的手,他絕對會把我的手給剁了的!

明臺見聞固秋對蘇鶴這麽在意的樣子,他一把把聞固秋拉到身後,沒好氣的瞪著阿峰:“啰嗦什麽,快上車。”

明臺依舊開著那輛日軍的物資車,物資已經卸下來了,但是這輛車依舊有掩護的作用,阿峰在聞固秋放開手之後,就帶著弟兄們利索的爬上車,別看這十幾人人少,但是裝備精良,都是精兵,放著上戰場都行,聞固秋最後把視線投向了顧清明,男人依舊軍裝筆挺的站在那裏,沈靜的眼神冷清極了,他看著站在一起的聞固秋和明臺,眼神閃了閃,慢慢的走上前,他低著頭看著聞固秋,許久,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柔和:“保重。”

一如既往的那句話,他不多說什麽,這是他唯一且又真誠的話。

他能說的也只有這句話。

“保重,顧紹桓。”

聞固秋喊回了顧清明原來的名字,女人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要活下來。”

顧清明遲早會上戰場的,他已經做好了覺悟,他的外表多麽冷清,他的內心就多麽炙熱,一腔熱血只願報效國家,這就是顧清明。

聞固秋突然想起了一首詩,這是顧清明曾經說過的。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一定要活著回來。”

聞固秋說完這句話後,顧清明突然想問:那你還在麽?

那一瞬間,顧清明恍然到一個事實,然而他最終勾起唇角淡淡的笑了:“我會活著回來的。”

顧清明的視線和明臺的視線交匯了,似乎不用說什麽,兩人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照顧好她,別再讓她受傷了。】

【我會的,不會再讓她受到傷害了。】

明臺伸出了手,顧清明握上的瞬間,兩人同時用了用力,他們傳遞著某種深意,明臺壓低聲音低低的說道:“保重。”

“保重。”

顧清明點點頭,或許會有相見的時候,或許,這是最後的別離了。

明臺笑了笑,帶著期許的對顧清明說道:

“抗戰勝利。”

那一刻,顧清明笑了,男人清冷的笑容那麽好看,他回笑著:“抗戰勝利。”

這是所有人的期望。

兩個男人不同的身份,可是他們都有著同樣的前進方向。

車子漸漸駛遠了,直到看不見了,顧清明才轉身離開,這一場別離……

也許是永別。

顧清明直接回到了作戰區,趙師座一看到顧清明,咧著嘴招呼顧清明過去,顧清明冷靜的表情和趙師座樂呵呵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小顧啊……”

“趙師座?發生了什麽事麽?”

看趙師座的表情,應該是好消息。

趙師座笑呵呵的樂著:“你知道我剛剛得到了什麽消息麽?”

“什麽?”

“三天前,一輛長沙到武東的特快列車爆炸了,據說,上面有日軍大佐三人,內閣專員兩人,情報員和大部分高級軍銜的日軍人員,共計196人,全部遇難,日軍現在可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了,這麽多重要官員遇難,真是大快人心啊!”

“!!!!”

顧清明突然想起了明臺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和他……有關麽?

顧清明勾起唇角笑了起來,希望,還有見面的時候吧。

******

一路的護送,這一次真的很平安無事的回去了,只不過,不是回的上海,而是蘇州。

聞東堂一路打通關系和布置人手,安全的把聞固秋送到了蘇州,而帶給聞固秋的口信則是聞東堂讓她回蘇州老宅。

明臺知道聞東堂的意思,也知道聞東堂在警告他,聞東堂知道他在做什麽,也知道他做了什麽,上次的幾棍子只是教訓,明臺不懷疑聞東堂真的要下起手來,把他打死都有可能。

明臺一到蘇州就接到了兩個消息,一個就是送聞固秋去聞家老宅,一個則是上面傳達下來的任務,‘粉碎計劃’,爆破櫻花號。

一時間明臺感覺到一股異常,他去長沙是因為私人事情所以沒有報備過,他甚至做好了軍法處置的準備了,於曼麗會替他掩護,但是郭騎雲不會,王天風會知道是遲早的,但是搗亂日軍動作,趁機帶離聞固秋的機會機不可失,他不可能再等下去,可是他一到蘇州就有人給他傳遞消息下達任務,明顯是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不可能這麽巧他到了蘇州就下達了在蘇州的任務,明明到蘇州是聞東堂突然的命令……

“大小姐?!”

車子在聞宅大門前停下,聞固秋一下車門口的老人就驚喜的叫了起來,聞固秋還記得門口的這位老人,女人朝他甜甜的笑著:“岑叔。”

老人叫聞岑,是聞固秋爺爺在時就在聞家做事的人了,聞固秋小的時候,老人也是把聞固秋當做孫女一樣寵著的,可是聞固秋父母出事的時候他還在蘇州,老宅離不了人,他鞭長莫及,不過還好,聞家的產業給了聞家長子也比遠親好。

“大小姐回來了好,大家都在。”

大家?

聞固秋楞了一下,大家?

踏進許久不回的大宅,所有的事物都和記憶中一樣,而最讓聞固秋驚訝的是院子裏站滿了人,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聞固秋只能從記憶裏一點點回想著他們的樣子。

他們看到聞固秋也驚訝了一下,可是隨即他們的眼神都柔和了下來。

聞固秋穿過人群來到大堂,聞東堂正在淡然的喝茶,直到聞固秋走到他跟前,他才擡了擡眼皮不冷不熱的說道:“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即使口吻冷漠,但是這句話依舊讓聞固秋酸了鼻子,聞固秋彎起嘴角笑了起來:“是啊,回來了大伯,我回來過年了。”

聞東堂的手頓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悶哼了一聲,他把視線移到聞固秋身後的明臺身上,男人挑了挑眉,眼神裏滿滿的不待見,明臺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的後背有些疼,當時他就在這裏受了幾棍子,都打出內傷了。

“對了大伯,我要去一趟祠堂。”

聞家的祠堂得當家的拿鑰匙來開,聞家當家的是聞東堂,他冷淡的問道:“做什麽?”

聞固秋抿著唇,苦澀的笑了笑:

“我在長沙遇到了聞熙望。”

聞東堂瞇起了眼,聞家那麽多人他當然不可能一個個記住,但是是熙字輩的,聞東堂似乎猜到了原因了。

“他的六個堂兄都犧牲了,我答應了他把他們的骨灰帶回來,放進祠堂。”

這是聞固秋答應過的事,她要為他們做到。

回歸聞家的祠堂,對聞家子弟來說是一種榮耀。

“去吧。”

聞東堂擺了擺手,根本沒有拒絕,聞固秋楞了楞,然後立馬咧起嘴朝聞東堂笑了笑,完全一副侄女對大伯撒嬌的樣子,現在外面那些聞家遠方的人算是看出來了,聞東堂哪裏是不待見聞固秋,根本就是對唯一的大侄女照顧有加,什麽事都答應,聞東堂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到最後聞家的產業依舊是由聞固秋或者聞澹雅兄弟繼承,這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在為他人做嫁衣。

聞家的祠堂有著一種森然威嚴的氣氛,明家的蘇州老宅裏也有個祠堂,但是沒有聞家這麽森嚴莊重,聞家祠堂裏的牌位太多了,聞固秋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的磕了頭,然後擡頭望著那些牌位,她突然驚訝的發現,有多了幾個牌位,而且都是她認識的……

“聞家熙字輩一共犧牲了十四位,東字輩的,犧牲了六位,其中戰場上犧牲十三人,四人是被日本人嚴刑酷打而死的,剩餘的三人,是被汪偽政府76號抓走,被當做G黨給處死的。”

聞澹雅慢慢的走到聞固秋的身後,他清冷的聲音把這些數據告訴聞固秋,聞固秋挺直了背脊,怔楞的望著那些牌位。

“大哥……”

聞固秋動了動唇瓣,似乎很難消化這些消息,聞澹雅在聞固秋的身後慢悠悠的蹲了下來,他從後面抱住了聞固秋,低聲的說道:“固秋啊,我們聞家,不當漢奸,不站隊,可是誰都不肯放過我們,黨爭誤國,聞家,總有一天會遭到黑手,聞家是個肥羊,日本人想要,軍統想要,G黨也想要。”

“……”

“可是,我們誰也不給。”

聞澹雅在聞固秋的耳邊輕聲呢喃,溫柔的口吻中帶著一種冷漠的殺意:“傷害聞家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日本人,軍統,76號,固秋,瀾清現在不在,大哥我就一個人,你要來……陪我麽?”

聞澹雅清冷的聲音這樣溫和的說道,他更像是在邀請聞固秋參加一個游戲。

聞固秋的視線一個個掃過牌位上面熟悉的名字,聞固秋對這些親人都不算親,甚至不來往,但是他們都是聞家的人,自己家的人被外人那樣欺負那樣踐踏,聞固秋她不允許。

“大哥……我可是聞家人啊……你在問誰?”

聞固秋的眼角還帶著淚水,可是女人微微側頭露出的笑容卻有著符合這個祠堂的森然,女人的笑容有著一股天真瘋狂,聞澹雅滿意的捏了捏聞固秋的臉蛋,依舊是那麽柔軟的觸感,聞澹雅湊過去親了親:“很好,那麽……新年,先給76號一個新年禮物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