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運一向喜歡隨心狂野，他帶著令人措手不及的噩耗和摧人心淚的悲苦在嘲笑人的軟弱。

而清淺就是被嘲笑的其中之一。

接連一個月的舟車勞頓，五月中，清淺在上官若丹和秀兒的陪同下，終於趕到了雲梁山。是，她連京城都沒回，直接轉道上了雲梁山。然而那裏連一具冰涼的屍體都不剩，唯有一座土堆掩起來的墓地和一塊合葬的青石雕刻的墓碑。

清淺看到這一切啞然之間，泣不成聲，疾步上前，倒伏於碑前，“……故顯父林逋母林柳氏玉蓮合葬之墓……爹娘，你們怎能狠心拋下清淺一人呢？怎麽能讓我一個人？”

秀兒也追上前去，含著淚磕了幾個頭，“老爺，夫人，我會照顧好小姐的，希望老爺和夫人的在天之靈能保佑小姐一生無虞。”說完又猛磕幾個頭，轉身將清淺扶正。主仆二人抱頭痛哭。

跟在後面的上官若丹也磕頭行禮，“林伯伯，林伯母，一路走好，清淺就交給我們照顧。我會拼死守護清淺，不讓上官家傷清淺一絲一毫。”

而此時的清淺全然聽不到她們說的話，仿佛這個世界是無聲的，她能感知到的唯有自己的哭泣和以前的回憶。

父親慈眉善目親切的微笑，母親朱唇輕啟甜美的歌聲……這個世界給她的東西很多，三年前歡樂多於痛苦，三年後痛苦多與歡樂。

清淺哭著哭著，然後笑了，她笑自己的懦弱，她笑自己的天真。甚至，她笑起來比哭還要撕心裂肺，還要讓人看著心疼。

上官若丹和秀兒起初還在一旁安慰，怕她因此哭傷身體。後來，清淺莫名的笑起來著實嚇到她們。

“清淺——”上官若丹擔憂，但欲言又止，因為她無法做出規勸，她知道此時的清淺早已肝腸寸斷。

清淺一把推開扶她的上官若丹和秀兒，借著墓碑的力道緩緩站起身來，一聲怒吼：“到底是誰，洛華千！”

遠處的洛華千身形一驚，本以為她只會一味的哭泣，然後哭暈被擡走，本以為她最多不過問一句林夫人的死因，然後他按照洛尊的吩咐應付了之。沒想到，眼前這個嬌柔的林小姐竟然會問這樣直接的問題。

洛華千一時語頓，“是——反正不是相爺。”

清淺幾聲冷笑，“我倒希望是他，”如果是他，那她現在就能尋把匕首找他興師問罪，以報弒父殺母之仇，“都這個時候了，難道你還想隱瞞？”

“我實在說不出。”洛華千無能為力。此時此刻，並沒有說假話。

清淺悲切地點頭，“你說不出全部，總能說出幾個吧！”她知道洛華千在耍聰明，說不出全部，並不代表一個都說不出，“既然你不說那我來告訴你有幾個，記好了，我只說一遍。”

清淺語速極快，那本文牒上的記錄她早已倒背如流：“吾本京畿司下屬幽州知府趙卓，今做賊人之事，上愧於天地，下愧於百姓。奈何一州知府難敵半壁江山，特將諸賊之名記於此諜，願坑誆百姓，陷害國家之賊早日天誅。

記名如下：

首發難者：玉郡王慕容季京畿司正使白一艾戶部尚書戴天吏部尚書長陽工部尚書……禮部尚書……刑部尚書……兵部尚書…… ……

後從進者：大將軍上官孝孺 ……

罪臣私查之下，五品官員以上涉事之人共一百二十人，五品以下細碎繁多不啻百計，宮中府中私連之人不啻千記，若上報比使朝廷動蕩，若不報臣愧意難已。今書亂臣之名，以除危害之人。

天瑾二年七月初七。”

洛華千面色如臘月寒冰，眼神之中全是驚異，“你，你怎麽會知道？”

清淺冷笑幾聲，“我不應該知道嗎？”瞞她，何必！

上官若丹聽到清淺所背的名單裏有她父親的時候，她是窒息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我一直想不通，哥哥為什麽要放下邊境不顧，寧願廢了雙腿也要往京城跑，原來是這樣。”上官若丹內心痛苦如千萬只毒蟲蝕咬一般。

“若丹，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說這件事。如果來日回京，因你我分數不同陣營而交手，請不必懷有顧慮，我——”

“我們還是朋友。”上官若丹立即出口阻止清淺說出狠心的話，“我的命運將會面臨什麽，我一清二楚，這些事我不想插手了。你出手我不會阻攔，但我也不可能選擇幫你，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對不起。”這聲對不起是上官若丹替上官家說的也是替自己說的。她深知上官一家有愧於林家，但是作為女兒，她也不能幫清淺來對付自己的父親。

清淺了然的點頭，這是上官若丹做出最大的讓步了，若丹的置身事外至少可以讓她不在束手束腳。

當天，幾人乘馬車匆匆下山。馬車內的氣氛異常詭異。清淺，上官若丹，秀兒都不說話，只是默默的低著頭各懷心思。在外駕馬的洛華千眼神中泛著隱隱暗光，從黑眸中透出的寒冷不知能形成幾丈冰柱，他也在思索著某些事，某些讓他為之付出了十七年的事。

下山入京後，清淺將上官若丹送回護國公府。看著眼前“護國公府”幾個金晃晃的大字在燈籠的掩映下煜煜生輝，清淺眼中流轉著悲憤與恨意愈發深沈。

這才是最恨的吧！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最親最近之人的背叛，而眼前這宅子裏的人可是看著她從小長到大的。然而雙親之死與這座府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叫她如何面對，如何承受？

看著上官若丹下車入府，清淺心中痛苦與擔憂交織，為什麽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今卻和自己有了對立的關系。她舍下一切帶回她，但同時也帶回了心傷。

擡手拭淚，清淺收回眼眸，放下車簾後，她冷淡的說：“回相府。”

洛華千聞聲，揚手一揮馬鞭。“碌碌碌”的馬車聲又響起。

搖搖晃晃的馬車向那座她再熟悉不過的府邸進發，一如當時她悲憤的離開，如今她有悲憤的回來。只不過，一起帶回的還有仇恨的種子。

當馬車在此停下時，清淺知道，她到了，不得不下車的時候到了。到了她當初瘋了一般想要逃離的地方，到了一切事情發生的原點。

秀兒下車為清淺掀起車簾，洛華千趕緊搬來馬凳，然而清淺一探出身子就看到了門口那身紫棠木槿錦袍的洛尊。

他風采依舊身板極正。見她要下馬車，他疾步上來扶她，清淺卻抽回手，只憑秀兒扶下馬車。

清淺走過洛尊身旁之時，側目仰視，眼神之中全是冷淡，“名單就在我身上，相爺若是想要，盡可以現在就綁了我，不過——”玉眸傲然十足的盯著前方，“我料定你不會。”

洛尊面色一沈，“你說的話，我只當沒聽過。天色不早，回去歇著吧。”

清淺不在意的一笑，“你洛華嚴何時聽過我的話。”

她就要邁步進入洛府大門時，洛尊箭步逼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他的臉色極為難看，只是在清淺眼中，這種不好看只不過是他故作深沈。他依舊那般雅人深致不是嗎？

“你何時變得如此牙尖嘴利？”

清淺瞪他一眼，揚手使勁兒甩開她被擒住的手，“等著讓你來脅迫我、羞辱我，不如趁早有個了斷！”

“了斷？你想要什麽了斷！”

“洛華嚴，從今日我們之間除去盟友之情，再無它意可言！”清淺說的直截了當，準備邁入門檻時，還是回頭淡淡的補了句：“謝謝你幫我處理我爹娘的後事。”

洛尊看著遠去的倩影，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孤單的身影的凜冽的寒風中挺立，如同已經習慣了一般，他再也不想，再也找不到任何東西來取暖。

而此時的清淺，雖然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但她卻沒了往日閑散的心情。仇恨的種子讓她徹夜難眠，腦海中不斷顯現出血腥的畫面讓她作嘔。

等深夜被夢魘驚醒時，她的眼早已被仇恨充噬的通紅。她要報仇！她要那些害死他爹娘的人得到相應的報應！如果要為這一切付出所有，那她會絲毫不計代價！

沒過幾日，她的生活看似如同往日一般走向了正軌。洛叔不時的來詢問園中物什夠不夠用，連雲也經常出入靜園給她送些可口的點心。

然而這一切，清淺絲毫沒放在心上。她每天不是在書案前看書，就是在軟榻上看書。秀兒最後看不過去，問：“小姐今年園裏的牡丹種什麽？要換藍田玉嗎？洛管家說今年入京的牡丹品種異常繁多，小姐想選什麽都有。”

“是嗎？”清淺細思之後合上書本，“那姚黃有嗎？”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去叫洛管家來？”

“不用了，還種趙粉。我不信這京中的牡丹還有誰能敵過趙粉。”清淺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不一樣的明亮。

已經五月了，離八月還有三個月。她還有三個月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