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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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蕭丞相下了詔書。言前禦前侍衛鄭君琰鳩殺使者,不願歸順永嘉帝。是為大陳的逆臣賊子,要出兵討伐他。消息傳來,朝野震驚。作為禮尚往來,鄭君琰也把討伐太子的檄文也昭告了天下。兩方正式宣告開戰。

雲纓這幾天比較羞於見人:原本她寫的討伐逆太子的檄文只在軍中流傳。結果鄭君琰讓手下的師爺謄抄了無數份,發邸報,交參軍處,謄發十八行省所有提督、將軍,縣令。最終,讓她的大作揚名天下了。

一輩子還沒出過這麽大的名氣,她越想越是措辭不當。得了,這麽一篇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檄文,結果被她這個半吊子文人給寫了。

這日下午,忙得不見蹤影的鄭君琰回來看她,張口就是講檄文。終於讓她惱羞成怒了:“你發下去之前,不能找我商量一下嗎?!”

“你臉皮薄,既不愛摻和政事,又不愛出風頭。找你一商量,多半就要找人重寫。我看你寫的就不錯,何必麻煩其他人。”這廝如此駁了回去,倒讓她啞口無言。

這日,鄭君琰只在她處休息了半個時辰,又出去忙了。到了晚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青龍告訴她:驍騎將軍景裕率部下投靠了鄭君琰,還送來了一百萬兩餉銀,五千壇美酒,三十萬石白米作為犒軍。

她也放下心來:景裕投靠鄭君琰無疑是雪中送炭。因為討伐的詔書一下,鄭君琰就無法動用京師各地的糧倉儲備了。古北口的糧草儲備,也不算太多。但是這口氣還沒透出來,前方傳來消息:太子任命蕭陌為討伐的督軍。

千不怕,萬不怕,就怕蕭陌當督軍。這位少年軍師,一人挑起了蕭氏一脈的大梁。至今保持著百戰百勝的功績。讀書的時候,她就非常敬仰蕭陌對於古代行軍打仗深刻的見解。每每先生提問,也只有蕭陌的回答,才可稱得上十全十美。

不由得擔心鄭君琰能不能對付蕭陌。

是夜,她謄抄著文書,等著鄭君琰。但是男人直到亥時還未歸來。問青龍,答大人在操勞軍務。她怕男人累著了,就洗手做了一碗羹湯,帶上衣物去犒勞他。結果到了中軍之帳外一看,鄭君琰正在和景裕,伍旭二人喝酒。

三個人面前六個大碗。一碗酒一碗米飯。桌正中間的烤豬只剩下一只油光發亮的蹄子。手抓肉,牛肉幹也吃得狼藉一片。不知他們在專註談論什麽,甚至都沒有發現她來了。看男人沒有餓著,雲纓便端著羹湯悄悄離開了。

此時此刻,古北口大營的兵丁都睡著了。只有哨兵還在繼續站崗。她註意到軍營那一溜都亮著燈,這邊倒是黑乎乎的寂靜無聲。

不經意間,路過地牢。忽然想到鄭君琰昨日告訴她:靖王又鬧起了絕食,至今已經五天沒吃東西了,便端著湯進去看靖王。但是,這回靖王顯然不買她的帳。將羹湯端進去,看都不看一眼。一副我就是要找死的漠然。

她讓獄卒把鐵索解開,直接把湯端到他的鼻子下,算是誘惑。但是,明明做的很美味的湯,這廝還是視若無物。簡直打擊她還自詡不錯的廚藝。站起來,憤憤然道:“你要是不在鄭大人的地盤上,鬼才懶得理你!”

“哼,既然眼不見為凈,為什麽還要來惺惺作態?”陳朝榮冷笑道:“雲纓,你做樣子給誰看?為了討好那個人嗎?”

“如果我要討好君琰,就不會背著他來給你送吃的!好心當成驢肝肺,熱心變成大刺猬,算了,是我自討沒趣!”

她氣得罵了這麽一句,既然這個人不領情,也只好離開了。

只是,才轉過身。旋梯上忽然傳來一聲犬吠,又“嗷嗚”沒了聲。與此同時,幾個官兵大喝一聲:“什麽人?!”接著“撲通撲通!”的跌倒聲接連傳來。不待她看清楚發生了什麽,獄卒全部被撂倒在地。

循聲望去,她對上了一雙眼睛。一霎那,回憶起這人是她和鄭君琰初進武陵時遇到的那個女刺客。對方顯然也沒料到她的存在,頓時楞住了。雙方只隔了十幾步遠。雲纓倒是一個激靈,擡手拔下頭上的簪子,一把拉過靖王,將尖銳的簪子抵在靖王的脖子上。

頃刻間,雙方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對峙起來。地牢中的燈只有一盞,油快要枯竭。時不時有一兩只飛蛾撲火。扇得光一跳一跳的。這般睜著眼睛,酸的很。但雲纓不敢眨眼,因為她註意到這女刺客雙手夾著袖鏢。

她把簪子稍微戳進靖王的皮膚。他已經餓成了一副骨架,軟塌塌的毫無抵抗之力。任憑她折騰。簪子刺入一分,靖王陡然嗷叫了一聲,女刺客色變。

果然是來營救靖王的人!

她有了幾分底氣,冷冷道:“你再動我就殺了他!現在這簪子離他的血管只有一寸的距離。你就算用飛鏢殺了我,我也可以在咽氣之前和靖王同歸於盡!”

女刺客果然投鼠忌器,慢慢放下了飛鏢。

“你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

“秦茹。靖王手下的殺手。”

“你是要劫走靖王嗎?”

“不錯。他畢竟是我們的主子。”

“你看他這幅樣子,就算救了他出去,他已經沒了活下去的念頭。你們何必犯傻,與鄭大人為敵?!”

“我說了,他是我們的主子!”秦茹走上前幾步,語帶嘲諷道:“一年前,主子派我殺你。我失了手,主子將我關了半年。沒想到老天倒是將你送上門來了——雲小駙馬,好久不見啊!”

她大喝一聲:“停住!你不要靖王的命了嗎?!”

“我更想要你的命!”

雲纓極快地思考著對策:秦茹這種殺手,狠心絕情,一般主人會用毒物來控制。因為鄭君琰在鄭丞相手下做過這種活計,她也找了青龍,朱雀了解過這方面的事。所以想明白了:靖王已經落難一個月了。正是主人給藥人解毒的期限。

她變了語氣:“你不想要解藥了嗎?!”秦茹聞聲果然停下了腳步。雲纓略一思索,信口編造著謊言:“抓獲了靖王之後,鄭大人查封了他的府邸。抄出了他藏在暗室中的解藥。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派人送過來!”

“笑話,我會上你的當嗎?喊人來捉我?!”

“可是毒發的滋味不好受啊,想你這麽漂亮的姑娘,不願意自己死得那麽難看吧?”她邊說邊退,直到後背抵上了墻,心知已經沒了退路。聞言,秦茹低下了頭,再擡起頭時,又盯著靖王道:“把解藥給我!”

果然,越是美麗的女子,越珍惜容貌。

這時候,靖王突然開口說話了,斷斷續續道:“秦茹,我,我可以把解藥,給你。但你,不要傷害雲纓。她只是,來送吃的。”

她楞了一楞,覆雜的感情湧上心頭。這靖王不見得多壞,起碼也知恩圖報,只是此刻,為了活命,只能把他當做盾牌。

沒想到,秦茹卻道:“殿下,你沒有資格說話。你被你看不起的敵人,當做盾牌。”

“我以前的確看不起雲纓!但是,她是個好人。我也沒想到,她居然是個……是個女人。我不想她死……”靖王氣息不穩,吐字倒清晰。

她這才註意到自己和靖王貼得太近了。靖王的後背直接貼到了胸前。再加上此刻青絲披散,的確掩飾不住女兒身了。只聽靖王又說道:“解藥在我手上,你放心,除了我,世上沒人能,解你身上的蠱毒。”

秦茹終於猶豫了,答應了放走她,前提是帶著靖王離開。然後,靖王和秦茹開始討價還價。二人談不攏,磨磨蹭蹭了半個時辰。這時,“啪!——”地一聲。燈蕊的焦頭燒到了幹涸的銅燈底。“茲.”地一響。燈滅了。

頓時,地牢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中。

猝不及防如此變故,她楞了楞,然後無名的恐怖感彌漫上心頭:糟了!現在看不到秦茹的位置了!感覺前方傳來什麽動靜,黑暗中,她聽到靖王悶哼一聲。秦茹“啊!”了一句。倏忽間,她聞到近在咫尺的女子體香。

一股濃濃的,妖冶的體香。恍惚間,好像回到了誤殺陸海煙的那片罌粟花叢,沖天香陣,好似天羅地網,把她的靈魂都困死在了那個局中。就在這眨眼之間,她刺出了手中的簪子。毫不猶豫,狠戾決絕的一擊——

殺了你,我從沒後悔過。

陸海煙。

但是簪子刺入一個柔軟的身體當中,卻聽秦茹尖銳的叫聲響起。等她回過神來時,手中的衣料沒了,身前的靖王卻“撲通!”一倒下,接著兩聲悶哼,沒了聲息。她憑直覺也明白,靖王撲倒了受傷的秦茹,救了自己一命。

地牢裏,空寂下來。但是無形的害怕,緊抓著心口——靖王死了。

當她滿身是血竄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巡邏的侍衛。不多時,正在找她的鄭君琰得到消息,立即趕了過來。卻看她正在地牢裏,抱著靖王的屍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旁邊還有一具女屍。兩具屍體都是剛剛才咽氣。

靖王身中兩枚帶毒的梅花鏢,本來就是油盡燈枯之軀。這一下變故要了他的命。女屍的胸前正中間插了一支簪子。方才在黑暗中,秦茹先出手殺她。卻刺中了靖王。而靖王的這一撲倒,以身軀將簪子按入了秦茹的心臟。頃刻便斃命。

地上,血流成河。靖王的手邊,還放著一只空空的碗。她望著那碗,更加哭得不能自已,最後竟暈倒在鄭君琰的懷中。

隔日清晨,她才緩緩醒過來。但看周圍的景象漸漸渲染上一層霧氣。昨晚的事情慢慢浮上腦海,眩暈得不想睜眼。良久,消化了這個殘酷的事實:她殺了秦茹,而秦茹殺了靖王。靖王又在最後關頭,救了她一命。

她看到鄭君琰守在床頭,已然坐著睡著了。不禁喚道:“君琰。”輕輕一句,鄭君琰便驚醒了。忽然將她拉到懷中,緊緊擁抱住。

雲纓靠在他的懷中,將昨晚發生的事情細致地說了出來。

“雲兒,對不起,是我去晚了。”鄭君琰自責地凝視她。

“陳朝榮他為什麽……要救我?”她一下子落了淚:“他和我無親無故的,為什麽要我欠他一個人情,現在又沒辦法還?”

“雲兒,”鄭君琰吻上她的額頭,心疼又後怕地一個吻。再告訴她:“我已經安排人,厚葬了靖王。以後,我會替他恢覆宗室身份。”

“可是他是謀逆的王爺。”

“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如果昨晚,你真的出了什麽事,你讓我怎麽辦?!”

“抱歉,讓你擔心了。”

她擦去眼淚,心道現在真的不是為誰傷感的時候。否則,鄭君琰又要替她擔心了。靖王這一死,君琰可能陷入更大的麻煩當中。因為太子可以以謀殺皇子的罪名,冠給君琰一個大不敬。但是問了君琰,靖王已死的消息尚未洩露出去。

看來,男人打的主意是遮掩到底了。

於是,慢慢沈澱了那一晚的悲傷,打起精神來幫助他打理內務。容姨曾說過,身為妻子必須學會疼愛丈夫。她要當一個合格的妻子。

翌日,蕭陌正式對鄭君琰下了戰書。就在這一天,鄭君琰也在集結兵力。不僅是景裕,淮陰侯孟錄,五大營中的各大教頭都有前來投奔他的人。短短幾天之內,軍隊中增員數萬名。古北口大營的軍帳都不夠用了,只能在背風坡一帶再搭起數百頂蒙古包。蜿蜒差不多半裏長。

鄭君琰忙著調度兵力,分配人手,制定戰術,一刻都不得空閑。每日晚上回來之後,都是一通悶頭大睡。半夜起來,才會和她親昵一小會兒。

雲纓心疼鄭君琰太忙了,早飯都不讓他操勞起身吃。就讓他直接躺著,她親手一口口餵他吃。末了,再幫他整理洗漱。也無需男人動一下手指頭。於是每日出去之後,都是活脫脫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將軍鄭君琰。但是晚上回來時,男人又把自己忙得滿身汗臭味。

如此過了十幾天,鄭君琰終於準備完畢,即將出兵了。

這天早上,雲纓不到四更就起身了。她熬了一鍋參湯,一鍋魚湯。再和面粉,攆面皮,用肉和小蔥,蒜,白菜包了餃子。配上蔥爆牛肉,清炒豆芽等菜肴。裝在食盒當中,送了過去。

一色兒擺出來,紅的,綠的,白的,黃的明明艷艷,香味四溢。鄭君琰美美吃了一頓,一邊吃一邊誇她。她面上笑著,心裏還是擔憂。但畢竟鄭君琰就要打仗去了。此時此刻,不能他的分神。所以,把自己的情緒掩飾好,讓男人放心地就此離去。

這一天,又是個難熬的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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