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像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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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年做了個夢。漫長紛雜。

從幼時仰視父母爭執的畫面,到第一次獨自站在倫敦街頭,然後是一個漆黑的舞臺,光束從天而降,有個人垂直站在那裏,神色哀傷的看著她。

岑年在自己倫敦的公寓裏尋找Tom。她的手摸過潮濕的老墻壁,心裏不斷呼喚他的名字。她找了好多地方,最後來到兩人常去的餐廳。嘈雜的人群讓她愈發焦急,她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心愛的人。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在一方桌臺旁的人群裏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他穿著白色的有些刺眼的廚師服,棱角分明的立領讓他的微笑顯得陡峭。

岑年問他為什麽要躲著自己。他的表情嚴肅的難以言喻,說,你現在知道想我了。

Tom坐在前往醫院的出租車上。司機是個北京爺們,英語不太靈光,Tom反覆說了幾次醫院的地址對方也沒聽明白,於是只好直接用GPS定位,司機這才恍然大悟。

從下飛機起,他和Luke的電話就沒有一分鐘安靜下來。Luke的未接來自各大媒體,而他的未接則是來自身邊的親人和朋友。

“我們得盡快做個回應,Tom。這麽拖著不是辦法,一會功夫寫什麽的都有了。”

Tom的眉皺成一團,手裏緊緊捏著手機,胸口發悶。

“我不知道,Luke。我現在連湊一句連貫的英語都很艱難。”

Luke既無奈又焦急,在手機上飛快的打字,然後遞給Tom,“這樣行不行?”

Tom瞥一眼手機屏:“Tom一周前已知道此消息,Holly目前情況穩定,感謝大家關心。”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轉頭看看窗外,又轉回頭來問Luke,“現在不發聲明會發生什麽?”

“情況好的話很快會被別的新聞刷下來,情況不好的話……就怕又有‘知情人士’出來爆料,再扯上別的事。”

Tom有些煩躁,覺得這taxi的空間狹小的讓他喘不過氣來,“還有多久才到?”

司機似乎聽懂了這句,笑著回答,“還早呢!周末的北京城,且早呢。”

Tom聽的似懂非懂,但看看車子在擁堵的交通中移動的卻越來越慢。窗外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使他更加心煩意亂。

他做夢都沒料到,自己將成為一個父親這件事,他竟然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的。

17個小時前,Tom剛從演播室下了節目,便看見Luke站在後臺等他。

“你…看一下這個。”Luke的表情難辨,有些艱難的把手機伸到他面前。

Tom疑惑地接過手機。社交網絡的界面上有幾張岑年的照片。顯然是偷拍的。岑年裹著深灰色的大衣走在機場步履倉促,臉部不清楚但也看得出面色很差。她身邊還有孫瞳。Tom把照片往後劃,幾張岑年的照片後面跟著的是救護車的照片。他縮小照片,發現這原本是一條中文新聞。但很快就有了英文媒體的轉發,

“湯姆希德勒斯頓女友北京機場昏厥,醫院知情人:疑似懷孕”

岑年從睡夢中醒來已是第二天淩晨,頭疼仍然明顯,小腹的疼痛感也一直隱隱約約。長夢裏Tom嚴肅甚至有些冷漠的面孔在她眼前蒙太奇一般,頭頂不斷地回蕩著他的聲音:你現在知道想我了。現在知道想我了。

她本能的擡起手,才發現自己左右手都吊著點滴。孫瞳一直陪在她身邊,父母也又乘了飛機趕回來。從他們口中,岑年這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近10個小時。最要緊的是她昏迷的原因。她懷孕了。

據孫瞳所述,當時120浩浩蕩蕩開到首都機場救人,引來無數圍觀,因此當她被推進手術室時,自己也已經上了各個大社交媒體的實時熱搜。

好在經過手術搶救,baby現在安安穩穩的在她身體裏。但Tom還並不知道。岑年幾乎是本能的要找手機給他打電話,結果被告知他現在正在飛機上,還要幾個小時才能落地。

岑年覺得自己蠢極了。這種事怎麽會自己還不清楚就弄的天下大亂。她一想到此刻Tom的心境,就自責的恨不得自己咬舌。

Tom坐在出租車上,努力避免回憶自己看到這個新聞標題時的感受。他覺得自己顱內好像有什麽東西突然炸開,“嗡”的一聲,幾千種意識都成為了碎片。他的大腦似乎在一霎那間無法再支配自己的肉體。

經過近20個小時的長途跋涉,他一顆心仍懸著,但總算能夠冷靜一點。

他還是有許多事都想不通。他無法確定新聞標題後半段的真實性,但能確定的是Holly上了救護車。如果不是懷孕,那是什麽問題?嚴不嚴重?她現在怎麽樣了?

如果是懷孕……

Tom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上唇緊繃。

如果是,那他為什麽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的。

孫瞳接到電話,Tom說他快到醫院了。孫瞳跑到大門口接他,卻發現醫院外面的馬路上堵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孫瞳遠遠看著,Tom是一手抓著西裝外套,小跑過來的。北京零下十幾度的天,他只穿了單襯衣還在冒汗。

孫瞳突然就一點也不忍心責怪他。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趕快帶著他往住院部走。

“Holly怎麽樣了?”他恨不得自己能走得再快一點。

“醫生說已經沒大礙,半個小時以前吃了藥剛睡下。”

兩人一路疾走,孫瞳覺得他恨不得飛起來。一直快要到岑年病房門口,Tom的步子才逐漸緩慢下來。

孫瞳看著醫生帶著護士迎面而來。

“Tom,這是Holly的主治醫生。”

Tom點點頭示意,臉色焦急,眼神不停的往岑年病房的方向瞟。

“覆查報告出來了,這是孩子爸爸吧?”醫生順著孫瞳的話以流利的英文對兩人說。

Tom飛快的點點頭,既想立刻推門進去,又不得不認真的聽病情,喘息著問,“我太太怎麽樣?”

“已經脫離危險期了。胎兒暫時保住,但媽媽的情況不太好。”女醫生六十歲上下,留美的醫學博士,看慣了婦產科裏不負責任的小年輕,對於母親昏迷送進來搶救第二天才姍姍來遲的父親,情緒上很有些不能原諒,雖保持職業面孔,但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打量意味。

“Dr,”Tom一下抓住了自己關心的重點,“您說媽媽的情況不太好,為什麽會這樣?”

“頻繁且長時間的飛行。疲勞。心情壓抑。酒精。還需要我再列別的理由嗎?”女醫生以流利英文說出一連串病因。

Tom的眉心隨著醫生每說一詞就皺的更深,眼窩被眉骨的陰影覆蓋,使其目光難辨。

醫生繼續冷漠臉看著他,“東方人體質與西方人不同,經不起這麽折騰。”

Tom用力抿了抿唇,好不容易咬出幾個字,“Thanks,Dr.”

醫生將報告交給他,帶著護士離開。一旁的孫瞳難得沒吐槽他,反而安慰的拍拍他肩膀,然後也轉身走開。

Tom手中捏著病例報告,很想快些到岑年身邊,可擡起腳來才覺步履沈重。

三五步的距離走了幾十秒,Tom握住冰涼的門把手,默默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裏只有岑年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兒,沈睡的面容毫無血色。

Tom輕手輕腳走到病床邊,也顧不得坐,小心翼翼的捧起她沒掛著點滴的一只手,彎下腰放在唇邊親吻。

“Sorry,Holly,I’m so sorry……”

岑年被藥物致使睡眠,隱隱約約聽到Tom的聲音,以為是在夢裏,眼皮重的不想睜開。但她很快感覺到了有一雙熟悉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她聞到了熟悉的汗津津的味道。這才掙紮著睜開眼睛,正看到Tom閉著雙眸,充滿感情,像捧著失而覆得的稀世珍寶一般握著自己雙手在頰邊摩挲。

“Tom…”她輕聲喚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沙啞恐怖。

Tom擡頭,k臉上露出驚喜。

“Holly,darling,my love。”他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俯下身體小心翼翼親吻她的額頭,後怕的聲音如釋重負,幾乎帶著哽咽,“你真的嚇壞我了。”

岑年內疚的眼眶發澀,幾乎就要哭出來,但還是努力扯扯嘴角,“對不起,Tom。”

Tom凝眉不語,只是深深望著岑年。過了一會兒,在岑年的催使下,才搬了凳子坐在她面前。他仍是握著她的手不願放開,握在唇邊一下一下的親吻。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問出這個自己怎麽也想不通的問題。或是因為兩人之前的不愉快?他在來的路上想。又或者是岑年又有別的打算,他想了一萬種最壞的情況。然而現實卻是——

“我也剛剛知道。”岑年的語氣充滿自責與抱歉,勉強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蠢透了我。對吧?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我最近以來都……”

“都糟透了。”Tom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心中不再有疑惑,只剩下心疼,“我該知道你在不停的工作中還堅持兩邊飛,就是為了能多和我廝守在一起,而我居然還說那些混賬話……”他悔的想咬舌,“我真是該死!”

“不是這樣的,”她急的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氣,“你說的一點錯都沒有。是我太疏忽大意,求你別往自己身上攬,我會更自責。”

Tom聞言,只好也扯扯嘴角,“那讓我們都停止自責,OK?”

岑年點點頭。

兩人對視片刻,好像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融化在裏彼此的眼神中。

Tom 還是忍不住握著岑年的手覆上她的小腹,“Holly,darling,你能感覺到baby嗎?”

岑年笑了一下,輕微地搖了搖頭,“我覺得他可能有點生我氣了,我們還在熟悉中。”

Tom側了側頭,面對著兩人手覆蓋的位置,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撓了幾下,語氣輕快了些,“Hi,my darling,我是dad,你能聽見我嗎?”

岑年微微怔住,似是對Tom 的反應頗感意外。

“Darling,你不得不懷著寶寶穿婚紗了,我對此很抱歉。”他又恢覆了那讓人無法拒絕的委屈笑容,但眼睛裏卻閃爍著光亮。

岑年似乎更驚訝了,咿咿唔唔的不知該說什麽,“Tom…我以為你…”

“什麽?”Tom挑眉問道,聲音卻是一以貫之的溫柔,似是怕打擾到正在休息的baby,“Holly?”

“我以為…”岑年想起Tom對Emma說的幾句話。“我以為你…不想結婚。”她甚至在知道有了baby那一瞬間已做了最壞打算。

Tom聽到這句話不得不又皺起眉頭,“為什麽?我為什麽會不想?”

“我在L.A.聽你跟Emma說…我…”她似乎自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Emma?”Tom更是疑惑,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自己何時說過不想結婚的話,最後反覆回憶,終於在記憶裏搜尋出類似的片段,這才恍然大悟,懊悔的閉上雙眼,深深呼吸才睜開,認認真真的對岑年說,“我記起來了。我的意思並非是不想結婚,Holly。我…”他努力想著該如何組織語言,“我只是不願意那時求婚。你先聽我解釋,Holly。我愛你,我想要與你永遠廝守在一起,我的心意如此明確,你怎能懷疑?”

“可是…”岑年自己也不知該怎麽解釋。

“Look,我一直希望我們共度一生的承諾,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我提的一個要求,你明白嗎?我不希望你是為了答應而答應,因此我不願為請求而請求。我知道你現在有許多職業理想還未實現,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但那不意味著把你綁在我身邊。我願你先去做你想成為的那個自己,實現你希望實現的價值,然後,也許終有那麽一天,我們還是手牽著手躺在閣樓的地板上,仰頭看著加州的星星,然後就決定永不分離。”

岑年的眼淚簌簌而落,順著臉頰滑到枕頭上。

“我太想現在就和你結婚,可是我怕你還不願意啊,Holly。”Tom深深地說,“我希望婚姻對你來說是一種欲望、需要,而不止是責任和必須。我不只希望成為你的歸宿,還希望成為你的天空啊!”

岑年止不住地流淚。誰跟她說孕婦不能哭來著,可她現在就是忍不住啊。

Tom俯身親吻她的眼淚,從眼睛到臉頰,從左劃到右,“我真不該第一次和baby見面,就讓他見證著我弄哭了他的媽媽。”

岑年配合的破涕為笑,語氣也輕快起來,“看來你的確不只要成為我的歸宿了,你得成為一棵大樹,因為從今往後,至少有我們倆要依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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