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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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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疼痛已經消失了,身上乏力的很。她先是聞到一陣皮革的味道。稍稍,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一個狼的圖騰。周圍的一切,像是從霧中慢慢地,滲透了輪廓——胡床,狐裘,牛角,鹿頭,行軍地圖,熏得黝黑的宮燈,花紋斑斕,油光可鑒的虎皮大衣……

她凝視著那一張行軍地圖。地圖上的形勢犬牙交錯,東一片是大陳,西一片是海葉,南一片是可汗部,北一片是圖勒……

“夫人?”朱雀挑簾進來,手上捧著一碗烏黑的藥。跪下來服侍她喝下去,又後怕道:“伍大哥說你吃了有天竹草毒的東西,幸好及時送過來了。再耽擱一兩個時辰,就小命不保了。”

聽了這話,雲纓也是後怕。那天中午,她還好好的。只是下午出門逛街,讓青龍在城門口的燒餅攤子上買了一塊餅吃。當時看到許多從平城逃難來的流民都在買,她也就想嘗嘗滋味。怎麽會莫名其妙中了毒:“天竹草是什麽東西?”

“一種□□,產於邊疆的絕壁上。若是整株入腹,一個時辰之後,便會無知無覺地死亡。你吃的量少,毒發起來只是腹痛難耐,才留著命撐到了這裏。”說這話的是隨之而來的伍旭。他面色不太好,估摸著因為她來了。

朱雀問道:“夫人,是誰要害你?”

她擺了擺手,最後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誤食了有毒的東西,下次肯定不會了。”

伍旭放下一包幹草藥。道:“再煎服兩次,這毒就清了。這幾天營地不太平。你快走吧,青龍已經在外面等了。”

聽這語氣,頗為不耐煩。雲纓很是尷尬。事先她和伍旭約好了絕不來軍營,沒想到居然一病病了進來。於是赧然道:“好的。我現在就走。”只是剛站起來,腳一軟就要倒下去。還是朱雀扶住了她,道:“夫人,你現在身子骨弱。我來背你吧。”

說著,朱雀背了自己。一步步蹣跚走了出去。景裕已經等在馬車邊上,送她上了馬車。又吩咐道:“雲纓,好好在襄城呆著,別亂吃東西了。”

“嗯。”她方才瞄到一些營帳中的將士,都是和衣而睡。心知他們處在高度警戒之中,於是道:“你也好好打仗,朝廷那邊我來處理。”

“就等你這句話。”景裕拍了拍她的肩膀:“雲纓,我相信你。你幹政治是一把好手,打仗這種事。交給男人來就行了。”

她道:“那再見了。”

馬車轔轔啟程,從軍營的西邊駛上了官道。一路上,她在思索:當時,一大群流民簇擁在城門口買燒餅。賣的人只是普通的農民,什麽仇什麽怨,要往燒餅裏面加毒毒死這些死裏逃生的流民?最關鍵是,這餅哪裏來的……

正想著。馬車驟然停了下來。她急忙扶住了車壁,心裏一緊,和朱雀對望一眼。青龍掀開車簾,面色十分難看,道:“夫人,前面有人。”沒等他說完,她已經掀開車簾——天空,地面,一派黑暗。只有前方閃爍著點點火光。一股暗流正在悄無聲息地襲來。仿佛有一種能穿越洪荒、穿越茫茫黑夜的力量在蠢蠢欲動。

這暗流來的方向,卻是已經被占領的平城!

一瞬間,她明白了:海葉叛賊居然選擇在今夜先發制人!

逃。是逃不了的。她咬緊牙,對青龍說道:“趕緊回去通知景將軍!我們都走不了了。回去吧!”

青龍只猶豫了一下,便調轉了馬車回頭。

回到了軍營,顧不及和氣呼呼的伍旭解釋,她趕緊對景裕道:“不好了!海葉的軍隊摸過來了!離營盤不到五裏!”

眾人面面相覷,中軍之帳中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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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元啟十七年,五月十八日子夜。

這一晚,在襄城以北三百裏,月牙河畔,發生了後人稱之為“血月之變”的戰役:斷了糧的海葉叛賊夜襲駐軍,雙方在月牙河畔交手。海葉族長哥舒昊帶領三千精兵,穿越了小寒山,從後方奔襲而來。敵方有備無患,我方倉促應戰。終究是打了一場慘烈無比的血戰。

這邊,雲纓先發現了敵情。景裕因此先一步得到了消息。然而,半夜迎敵,最是不濟。倉皇之中,景裕和伍旭集結大軍,對陣迎敵。

河水縈帶,群山糾紛。月牙如弓,水沙皆紅。當鐵騎踏上雪白的沙灘時,一場戰役開始了。

黑袍巫師吹響號角,整裝待發的三千精兵如秋風掃落葉般席卷而來。領先的是五個突厥力士,雙臂上塗飾狼骨刺青,他們見人就殺,如修羅般猙獰。頃刻間,無數將士斃命在他們的手下。眼看哥舒昊放出了“五崔嵬”。驍騎將軍景裕便親自披掛上陣,趕到了前沿。大喊一聲:“殺一人賞銀十兩!搶一馬賞銀五銀!”

說著,便帶領副將,親自策馬前去會會五崔嵬。

五崔嵬是海葉部落中一胎五生的兄弟。個個力大如牛,卻從小見不得光,只能在黑暗中活動。他們殺人如麻,性情最為殘暴嗜血。死在他們五兄弟手下的官兵不計其數。

由三個副將護著,景裕先逼近了其中一人,一柄玉龍槍長挑一線,來勢兇猛,振臂一揮,震得人群讓開一個口子。他趁機直沖那一個崔嵬。又使出短兵劍法,聲東擊西,那人不敵他,卻上前一撲,把他的坐騎死死抱住,硬生生舉起了馬身!景裕卻趁機下馬,趁著敵人後門大開,一槍殺了他。

“啊!!——”旁邊四個崔嵬看到兄弟被殺。紅了眼地撲了上來,一頓亂鬥。卻看景裕左突右撞。矯健的身姿,猶如蒼鷹俯沖,輕松自如地捕捉獵物。這般神勇的將軍,不僅是交戰的將士們看呆了,海葉的酋長哥舒昊,公主哥舒婭也驚得面無人色。觀戰片刻,哥舒昊對左右道:“這等勇士,當親自一會!”便帶人包抄上去。

那邊的中軍之帳中,伍旭和雲纓都急得團團轉。伍旭的臉都氣白了,忍不住拍案大罵道:“三軍統帥卻自個當了先鋒!給我把景裕那小子拉回來!他若是有個好歹,讓全軍將士陪葬嗎?!”

說著,有哨兵回報:景將軍已經殺了五崔嵬,除去了心腹大患。伍旭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又聽傳報:哥舒昊親自帶領一百親衛,把景裕圍住了……眾人面面相覷,都是面無血色。

良久,才有哨兵回來道:“景將軍……回來了。”

雲纓,伍旭都沖了出去。只見慘白的月色下,景裕渾身是血,雙手提著五個人頭走了過來。然後把五個人頭扔在地上,五人的面孔一模一樣。他拿起一碗酒喝下肚,卻是緘默不語。

伍旭冷冷問道:“你的副將呢?”

“都死了。”

伍旭沈默一會兒,對哨兵道:“傳我的命令,大軍撤退!”

這一戰,廝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雪白的月牙河。沙灘上綻放了大朵大朵淒艷的血花,披離蕭蕭骸骨。

酣戰兩個時辰之後,敵方一支小隊抄了後路,去糧庫點了火。頃刻間,野火蔓延了所有的帳篷。幸好此時糧草已經被運走。然而,兵敗之事不可逆轉。伍旭一聲令下,所有將士都開始撤退。景裕親自帶人留下來斷後,等大軍都撤走之後。再率一百親衛突破重圍。

退出月牙河之後,海葉叛賊又追擊了他們一百多裏。到了魚兒溝,景氏大軍又遭到了埋伏,死傷更是不計其數。最後破曉時分,剩餘殘部退進了離襄城只有五十裏的謝家莊。

但是大軍稍稍喘息,卻聽到一個更恐怖的消息:哥舒昊派兵包圍了謝家莊。卻是要仗著勝利之勢,要把他們趕盡殺絕!與此同時,伍旭修書給玉門關,襄城兩地的守兵,以及東邊可汗部的友軍。要求他們立即派兵增援。

日上三更。

謝家莊之中一片森然的寂靜。一夜之間,景家軍丟失了月牙河,魚兒溝兩處要塞。損失了一半的人馬,又在謝家莊被包圍……怎麽看,都是絕望的形勢。所有人都在沈思,都在悲痛。

海葉偷襲,並不是意料之外。景家軍斷了他們的糧草,城內數萬海葉游民無法獲得食物。不過幾日,勢必會出城掠奪。只是來勢太過兇猛,卻是給他們當頭一棒——這是一群狼,餓極了,他們就是草原上的魔鬼。

不過,最心驚的是這三千精兵的跨野作戰能力。長途奔襲,驍勇善戰,簡直是一場天降神兵。從前,景家軍與海葉交手,雙方作戰能力不分上下,卻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精兵強將。

大惑不解的同時,伍旭,景裕也在沈思另一件事:偷襲的時間太蹊蹺了。從月牙河,到平城,他們一共五個哨口。三個明哨,兩個暗哨。卻連夜拔掉四個,而且全部是換班時下的手。如果不是這麽蹊蹺,他們根本不會措手不及。

景裕將十萬兩銀子分發給存活下來的將士們,再去看望雲纓。青龍,朱雀昨晚死死守護著她,總算未傷到分毫。

彼時,雲纓也在思考這些疑點。經過一夜的奔波,她的體力不減反增。餘毒清了,整個人都恢覆了精神。看到景裕來了,先查看他的傷勢,再問他有何打算。景裕卻是沈默不語。她嗔怒道:“你就老實告訴我吧。論膽子,我也不比你們小。”

景裕卻是道:“雲纓,不管怎麽樣,我會保護你的。”

“你是身系全軍的統帥,我不過一個小小的督軍。如其保護我,不如把自己給看好。昨晚怎麽回事?上個戰場招呼都不打,拉也拉不回來!”這是昨晚伍旭的抱怨,今兒她來算個賬。再不算,就怕沒機會了。

“當時……”景裕臉色略紅,卻是道:“我想你在軍中,就出去迎戰了。”

她更怒了:“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更臉紅了:“喜歡的女孩子在身後,是個男人都想上去表現一番的。你也不是喜歡大人的勇猛嗎?”

……不,她的審美是文藝系的,不是運動系的。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的談論,已經歪樓了。於是言及正事:“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突圍,還是堅守?”

“堅守不過三天,糧草就要用盡。肯定要突圍!”

她也是這般考慮,不過:“援軍什麽時候到?”

他說:“襄城的援兵不來了。眼下最快的,該是可汗的友軍吧。若是他們出手幫忙,一天之內便能到了。”

“襄城援軍為什麽不來了?”

他苦笑道:“馬縣令說,海葉兵臨城下。城裏的人都逃難了,他那兒的三千人手,幫忙百姓轉移都忙不過來。所以不來了。”

她冷笑一聲:“忙個鬼!我也幫過喬平的百姓轉移,三百人足夠!這是事到臨頭,龜縮不出了!”

他皺眉:“雲纓,你是個女孩子。別說臟話。”

“我就罵他娘的。”她簡直要氣炸了。同時也恨自己,莫名其妙耽誤在了這軍營當中。偏偏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有指揮若定的軍事才能。分明就是給伍旭和景裕添亂。看看伍旭陰沈的眼光,她就明白此時此刻自己有多多餘了。

但是,也不是她想來軍營的啊……

景裕聽她罵娘,長嘆一聲,又忽然勾起一笑:“雲纓,好不容易和你兩個單獨相處。那你突圍之前,能不能親我一下?我要嘴對嘴的。”

瞬間敗給他了,她簡直哭笑不得:“都到這時候了,你能不能別再打我的主意了。景大將軍?”

“不行。我都打光棍二十六年了,連女人的嘴都沒親過。若是這一次戰死沙場,豈不是遺憾終生了。”

她心軟了:“……雖然你很可憐。不過若只是女人,燒飯的那個大媽你可以去考慮考慮。我是名花有主了。”

他蹙眉道:“不行,二十六年了。我就喜歡了一個姑娘,說她是女人吧,比男兒還有風骨。說是男人吧,哪個男人有她一半的詩情畫意……雖然娶她不可能了。一親芳澤還是可以的。”

景裕說的楚楚可憐,她有點心軟:“親臉不行麽。”嘴對嘴太,太那個啥了。內心裏,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只能和鄭君琰嘴對嘴了。

景裕笑道:“不行。我要嘴對嘴的。爹娘都親過我的臉蛋,你還來親有什麽意思。只有親嘴的,才有意義。”

“那不行,我怎麽和殿下交代?”

“雲纓,都到這時候,你得想想可能你明天就永遠見不到我了。”他故作回憶狀:“是誰從江百樓手下救了你?是誰在教化營裏和你夜夜相對?是誰保護你不被搜身就出了教化營?雲纓,一條命換一個吻,你不虧。”

話說到這份上了,她只能硬著頭皮道:“那你閉上眼睛。不準看。”聞言,景裕果然閉上了眼。她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蜻蜓點水般的稍縱即逝。卻猝不及防,男人擡臂把她往懷裏一摟,她倒在他懷裏。

嘴對嘴的,面對面。他大力吻了下去。震驚之餘,男子的唇舌已經攻城略地。她趕緊掙紮,閉嘴。卻被他死死桎梏住,不斷加深這個吻。她羞愧極了,自己是鄭君琰的女人,怎麽能和別的男人這般深吻!最後,“啪!”——她給了他一個耳光。

景裕終於放開了她,良久無聲。她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但是讓景裕留戀有夫之婦。豈不是對彼此都不負責?所以道:“對不起。我是殿下的女人。沒有什麽可以給你了。你,最好死心吧。”

“沒關系。”他嘆息道:“明天晌午突圍,我只有一半勝算。雲纓,我知你求生的勇氣比誰都大,不過這次,求你活下去。”

她楞在原地,卻看景裕已經離去。如果連大陳第一將也只有一半勝算,那麽,明天的兇險,可想而知。她忽然害怕起來,君琰,如果我有個好歹。你得到了消息,會不會很傷心呢?傷心也不要緊,只是別做什麽傻事……

晌午突圍,沒有任何援軍。

☆、第85前夕

六月十九日,天上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伍旭,景裕在村中磨坊裏布置軍務。雲纓也前來旁聽。如今,海葉將謝家莊四面包圍。東南西三面往後是遼闊的草原,不利於撤退。只有從北面突圍,穿越終皇山,才能退到襄城。

有人問:“景將軍,何不再等個兩天,等援軍前來?”

“不會有援軍的。論打仗,這邊疆沒人比我們能打。他們那些個縣令,都尉得到了消息,只會獨善其身……”

“那麽突厥方面的友軍呢?”

景裕冷笑道:“突厥可汗更不會來支援!海葉侵犯的是大陳,而不是叛離了突厥!突厥四部,可汗哪一部都不想得罪!要我說,這節骨眼上可汗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一樁了!”

參將左平道:“那麽,以雲大人的名義,給朝廷上言。要陛下傳手諭讓馬行遠出城營救?”

景裕更沒好氣道:“那個馬縣令,向來膽小怕死。元啟十二年,海葉逼近了襄城,他居然不做抵抗,大開城門。這樣的人,絕不會幫我們的。”

景裕在邊疆戍守了六年有餘了。早把這些無能之輩的底子給摸清了:死人的仗,能不打就不打。朝中無良將,底下的庸將又怕死。以至於小小的海葉一部,盤踞在平城多年,不能除之……他煩躁了半晌,忽然有個參將進來道:“景將軍,有您的信。”

“嗯?”

景裕看過信,再遞給伍旭。伍旭看完了信,就燭火燒了。沈默半晌,景裕把眼光放在了人群之後的雲纓身上——少女正望著地圖深思。燭光下,她如花似玉的臉蛋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暈。杏眼迷離,好似在思考著什麽。

景裕默了良久,才道:“十天之後,梁王帶五萬援軍前來。”

伍旭又瞥了一眼雲纓:“雲大人,兄弟們是沾了你的光了。”語氣卻是捉摸不透的諷刺和嘲弄。

眾人都是一驚,目光全部聚在她的身上,但雲纓自己更是震驚。她是瞞著鄭君琰來前線的。他怎麽得到了消息?!不,聽景裕的言下之意,梁王前來救援,是為了她!她沒算錯的話——梁王巡視三省,整頓吏治的行程,早在十天前就結束了。歷程四個月零十七天。按理說,如今梁王在回京覆命的途中。卻饒了個大彎子,親自帶兵來前線支援?

這是什麽意思?!

等人都走了之後,中軍之漲中只剩下五個人。還是她先開了口:“青龍,朱雀。殿下怎麽這麽快就得到了消息?”

朱雀若有所思道:“上次夫人回京覆命,殿下沒有收到消息。之後,除了我們兩個之外,殿下還在宮中安插了人手,隨時註意夫人的去向。”

雲纓蹙眉道:“那麽,我們是突圍,還是等援軍?糧草只夠吃九天。到了第十天,若是殿下沒趕來,我們都是砧板上的魚肉。”

伍旭嘆了口氣道:“只怕,我們堅持不到殿下來了!”

剛說完,外面號角聲起。哨兵來報:哥舒昊向著謝家莊發起了沖鋒。伍旭,景裕趕緊出去迎戰。朱雀凝視著伍旭的背影,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雲纓看到這一幕,推了推她:“姐姐,你快去幫幫伍先生。”

朱雀有些為難:“殿下說我和青龍必須寸步不離地保護你。”

她變了臉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這裏有青龍足夠了,你去幫伍先生。先生若有個不慎,我拿你是問!”

朱雀這才前去找伍旭。中軍之帳中,只剩下了青龍和她。青龍是個話不多的,只默默抱著劍在一邊。她也滿腹心事。枯坐了一夜,聽外面喊殺聲四起。行轅外的光芒,一會兒紅,一會兒黑,一會兒黃燦燦的,一會兒白森森的。

一鼓作氣之後不久,號角聲第二次吹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聽到我方的戰鼓也擂起,一片喧囂中,隱隱約約夾雜著景裕的怒吼。撐到了第三次號角聲起,卻是鳴金收兵了,她激動得幾乎落淚——第一次沖鋒,頂下來了。

走出行轅之外,到處都是撲鼻的血腥味。遠處,黑煙裊裊,大片的草原,變成了焦炭。在一群受傷軍士的簇擁下,景裕和伍旭走了回來。二人都不同程度地負了傷。朱雀的手臂也中了一箭。她和青龍兩個立即為三人包紮。青龍為朱雀拔箭的時候,帶出來一大攤血。雲纓拿過羽箭,倒轉一看,發現其上有汲血的導槽。

這種有暗槽的羽箭,不僅是她,連景裕,伍旭都未見過。她心下好奇:如此精良的武器,這些海葉人從哪裏弄到的?

伍旭比朱雀好些。只是肩膀上豁開一道口子。兩個人昨夜經歷了一番生死鏖戰,都是撿回來一條命。伍旭看雲纓手忙腳亂的,便親自為朱雀包紮。然後退到一邊看軍事地圖。

景裕的胸前也劃了一刀。雲纓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問形勢。景裕告訴她:昨晚,雙方都損失慘重。他又失掉了五百人馬,哥舒昊的精兵,也是來不及休整,打得疲憊不堪。被我方殲滅了七百餘人。一句話,哥舒昊就是想抓緊時機,將他們全殲在這裏。

說完了,啐了一口:“殿下借兵之事本是機密,他們如此倉皇地攻堅。我懷疑……”

伍旭搖頭道:“奸細之事,眼下無法追究。若是禍起蕭墻,不用海葉他們從外圍逼迫。我們內部就要瓦解!”

雲纓也道:“不錯。眼下大敵當前,不能殺將領,否則更會動搖軍心。依我看,制定撤退之計吧!”

伍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雲纓,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哦。”看伍旭臉色不善,想必不是什麽好事。只能跟了上去。帶到無人之處,伍旭冷冷道:“殿下寫的那封信裏,要我轉告你:你雖然從來不信他,但是他會信守諾言。你若有事,天涯海角他都會來找你。”

她記得,他的確說過這句話。五個月前,她回到京城。因為皇帝逼自己放棄他,加上陳珊的事情。與他鬧了很大的矛盾。事後,君琰安慰了自己整整一天,還對天發誓:萬一她有什麽事,天涯海角都會飛到她的身邊。

不過,那時候她真的把這句話當做笑話。

“雲纓,別再離開殿下了。”伍旭就篝火的餘光,看著她的側顏:“你為什麽不懂?殿下他是為了讓你高興,讓你看得起他,才放手讓你離開。但是,這不代表他可以忍受你一次次以身犯險。簡直是胡鬧!添亂!”

“我,我不是好好的嘛。”

“被圍困你還說好好的?!”伍旭罵道:“你長沒長腦子?還是說你是大羅神仙,覺得自己怎麽樣都死不了?!那我告訴你,人命,在這種地方,就跟螻蟻一樣!”

“伍先生……”

伍旭繼續怒罵道:“來這種地方,給我和景裕添堵?!”

她也怒了:“是殿下讓我來襄城!我中了毒才會來軍營!不是我自己吃飽了撐得要來的!再說了,陛下也不準我呆在他身邊!那我難不成違抗陛下嗎?!”

伍旭冷笑道:“陛下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你就告訴殿下啊!殿下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做事沒有分寸嗎?!”

“我告訴他又能如何?!”她真心委屈起來:他奶奶的,君琰要是早點能娶自己回去。她會落到這個地步嗎?以往,覺得君琰哪裏哪裏好。現在看來,他不當王爺之前確實很好。但是當了王爺,她就無法覺得他還好!

她說:“我不會讓殿下和陛下為了我一個女人鬧翻的。”

但是伍旭冷聲道:“雲纓。實話告訴你,你被困營地的當晚,我就放了飛鴿傳書告訴殿下這件事。殿下的回信告訴我說,他已經秘密從兩廣趕回京城,調集了五萬人馬,徹夜趕過來。只為了早日結束戰事,接你回去!”

她呆住了。伍旭繼續道:“殿下的信中千叮嚀,萬囑咐我們保護你的安全。可是你從來不信任他,也不把自己當王妃看待。你以為,殿下會感激你的離開和承擔?!”

雲纓低頭不語。直到此時為止,心中還滿是內疚。

伍旭看她已經泫然欲泣,漠然道:“殿下何等人物,他掌握了全國三分之二的兵馬,大半個翰林院,整個禦書房!若是連你都保護不了,談何做一代令主!我是跟他從殺手混出來的,殿下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樣在乎一個人。你卻走的一次比一次幹脆!”

伍旭罵得厲害。但是她卻恍惚起來,內疚之餘,心頭又湧上一股難以名說的憤怒——鄭君琰,你到底瞞了我多少?!早在蕭陌打敗鄭君琰之際,她就對他告了白。掏心掏肺地告訴他,自己的一切都屬於他。求他不要隱瞞,不要以為他的一切與她無關……

其實,他根本還是在隱瞞。無關風月,只是將心比心。他們都是一種人,彼此心裏建了個城,除了自己,旁人莫入。

良久,她才道:“君琰也從來沒告訴過我,自己有多厲害。不瞞你說,直到靖王被捕我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這回換做伍旭不做聲了。鄭君琰的世子身份,就連他們這些屬下都心知肚明。唯獨雲纓這個與他最親密的女人,才最晚知道。從這點上來看,殿下又何嘗信任過雲纓?而且,雲纓會千裏奔波,還不是因為他無法在宮中給她一個安身之所?

篝火徐徐燃燒。卻看景裕走了過來,方才的對話他全聽到了。安慰雲纓道:“是殿下對不起你。我替你寫信罵他,你別傷心了……”

“我才沒有傷心!”她簡直越想越氣,氣到極點反而笑了出來。又推開景裕,對著天空大喊道:“我做什麽都有錯!只有乖乖在他身邊才對嗎?!他那麽厲害,怎麽不知道秋收之後,陛下就要為他和陳珊完婚?!我算什麽?一個妾?!”

景裕和伍旭對望一眼,滿是詫異:他們本以為雲纓是鐵定的王妃。卻不知,皇帝內定陳珊為王妃。怪不得,她會答應來襄城。

雲纓漸漸恢覆了冷靜。這口氣,一直憋在心裏。已經積怨成了恨意。她淡淡道:“明日突圍,你們不用一切以我為重。幹嘛就幹嘛。青龍,你在我身邊就成了。朱雀,你護住伍先生。景裕,你也別一馬當先,沒了你,我們都完蛋。”

說完,轉身而去。留下四個人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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