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福子剛出去解個手，回來就發現奉賢殿裏亂了套了，這才小跑著過來報了信兒，“陸小姐她，她.....”

寧王一驚，不過很快神色如常，戲臺上，王寶釧已與那負心人相見，正悲泣的敘述多年來的苦楚，戲樓裏還有不少貴婦正入戲的用帕子印著眼角。

福子呆楞著，殿下這陣子為了陸國公的獨生女沒少動心思，這多好的英雄救美的機會呀。

“去盯著，再有什麽動靜即刻來報。”寧王從食碟中夾起塊魷魚夾餅塞進嘴裏，又從容的呷口君山銀針，撫了撫手中的玉佩，接著聚精會神的看戲。

敬國公陸雄正指著女兒一臉怒色。

娜嫒伸展著雙臂將玉山護在身後，帶著股叛逆警惕的瞪著眼前的人們。

眼睜睜看著玉山邁出門檻那一刻，她終是沒能忍住，立起身沖了過去，從身後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差點把沒有準備的玉山扯個趔趄。不過他很快返回身扶住了她。

“今天的事我也有份兒，太妃娘娘要罰，絕不能因為是自家人厚此薄彼，我願為他承擔一半杖責！”

己徐徐進入到內殿的太妃停住了腳步，一邊的林尚宮無奈的嘆口氣，陪伴同行的幾名太嬪也瞪圓了眼心中讚到今天沒白來，真正的好戲在這兒呢。

娜嫒穿著玉色臘梅花繡紋的襦裙，螺髻上並排幾只精巧的金簪，鑲紅寶的枝葉輕顫著，映著一室繁盛牡丹，人比花嬌，再和身後竹青襕袍的玉山立在一處，倒似畫上的神仙眷侶一般。

娜嫒不想讓自己後悔，玉山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她註意到父親陸雄雙目黯了黯，不同尋常的表現，令她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什麽，父親下了狠心要犧牲玉山，這是最後的機會，父親不會幫她，她不清楚中間起了什麽變故，但現在她必須陪著他，否則玉山必死無疑。

她緩緩面向太妃重新跪下，“娜嫒魯莽，只是玉山為太妃畫了這幅牡丹，姑奶奶覺得不好看麽？今日您的生辰，何苦要見血腥。姑奶奶，若罰，請讓娜嫒同擔。”

“呵呵，聽聽，你們都聽聽，”太妃冷笑著，轉向敬國公，“你教養的好女兒。”

她出身將門，向來吃軟不吃硬，本想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想不到娜嫒在這當口親疏不分，膽敢挑戰她，當她會怕她一個黃毛丫頭不成。

敬國公胸口起伏著，此事剛剛完全可以平息下來，目前已不是表面救一個人那麽簡單了，攔住少年的舉動，一屋子人都看清楚了，這哪裏是個閨閣女子應該的舉動？

只怪他太過溺愛女兒，大燕女人再醮，夫妻和離都不什麽新鮮事，可未婚女子這麽不顧目光與男子拉拉扯扯，一副生死相隨的架勢，任誰都看出些暧昧的意味來。傳將出去，他還要不要作人？

“孽障！你在作什麽你知道麽？”陸雄氣得口不擇言，這女兒天生是和他作對的麽，又向姑母懇求道，“小女被我慣壞了，姑母切莫生氣，侄子一定嚴加管教她。”

“也好，馬上讓你女兒躲開，讓內侍帶那小子離開，否則，”太妃陰冷的聲音再次傳過來，眼睛淡漠的掃向面前的這對男女。

“姑奶奶為何如此心狠，難不成一尊玉像，比人命還重麽？”娜嫒再也忍不住反駁道。

“姐姐…”玉山自然是感動的，但這樣下去，娜嫒定會受罰，他可不讓娜嫒為他受牽連。

“不想死就閉口。”娜嫒止住他，她在賭。福子一直在外頭，如今殿裏這麽亂，寧王死哪裏去了？玉山出事他不會出頭，加上她呢？哪怕他對她非真心，畢竟她這樣美麗的玩物並不多見，他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她的玉佩還未取回，寧王一定還未離開。

“哦？難不成是我的錯了？”太妃噙著一絲冷笑瞟了眼表情豐富的眾人又看向敬國公。

怒其不爭的瞪了眼女兒，敬國公唯有喝斥押送玉山的內侍，“你們倆個楞著作什麽？還不快把他拖走！”

“是！”兩個高大內侍忙過來要抓住玉山的肩膀。

“啊~”先觸到玉山的內侍慘叫一聲後捂著手退到了一邊。

葉眉輕挑，娜嫒輕蔑的瞟了他一眼，又仰了仰下頜，手中橫握一只滴血金簪對準了另一個內侍。那人本能的退後一步，暗暗瞟了眼太妃，見她不動聲色亦站住不再動作。咣當，最怕見血的惠娘嚇得暈了過去，幾個宮女忙上前又是按人中又是餵水忙亂著擡著出去了。

見乳娘暈倒讓娜嫒分了神，幾個內侍立刻上前作出合圍之勢，“誰敢動他！”杏目圓瞪，娜嫒揮了揮鋒利的簪子，豁出去了。

“好，好，果然是陸家的好女兒！”太妃沒想到娜嫒大膽到如此地步，目無尊長，公開的對抗她。即這樣，也別怪她不認親情。

“來人，傳羽林郎過來！”太妃揚聲對身旁的內侍道，那人忙應了聲是，匆匆跑出去。見狀貴婦們忙都退到內殿，豎起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敬國公跺了跺腳，直著手向女兒點了點，“你”了半天沒說出句完整的話，那邊他的寶貝女兒已將金簪比到了頸上，以防止他靠近。

到底十幾歲的小姑娘，娜嫒腿也發著抖，她緊張的回望一眼玉山，“姐姐你這是何苦，不過挨頓板子，”他沖她苦笑道，眼中卻閃著微光，如兩簇火花照得整張臉龐都亮了起來。

“傻子，你會死的！”娜嫒橫他一眼，對他的不領情十分氣惱。

玉山溫柔的望著她，淡笑道，“姐姐好任性，本來我不至於死的，被你這麽一鬧，八成是死定了。”

什麽？！娜嫒聽了收起金簪氣呼呼決心好好訓斥一頓這個沒良心的，叮的一聲，手中的簪子已被玉山奪了過去遠遠的擲到一邊。娜嫒瞪著他呆住了，“以後別這樣，傷到了怎麽好。”玉山語音未落，等待機會的幾個內侍一擁而上將他按在地上。

鎧甲鏗鏘，巡宮的一隊羽林郎已趕到，太妃坐在殿內主位上鎮定自若，長長的玳瑁義甲輕撫著茶案上一捧牡丹。

敬國公將女兒拖過來向她跪在太妃面前。“這孽障聽候姑母發落！”又狠狠點點了女兒的腦袋，“孽障還不向姑奶奶認錯？”

娜嫒理了理脖領子，正了正金項圈，冷著臉一言不發，羽林郎從內侍手中接過玉山，他臉被迫貼在金磚上，胳膊被扭在背後，眼睛卻一直看向她，示意她示弱，而下一刻就被連推帶搡的拖出了殿外，她心痛的低下頭，玉山完了。

“申將軍怎麽在這兒，出了何事？”寧王低沈又帶著慵懶的聲音在殿門傳到殿內。

娜嫒狠狠了閉了閉眼吐出口氣，本懸著的心終於尋了個落腳點。

寧王口中的申將軍不過小小校尉，手下統領著一隊羽林郎，如今見到寧王親自同他說話，忙帶著手下的兵士單膝跪下，大概說了經過，寧王一邊聽著一邊掃視一眼被推倒在地狼狽不堪的少年，瞳孔輕輕一縮。

太妃眉頭微皺，目光諱莫至深的掃過她腳邊跪著的娜嫒，松開手間的花朵，危襟正坐。

“太妃娘娘，”寧王進到殿內上前立到娜嫒旁邊向她拱手道，又和羞愧難當的敬國公互相見過禮。

“祉衍不在前頭看戲，怎麽過來了？坐吧。”太妃預感到了什麽，指了下茶案另一端的玉面圍椅故作輕巧的說。

寧王繞過娜嫒坐了過去，他的座位與太妃平行，跪在太妃面前的娜嫒看上去同時跪了兩個人。盯著那雙繡著金絲祥雲的皂靴，娜嫒恨的銀牙差點咬碎了，多厚的臉皮，讓你坐那兒你就坐？你和太妃一個輩份麽？

但在太妃眼中這很自然，身兼鎮南大將軍的二皇子，連她心中也是欽佩的，也非什麽重要場合，祖孫相見也無妨。

“這位是？”寧王這時才跟剛看到她似的驚訝道。

娜嫒胃中不知翻騰多少回了，我是誰你不知道麽？情信公開送到國公府，汴梁城的人八成都知道了，現在裝不認識我。但也不好在此時失禮，便低頭跪著福了福，“臣女是敬國公之女娜嫒。”

寧王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便跟沒她這個人似的和太妃寒喧起來，而太妃娘娘也不急，閑閑的應和著，終於寧王話題一轉。

“祉衍離京多年，對於沁如公主，我也遣人一直在尋找。”這話讓太妃確定寧王的確是為娜嫒解圍而來，而她此時已顧不了太多，她急切想知道與女兒有關的消息。

公主失蹤於十多年前，當時明輝城的賀將軍倒是遣了人去了突厥王庭交涉，新的可汗對失蹤的繼母和手足並不關心，草草應付了使者。寧王所述為實情，他漸漸接管邊關防務之後，一直註意搜尋與這位失蹤公主的相關消息，雖非常零星，亦無明確結果，多少是他對為國犧牲自己的公主姑母盡一份責任。昨日居然真有關這位姑母的消息傳來，只是還未得到印證，不過此時倒可以拿出來一用。

“她，有什麽新的消息沒有？”太妃強壓著激動問。

“探子得來的最新消息，五年前，公主還帶著兒女出現在突厥一邊遠部族，”看著太妃泛紅的雙目，寧王心中也有些不忍，“之後便又消聲匿跡。”

“那就是說我女兒還有可能活著？”太妃哽咽著，已經絕望的人，突然見到一線光，太妃眼中，這位並不熟悉的皇孫輩變得無比可親。

“春梅宮人歸來的時候，還和我講，她們只是走散了，沁如性格剛強得很，一定不會輕易放棄。”太妃感動得擦著眼淚，春梅便是陪沁如嫁入突厥的貼身宮女，小心遠坐在一旁賓席上的敬國公也感慨不已，心中更是松了一線，只要沁如活著，太妃還計較什麽玉像。

太妃又絮絮的問了半天，哪怕消息都不確定。

娜嫒跪在金磚地上腿都麻了，忍不住挪了挪腿，太妃註意到她，女兒有了生還希望，眼前這忤逆的侄孫女也不那麽可惡了，也想起今天是自個生辰了，可到底自己說的狠話不能生吞回去。

寧王自然曉得這點，“太妃思女心切，只怪我們這些男人沒保護好大燕的公主，讓太妃倍受煎熬。”

這話讓妃很受用，“還望寧王為我這老太婆多多打探。”

“太妃娘娘放心，不論賀將軍或是祉衍從未松懈過對公主的搜尋。如再有新的消息，即刻報與您知曉。”

“恭喜姑母了。”敬國公適時的加入一句。

太妃冷哼一聲，撫了撫了眉端，這個關頭寧王出現，她知道為了誰，她這侄孫女的美貌是出了名的，寧王動了心亦正常，罷，帶回了與女兒相關的消息，她怎麽能不給個面子。“我乏了，寧王幫我這老婆子收拾下眼前的亂攤子吧。”說著，扶著林尚宮的手一副虛弱的模樣，仿佛眼前一切跟她毫無關系似的回內殿休息去了。

熟悉的沈水香花彌漫過來，“陸小姐請起吧，”剛剛一直無視跪在眼前人的寧王傾下身，對娜嫒說。

帶著厭惡，娜嫒往後讓了讓，回頭尋找玉山，本來還立在殿外的羽林郎和玉山已不見了蹤影。

娜嫒急了，他去了哪？不想腿麻令她一時站不起來，這時，寧王鑲滾的大袖向她探來，示意讓娜嫒借力站起來，她避開他的手卻一下子又坐回地上。

她的拒絕，寧王當然不會視而不見，他正回身子，臉色微寒。

不過隨即重新將大袖伸向她，露出帶著薄繭的左手。“你的心上人在我手中，陸小姐。”寧王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足夠讓她聽見，望向她的暗湧眼波深不見底，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娜嫒盯住男人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猶疑間緩緩將皙白的小手交到他的掌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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