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諦從隆禮苑出來後，率眾人離開了皇宮，這泠南的朝堂，他已不想再參與一分。

洛尊讓他看得那個玉簪，他終是沒有拿走，他不會拿，洛尊也不會讓他拿。因為那是林清淺的東西。

當夜回到居所，他簡單收拾了些東西，留下一封書信匆匆離開了。迫使他做出這一切決定的動力只有那個女人——上官若丹。

上官若丹說過，她喜歡草原，因為草原上沒有跌宕起伏的高樓，也沒有喧囂吵鬧的亂市，更沒有居心叵測的人心。她直爽細膩，總是用自己的那份熱忱感動著周圍的人，比如在他還是泠南質子的時候。

他還清楚的記得，那是在他某次博學府考試後的某次慶典上。遭人嬉笑，被人說成高昌拙兒的他，懷揣著自己心思獨自躲在了皇宮某處院落的假山後，借著月光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獨自沈思。

也許是光亮的東西看久了，也許是思慮太重，那天他的眼疾毫無預兆的犯了。視線模糊，他辨不出方向，只能徒手摸著假山一路摸索，但願運氣好能遇到人，帶他回去。

好不容易折騰許久，迷迷糊糊的上了庭院小路，他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視野之下一片黯然，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幾個近景，也是模糊不可見。

不多時，他聽到了有人來的腳步，經常犯眼疾，所以他的聽力異常敏感，腳步沈重是個男人，甚至有些熟悉。

他試探性的問了句：“有人嗎？”他怕那人聽不見，還特意大聲地又問了句：“有人嗎？”

“有，你怎麽了？”回答他的是個十分好聽的女聲。

高諦有些疑惑，他明明感覺到是個男人。

上官若丹從不遠處就聽到呆呆的站在庭院小道上的人詢問的話語，她加緊幾步趕了過來，“怎麽了？”

“在下眼疾犯了，看不清路，勞煩姑娘引路，”高諦有禮作揖。

上官若丹也發現了這男人奇怪的視線，他雖然面對她，卻對不上她的視線，眼神也十分渙散沒有焦距。

“行，你要去哪兒？”

“丹鳳門。”

“正好，我也要去那裏。”

上官若丹覺也著慶典沒意思才跑出來的，逛到現在，想來慶典也該結束了，是時候回家了。

於是上官若丹牽著高諦的衣袖一路作引，高諦走在後面，只能看到上官若丹的側影，依稀可以看見她頭上戴著一根十分樸素的木簪。想著她也要去丹鳳門，他猜測她應該是哪個府裏的丫鬟，畢竟沒有那個小姐願意打扮的這麽樸素。

將出了這間園子，運氣一向很差的他遇到了幾位博學府的同窗，他們熱情的上來和他打招呼，但嘴裏滿是嘲笑和輕蔑的話語讓他久久沒再做聲。

在這樣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國度裏，他能做的唯有少惹是非，少有沖突。

那幾人看他毫無反應，只覺得無趣，又看見牽著高諦的上官若丹後，不禁覺得有了別的噱頭，“餵，瞎子，你什麽時候找的姘頭啊？”

“幾位兄臺，這位小姐是好心為我引路，請收回你們的言論。”高諦在泠南要麽保持沈默要麽保持恭謙，但如今這樣的狀況，他真的有點兒怒了。

那幾人看他終於有了反應，不禁大聲嘲笑起來，“哎，你說你這受氣包終於也有不能忍的一天，不容易啊？”

“是啊，連倒數都能忍，應該說你是笨呢還是傻？”

“哈哈哈哈……”

高諦雙手攥拳正要發作，突然袖子被松開了。

上官若丹眉目一瞥：“哪裏來的臭書生，還敢在姑奶奶面前撒野，看我不揍扁你們。”說話間，三兩下，她將那幾人輕輕松松撩翻在地，還不忘理直氣壯的囑咐一句：“這位公子是我朋友，以後再敢欺負他有你們好看。”

那幾人被狠狠揍了一頓後，下的落荒而逃。

上官若丹看著自己滿意的“傑作”，拍了拍手，重新抓起高諦的衣袖，說：“走吧，送你回去。”

一路上，高諦幾次都想開口問她的姓名，但最後都忍住了。他若是問了她的芳名，她必然會問他的。而此時的高諦清楚地知道，泠南之中並沒有人喜歡高昌人，何況他還是“聞名”嶺南的高昌皇子。

上官若丹也是大大咧咧，並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什麽見面互報家門之類的。她覺得有緣就能相見，緣分多一點就能再見，遲早有認識的時候，人與人之間就是如此神奇。

等到丹鳳門的時候，博學府送他們過來的馬車已經恭候多時，上官若丹將他送至馬車旁，道別離開，高諦與她作揖拜別，“謝謝小姐相送。”

“沒事兒，”上官若丹受不來這些禮節，立即擺手，“那我走了。”

“恩。”

上官若丹模糊的背影漸漸變得虛無，最後，不知他是著了魔還是怎麽了，不禁指著前方問身旁的車夫，“你認識那個女子嗎？”

“認識啊，大名鼎鼎的林小姐啊。”車夫看著遠處一粉一白兩個身影，白色的不認識，但是粉色的他當然知道，林小姐的盛名可是名滿京城啊。京城之中哪個男子對她不是垂涎已久，當然，像他這種無名之輩只能望洋興嘆了。

高諦指向前方的時候，清淺正好出丹鳳門與上官若丹相遇，那個車夫的目光也只停在了林清淺身上，並沒有認出上官若丹。

馬車旁，高諦一直站著，林小姐？莫非是林相爺家的林清淺？只是聽聞林清淺生的嬌俏，並不曾聽說她還有如此爽朗的一面。他有些疑惑，但還是將林小姐記了下來。

馬車裏想起一聲不耐，“高兄，該走了。”

“抱歉，洛兄，久等了。”

高諦在車夫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洛尊特意上前搭把手，指引他坐在了對面，高諦道了聲：“謝謝。”

“沒事。”洛尊清目打量著眼前之人，平常冷淡的態度在今日竟然有些改觀，嘴角甚至還揚著微微的笑意。聯想到在假山旁的小徑上看到的一幕，他大概明白了些什麽。

當時的洛尊並沒有多的心思，也沒多餘的想法當場揭穿他，畢竟都是同歲的少年郎，心裏有個念想的人很正常，或許不告訴他真相會更好一點。畢竟上官家讓高昌人吃了不少苦頭。

泠南邊境的和列草原上，上官若丹抱著一把參金杖，坐在小櫈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黃昏時分，草原上的夕陽特別大，橙色餘光染紅了半邊天。真美。

溫鑒從氈房裏走出來，看到她落寞的背影，不禁提點：“天涼了，快進帳篷吧。”

上官若丹搖搖頭，“還不冷，”至少她的心是暖的。

“你這樣受涼對孩子不好。”溫鑒繼續提點，孩子是她最關心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果然，上官若丹被點醒後，斂了斂袍子，“好吧，是有點冷了。”

“後悔嗎？”溫鑒給上官若丹盛了一碗熱湯，遞給她。

上官若丹搖頭，“你苦苦追求未得結果都不後悔，至少我還有孩子，不後悔。”上官若丹單手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欣慰地笑了。

“雖然我愛看兵書，但我一直都不喜歡戰爭，我希望高昌和泠南能夠別再打仗，邊界線上那麽美的草原，卻總是充噬著血腥的味道。每次聞到，我都忍不住想哭。但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野心那麽大，受了那麽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機會，我怎麽會拖累他呢？與其在他與家國之間徘徊，還不如放下所有，只做我自己。”

“是啊，好好做自己吧，”溫鑒捅了捅火盆裏的紅碳，“清淺和洛尊回安溪了，他們說過一段時間就來看你，清淺還說要過來陪產。”

“麻煩她了。”此生能有清淺這樣一個朋友，真的夠了，上官若丹要的真的很簡單，這些情感足夠她一輩子慢慢享受了。

“聽說他在找你，半年前就開始了，不想見他嗎？”

“如果我們之間的緣分還能再多一點點，終是會見面的。”

高諦走過了每一個草原，當走到和列草原的時候，他覺得，她就在這裏，他的預感十分強烈，她一定在這裏。

看著遠處的夕陽，大如輪/盤，火雲恣意的布滿天空，真是祥瑞之兆呢！這一切和泠南與高唱邊境上的景象何其相似。百步開外，幾座氈房壓著天際線，他大步走去，迫切的想去打探她的消息。

氈房裏，正在喝湯的上官若丹差點被嗆到。

“慢點喝。”溫鑒忍不住提點。

“不是，孩子在踢我。”上官若丹有些欣喜，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肚子裏有個活寶在動彈。

正在興奮頭上，氈房門口出現的那個熟悉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就這樣突然沖進了上官若丹的視線。她有震驚，有訝異，不過最後都化作了一汪熱淚。

有生之年，欣喜相逢的感覺，也莫過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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