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碧輝煌的開元殿後廳是一個自帶莊園的茶舍，富順自從北門調任以來，就在此供職，職位沒升反降了不少，但是這裏卻是離皇帝最近的職位。

一個瘦弱的背影拖著半條廢了的腿，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容易看到茶舍的招牌，最後卻依舊堅持不住，倒了下去。

富順聽到門外的動靜打開門，看見趴到在地的少年，四下打探無人後，將他拖進門。

少年看到富順擔憂的目光，終於放心一笑，斷斷續續道：“小姐，小姐，在，在東，宮。”說完，像是洩了一口氣般，全身癱軟下去。

富順只叫了可靠之人將瑞喜帶走，也留不得多餘時間在此，匆匆往東門而去。

東宮中的清淺此時正在盤算著自己進宮的日子，仔細數數十日有餘了吧。若是再找不到出宮的法子，她必定會命亡於此。

拖著疲憊的身子走至桌前，從懷中緩緩拿出慕容顏樞還留在她手中的玉牌，清淺心中有了主意。換來蘭兒將玉牌交於她，簡單的吩咐幾句。

蘭兒驚異的盯著清淺，捧著玉牌的手有些發抖，“我真的不能回來了？”

“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你難道還想回來？”清淺不明白，這樣做明明可以放她一條生路，她卻好似不領情一般。“你若是回來，這宮中的主子那個肯饒了你，與其這樣，倒不如一走了之。”

蘭兒怯怯的迎上清淺的目光，“不，我不能走，奴婢的兄弟姐妹都在這兒，只要他們都在，奴婢是絕對不會離開的。華國公府的家訓不允許我們拋棄‘親人’。”

這下輪到清淺著實一楞，看著眼前這骨瘦如柴的人兒，面色肌黃，分明沒有任何讓她出彩的特征，但那雙堅定的眼神，閃爍著煜煜光輝，灼的清淺睜不開眼。這些在她眼裏的愚忠，在如今這樣的狀態下，令她無地自容。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不用去。”清淺一向不喜歡強迫別人，即使知道蘭兒也許是祝自己離開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也不願意。

清淺擡首想拿回玉牌，蘭兒卻死死抱住不放，“小姐，蘭兒去，蘭兒一定會去。蘭兒知道，這一去若是回來，蘭兒會死，所以小姐才不讓蘭兒回來。但是蘭兒不會因為怕死就不去，華國公府的家訓‘忠於主人’，蘭兒不敢忘。只是蘭兒想，想，想要是死的話，也要倒在離親人最近的地方。”

清淺忍不住對這個平常不愛說話的小姑娘伸出溫暖的懷抱，“傻蘭兒。你怎麽這麽傻。”

書房中十幾日未曾合眼的洛尊，坐在書桌前，閉目聽著洛叔的回報。圓桌旁的衛襄眉毛都擰在了一起，一副擔憂的模樣。

“終於等到消息了，看來你給的玉佩派到用場了。”衛襄語氣久違的輕快，“那什麽時候去救她，怎麽救。你已經有註意了吧。”

洛尊卻一直未曾睜眼，只是低著頭，雙手交疊，左右手的拇指不住地摩擦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猶豫。

垂下的青絲懶散的打在月牙色的衣袍上，有些陰郁，又有些慵懶。

“現在還不能救她。”

“你什麽意思！”衛襄拍案而起，“你是怕得罪慕容顏兮還是怕已經中毒的清淺會成為你的累贅！洛尊，自我認識你的那天起，我一直相信你行的正，坐得直。可如今呢？你難道要做出舍棄清淺這樣的小人勾當嗎？別說你和當年放棄她一樣，都是為了大局考慮。”

衛襄罵的面紅耳赤，聲音響徹整個屋子，甚至都驚飛了園中樹上的鳥雀。此刻的衛襄像是炸了毛的公雞，既憤怒又不好惹。

洛尊看到一向玩世不恭，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的衛襄偏偏對清淺的安危有如此深的執念，不自覺得頭疼。他不救自有他的考慮，清淺的處境他比任何人都要擔心，但是他也必須比任何人都要冷靜。

一旁的洛叔看著主子被衛大人如此痛罵，忍不住為洛尊辯白，“衛大人，相爺這幾天已經夠煩心了，您這樣說有些言語過重。哎，您也知道，為了忙林小姐的事，相爺丟掉了好幾個心腹的位置。太子和上官少將軍借機使勁向朝堂插人，為了安排禮部搜查的事，相爺連禮部尚書都丟了。”

連相府的一個老管家都看出來洛尊為了清淺，打亂了自己在朝堂上布好的棋局，何況衛襄呢。只是衛襄最氣不過洛尊的扭扭捏捏，萬事非要把大局放在第一位，那清淺呢？

衛襄煩亂的一擺袖子，“算了算了，你們的事自己操心去吧，我不摻合了。”其實衛襄心中知道，他的煩亂除了又對洛尊的不滿，還有那麽一絲絲牽絆，或者，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止一絲絲了。

“那你說，你準備什麽時候動手。”

“讓華千把清淺的消息傳給‘無良公子’，我相信他會有辦法的。”洛尊的嘴角揚起一抹不明所以的自信，“這是目前最快也最安全的辦法。”

此時此刻，張府偏廳中。

“你是東宮來的丫頭？”張珺慕一襲湖水綠的羅裙，打量著眼前瘦小的丫鬟。慕容顏樞巴不得她離他越遠越好，怎麽會派個丫鬟來尋牡丹。

蘭兒絲毫不敢正視張珺慕，眼前的人可是未來的太子妃。她只能小心翼翼的奉上清淺交托給她的玉佩，心裏念著清淺教她說的話，弱弱的開口，“回小姐的話，奴婢確是東宮的俾人。只因這幾日，東宮前庭的姚黃長得太旺盛，害南角的幾株趙粉開不出什麽姿色。所以，所以園藝師父派我來向張小姐尋些豆綠，想讓豆綠幫襯著點趙粉。”

張珺慕對眼前的丫鬟有足夠的懷疑，前幾日，她父親在東宮的宮宴上當著眾人呵斥了慕容顏樞，她怕羽翼漸豐的慕容顏樞會對她父親有所行動。

“我不記得東宮有種過趙粉，何況我種的幾株豆綠早就謝了你還是回去吧。”

蘭兒聽張珺慕的有閉門送客的意思後立馬慌亂起來，但腦袋中一團亂麻，只記得小姐交代她的話，不知如何開口辯解。這是在張府，她不可能在這裏說林小姐在東宮這樣的話，否則小姐會更加危險。

慌亂之間，蘭兒匆匆拽住張珺慕即將離開時轉身甩過的袖子，“張小姐，你，你有所不知，趙粉，趙粉是，是中秋那日被，被移進宮的。”

“中秋？”那不是清淺入宮後不知所蹤的日子嗎？張珺慕頓時明白了一切，順手挽起蘭兒的手，面色和藹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雖然我這裏的豆綠已經敗了，但整個京城中終會找到別的牡丹來救你的急。且容我打聽打聽。”

張珺慕輕輕拍拍蘭兒的手，示意一個肯定的眼神後，餘光瞟見從門外款款而來的人。

“爹，您怎麽來了？”張珺慕背後招手示，意蘭兒快些離開。

蘭兒會意，向張太傅行禮後，匆匆離開。

“東宮的丫鬟怎麽跑到你這裏來借花了？當禦花園的園藝師父都是吃白飯的？”張太傅眉頭緊鎖，長髯一捋，威嚴十足。

張珺慕立即上前環住張太傅的胳膊，安慰道：“東宮向我來借豆綠那不是看在您的面上啊。您為我許了這樣一門好親事，那些下人們自然是巴不得多往我這裏來呢。這樣一來，我與殿下的關系也能親近些，您也樂見其成不是嗎？”

雖然張珺慕說的違心，但張太傅卻聽得中肯，還不住的應和著點頭，“女兒這是長大了啊。還能為爹考慮了，恩，不錯。”

張太傅眉眼散開，笑容肆意，張珺慕也舒了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送走張太傅後，她立即修書一封送到了上官將軍府。

上官昱硬是堅持到夜裏，才忍不住打開了信封，看完後，原封不動的裝好。面容蒼白的他嘴角一絲苦笑，如今他憑借什麽去就她呢？

“公子？是不是林小姐有消息了？”一旁的籬陌知道，張珺慕來求上官將軍辦的事只有可能是一件，便是和救林小姐有關的事。

上官昱斜倚在床頭，面帶微笑，“籬陌，我還有別的選擇嗎？當初若丹把你放在她身邊只是為了方便聯系，如今，我卻背著她們在利用你。我，有選擇嗎？”

“公子，你——”籬陌看見眼前如玉的男子消瘦的身體，落寞的神情，心疼極了，“公子，只要是您做的，籬陌覺得都一定是對的，籬陌會一直幫公子完成公子的選擇。”

上官昱閉上雙眼，否認的搖頭。額角掉落的青絲掛在富有輪廓的臉頰，悲涼極了。“比起娶了她再欺騙她，還是讓她先待在宮中，等待天意的決斷吧。”

長臂伸過床頭，手指間夾著的信封吸引起矮櫃上的蠟燭，火光在閃動中一點一點熾熱，一點一點侵蝕著蠟黃色信封。信封在熱浪中被吞噬，逐漸退化成黑色，一點一點，沿著火光燃起的邊緣，一點點化為灰燼。

最後，信封的一角從上官昱手中滑落，最後化為一縷黑煙和一堆燒盡的碎屑。

“以後沒事別來這裏。洛尊的眼你是逃不過的，如果清淺能回來，就繼續好好照顧她，替我照顧她。這是我今後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如果沒有那份名單，上官昱，洛尊，清淺，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如果沒有當年華國公府的慘案，誰的結局都不是今天這般。

上官孝孺當年站錯了隊伍的結果，上官昱如今必須承擔。這是他父親戎馬一身後，最後的心願，不論名譽還是功德，他都必須幫父親保住。他不想父親一輩子的功勳最終毀在將來被翻起的陳年舊案上，這樣的結局對一個花甲之年的老人來說太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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