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幸福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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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0-6 9:34:00 本章字數:2671)

幸福,是傻瓜的運算公式:

用未來一整座天堂換眼前一粒糞渣。

他都不換,堅決不換。

阿糞就成了這樣一個傻瓜,如果問他還有什麽不滿意,他會說:咕嚕啪啦呸!早知如此,我繞那麽大的彎兒幹什麽?

每天,他都和阿桑樂一起去團糞球,一起進餐,一起散步,說不停,笑不完,一刻都不分開。

最讓他喜出望外的是:阿桑懷孕了。

剛開始,他覺得很滑稽,但想一想後,就開始高興、得意、興奮,甚至還有點緊張。

他規定阿桑至少要生100個孩子,因為他有了一個偉大的構想,以豬圈和土坡為基地,建立一個蜣螂王國,他當然是國王。

從得知這個消息起,他就開始忙碌,不許阿桑再勞作,團運糞球的事由他獨自承擔,日常食用的不算,100個孩子至少需要100顆糞球盛卵,他必須趕在阿桑生育前儲備好。

此外,他還得對未來的國家有個周詳的計劃,僅區域劃分一點就足夠他殫精竭慮,在具體劃分前,他必須進行全面的實地考察。

於是,每天他都在四處奔走、行色匆匆。

奇怪的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越來越精神。

他不時會碰到阿烏,阿烏始終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知道一個君王必須胸懷廣遠,於是很慷慨地同意阿烏成為他國度的一員,考慮到阿烏的輩分,還特別許諾了諸多特殊優待條件。

阿烏聽不懂,他也並不介意,相信日後阿烏自然會明白。

當然,他也會遇見花雯和黑猶猶,這是他的舊傷,他不願意去碰,所以,總是盡量避開他們,也從來不跟阿桑提起。

他想,連斷腿的傷口都能結疤痊愈,心裏的那點傷,只要不去碰,自然也沒問題。

可是,他忘記了一點,他不碰那傷,並不等於別的螂也不碰。

比如說阿烏,只要見到他,阿烏就會哭哭啼啼地講起花雯,還說花雯其實並不開心。

他不想聽,更不想管,所以,連阿烏也回避起來。

即便這樣,他還是躲不開。

有一天,他正在團糞球,忽然聽到一陣撲棱聲,他很熟悉這聲音,是黑猶猶扇動翅膀發出來的。

他忙竄進豬圈角落的那個洞裏,偷眼一看,黑猶猶收翅落在糞地上,花雯從他背上跳下來,每次他們來豬圈,都是黑猶猶馱著花雯。

黑猶猶開始掘糞,花雯立在一邊,依然那麽完美。

阿糞的心又跳起來,但想起阿桑,便不敢多看,縮進洞裏邊等邊休息。

不一會兒,外面忽然傳來爭吵聲,阿糞心想看一看應該沒什麽問題,於是又爬到洞口去偷看:

黑猶猶連聲叫著“姐姐”,伸出前足,像是要去抱花雯,花雯一邊躲一邊罵,黑猶猶忽然一撲,抓住了花雯,嘎笑起來。

花雯想掙卻掙不開,一邊踢打一邊大罵:“放開我!滾開!”

黑猶猶卻毫不松足,大咧著嘴一直在笑,在叫“姐姐”。

花雯惱羞成怒,大哭起來,黑猶猶一楞,也哭起來,哭聲粗礪割心。

“放開我!”花雯發狂一樣尖叫。

黑猶猶一驚,花雯趁機逃脫,轉身就跑,黑猶猶哭著去追,很快,兩螂都不見蹤影,“姐姐!姐姐!”之聲卻依然可聞。

阿糞這才相信了阿烏的話,花雯真的很不開心。

雖然愛莫能助,他卻不能不嘆惋,不能不疼惜。

神不守舍,他竟沿著那條隧道,爬進了那個木房子,那些星星還藏在那裏,踩過去,黑暗中響聲依然清脆明亮。

他從來沒告訴過阿桑,因為這些星星是屬於花雯的,他希望連同記憶一起藏在這裏。

然而現在,他忽然又很渴望把它們送給花雯,讓花雯笑一笑。

躊躇再三,他還是不得不放棄這個念頭,悵然離開了那裏。

“你今天團的糞球真難看。”阿桑笑著說。

“是嗎,我怎麽不覺得?嘿,是有點難看——”他偷眼觀察阿桑,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這才放了心,隨口支吾了幾句,遮掩過去。

他以為這不過是暫時的舊病覆發,只要不去想它,自然會好,誰知不論說話,還是做事,總是顛三倒四地出錯,每一個出錯的地方,他都會聽見花雯的尖叫。

阿桑不停地笑他:“你今天是怎麽了?”

他也不停地問自己:“你究竟是怎麽了?”

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舊病發炎了。

炎癥影響的不僅是他的言行,它擴散到生活的每個角落,像蟻穴一樣,無聲無息掏空了他的幸福。

每次去豬圈,他都會鉆進隧道,伏在那些星星上發呆,也重新開始了對花雯的偷窺和跟蹤,伴隨著花雯的痛哭和尖叫,他的意志也一天天瓦解、崩潰。

而在阿桑面前,他則盡力掩飾和彌補,謊言從一句兩句串聯成一部首尾完整、邏輯嚴密的長篇故事。

阿桑憂慮的目光告訴他,他的文章論據不足、破綻百出,但他卻不能不繼續這虛弱的創作。

他恨自己,不停地痛罵自己,但很快,這恨便成了他繼續泥足深陷的有力辯護:既然我還知道自責,說明我還是清醒的,而且,我並沒有做對不起阿桑的事情。

他和阿烏的見面也越來越頻繁,因為他們可以一起坦然讚美花雯,盡情哀嘆花雯的命運。

沈浸在同命相憐的感動中,他忘記了成見和芥蒂,根本沒有料到阿烏竟會再一次讓他措手不及、受盡嘲弄。

那天阿桑忽然要求要和他一起去團糞球,他當然不答應。阿桑笑著問:“萬一我真的生下100個孩子怎麽辦?”

“那再好不過啊,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他立即答道。

“可是你數數我們攢的糞球。”

“糞球怎麽了?這些天我一直在趕工,沒有100,至少也有80個了。”

阿桑望著他,滿眼揶揄,他馬上去數糞球,數來數去,大是納悶,竟然才有20多個:“咦?奇怪!難道有賊?”

阿桑笑起來:“是你心裏有賊吧?”

他大驚,慌亂起來:“嘿——說什麽呢?”

阿桑依然笑著:“剛開始,你每天至少能團5個,這幾天,能團3個就很不錯了,我看你是賊性不改,才勤快了幾天,又開始偷懶了。”

“嘿——你說的是偷懶啊——”他忙解釋道:“這幾天天太熱了嘛。”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和你一起去團。”

“多謝夫人疼惜,不過你現在最大的任務是保重身體,今天天氣涼快,我爭取多團他幾個。”

勸住阿桑,出了洞,他暗暗告戒自己,一切到此為止。

他抖擻起精神,昂揚下了坡,剛到豬圈,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有兩個螂在一起掘糞,一個是阿烏,另一個竟是花雯!

他怎麽可能相信,但又怎能由他不信?

阿烏和花雯,面對面掘著糞,還不時擡頭對視,含情脈脈,千真萬確。

他想哭,又想笑。

但憑什麽哭,又憑什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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