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拖延了。凱特走過去，伸手輕輕搭上黛斯特的肩膀。

化為黑精靈的克利雅徹底終結他父親的那一幕，她不想讓這位已經傷心欲絕的母親與妻子再看到。

“你放心，我們帶走埃爾，只是要從他身上取樣，以構建合法的許願裝置為世界提供無限的資源，很快就會將他還給你……”

為了避免橫生枝節，凱特要對她說最後一個謊。

但黛斯特卻打斷了她的發言。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理想沒有半句謊話。”她直視凱特滿溢著真誠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著。

“但是，我不信任你。”

她一把推開了凱特的手，警惕的扶住埃爾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短劍。

“是你為了計劃害死了莎拉，害死了洛瑟，害死了克利雅……對不對？”黛斯特的眼中滿是沈重的悲哀，卻又帶著堅定的銳利光芒。

凱特大方透露給她武器的信息，聯盟與東西方兩大國自導自演的對峙亂局，莎拉恰如時機而目標明確的瘋狂，德芙在白龍島上忽然驚恐的離開，還有克利雅與莎拉相互殘殺而死的慘劇……

這一切反常在她與凱特在此地重逢之際，終於完整串聯了起來。

“既然如今每種意在終結鬥爭的手段，都是鬥爭本身，每次願世上再無犧牲的理想，都用前所未有的犧牲來鋪路，這不正是為所反對之物提供了證明麽。”

“最關鍵的是，我不相信一群整天算計著怎麽利用炮灰來折磨一位病人的暴力分子，能創造什麽普惠眾生的永恒和平。”

洛瑟當年對她說過的話其實一直沈澱在心裏從未忘卻，那時她還不理解，沈默著沒有回應，然而現在親眼看到身邊之人一個個悲慘而去，這些字句終於猛然散發出異常灼熱的溫度，點亮了她被極度的悲傷與滿是沖動的怨恨侵染得混沌一片的心。

凱特為了能得到給一部分人帶來永遠幸福的方法，卻先永遠的剝奪了另一部分人的一切。

即使前者是整個世界，後者只是寥寥幾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黛斯特也絕不認同。

“若是世人知道他們的未來是建立在無辜者的屍體之上，他們是永遠不會幸福的。

至少親手犯下殺業的你——”

黛斯特平靜的直視著凱特眼睫下未幹的淚痕。

“——會永久背負著這些罪惡，即使在將來的所謂新世界，也會因此而滿心痛苦，永無解脫。

為了永遠得到無限的物質，卻永遠失去了光明的心，那樣的未來，真的是你想要的理想嗎？

——所以凱特，我必須要救你。”

黛斯特柔聲說著，帶著埃爾退後幾步，離開了凱特能觸及的範圍。

銀發的精靈使沒有追來。

“黛斯特……謝謝你。”她只是對著兩人的方向苦澀的挑起嘴角。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遠處的樹叢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閃電般疾馳而來。

少年模樣的人影全身覆蓋著冰冷而堅硬的漆黑金屬，連五官都被完全遮擋，他朝前舉起的手上，尖銳的指甲絕非人類擁有的長度——

正以淩厲的速度精準的直刺埃爾的心臟。

克利雅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工具，羽化之後生成的厚重裝甲將曾經鮮活的肉體連同其中屬於生命的自我意識徹底封印，連他的一縷發絲，一點氣息都沒再透露出來。

黛斯特緊盯著已靠近她咫尺之內的黑精靈，對方無情的攻勢挾著勁風，已經切斷了她身前的幾縷長發，即將徑直刺穿她的身體。

但她一步未動，只是保持著擋在埃爾身前的位置，舉起短劍迎向這在她看來是來自十七月聯盟某種秘密技術的非人怪物。

對手毫無猶豫，以尖銳的指甲一擊打碎了黛斯特手中纖薄的劍刃，四散飛出的殘片讓她本能的擡手遮在眼前抵擋。

而下一秒，利器刺入肉體的悶響傳來。

她放下手睜開眼睛時，只看到凱特染滿鮮血的臉龐。

凱特在黑精靈的利爪即將打中黛斯特的瞬間迎身而上，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攻擊。

“黛斯特，你不明白……”她大口咳出鮮血，臉上慘白的死氣蔓延，眼神卻清亮無比。

“我這樣的罪人，從不值得拯救……

也沒有資格……繼續擁有未來。”

她伸手將黛斯特推向一邊，召喚出水墻將她牢牢阻隔在一旁。

埃爾還殘留下的最後一點生命只屬於黛斯特一人，若是她的安全受到威脅，他一定會不惜一切的動用身為神的最高權限阻止黑精靈的預定任務。

“但他並不會在意我的生死……這樣正好。”凱特平靜的想著，任憑眼淚劃過染血的臉龐。

現在，只要黑精靈繼續將利爪穿透她的身體刺中埃爾，徹底抹去他最後的意識，一切就大功告成。在另一邊隱蔽接應的同伴們足以在不傷害黛斯特的情況下制住她，然後將埃爾的屍體強行帶走，正式進行他們早已準備好多時的救世計劃。

想到理想將成，自己也馬上就能解脫，凱特心中滿是安詳的快樂，

然而就在此時，不遠處的草叢中異常璀璨的虹光亮起，幾乎將傍晚時分昏暗的天空整個照亮。

“你們……做什麽？！”察覺到那是許願石啟動時的光彩，凱特忍著劇痛驚叫著回頭，已經慢慢暗淡的眼中，銳利的光明又掙紮著再次凝聚。

她的同伴們點燃了攜帶的所有許願石。

——如此濃重而集中的氣息，足以吸引本就為清除“許願”而設計的黑精靈當即放開凱特，按照他的程序先去對他們執行制裁。

黑精靈果然感應到了這鮮明的挑釁，他抽出了刺進凱特體內的指甲，轉身要朝虹光的源頭而去。

凱特向著地面倒下之時，正聽到了身上的傳訊裝置發出了聲響。

“聖女大人，你沒事吧？請躺下別動，醫療兵馬上就到……”急切的男聲傳來。

“你們竟不聽命令擅自妄行……毀了整個計劃！簡直……罪大惡極……”她努力逼迫自己盡可能發出響亮的聲音，狠狠打斷了對方的關切。因為緊緊咬著牙，又被口中鮮血模糊，音調幾乎有些扭曲。

他們不明白，能殺死埃爾的最後機會，很可能就這樣永遠的失去了。

凱特直盯著許願石明亮的光線映照在黑精靈手腕裝甲的縫隙間，折射出異常溫潤而清澈的玉白反光。

“那是？！……克利雅！是你……是你！”她果然聽見黛斯特大喊著撲了過去。

因為凱特身受重傷，先前喚出的水墻逐漸變得脆弱，此時的黛斯特已能突破障礙疾步縱身向前，一把抓住黑精靈的手腕。

這樣特征鮮明的光澤，正是黛斯特最熟悉的顏色——

那是她三年前送給克利雅作為生日禮物的獸骨手鏈，只有她那來自南大陸的古老技藝才能琢磨出這樣光潔的表面，她永遠不可能認錯。

黛斯特撲過去緊緊抱住她變了模樣的孩子，分毫不顧那些鋒利的裝甲將她身上劃得鮮血淋漓。

“克利雅，別再離開我，別再離開我了！”她哭泣著，牢牢抓住黑精靈的手臂不讓他繼續遠離去執行殺戮的任務。

她的血滲進裝甲的縫隙，那些原本堅硬無比的金屬邊緣發出一陣閃爍的微光，竟然就這樣開始柔軟融化。

“媽……媽……”面罩逐漸擴大的裂縫背後，克利雅秀美的鮮綠色眼睛中，清澈的光澤一點點重新亮起。

凱特回頭看著埃爾指尖柔和的光澤，當它們下一次閃爍時，連黛斯特身上劃傷的痕跡也盡數消失。

埃爾回應了愛人的心意，真的將她最愛的孩子還給了她。

一切都結束了。

凱特看著黛斯特帶著克利雅走回埃爾身邊，將少年的手遞進他父親的掌心。

“埃爾，我對你的恨到此兩清了……” 黛斯特靠向丈夫的肩膀。

“克利雅不該失去父親……我也不想失去你。我要你醒來，像以前那樣好好的活著，答應我。”她用力握緊埃爾的手，註目看著他衣袋裏存儲器上的藍光隨著她的話音漸次亮起，直到透過漆黑厚重的布料表面，如初曉晨星般閃耀不息。

凱特久久凝望著埃爾重新擁有生氣的臉龐，終於長嘆一聲回轉了目光。

現在的她還能做的，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不遠處的天空中，巨鳥淺金色的龐大身形是如此顯眼，隨著它的接近，尖銳的清嘯聲激起的疾風將幾棵樹冠上的嫩葉齊齊切斷。

雖然黑精靈的威脅已不再，如此集中使用多個許願石畢竟是破壞世界秩序的違規行為，顯然會受到來自巨樹原有程序的清理。

巨樹只派遣了一只巨鳥制裁者，然而她留在核心區域作為接應的寥寥幾人卻依然不可能是它的對手。

凱特從地面上猛然挺起身，不顧身上幾乎致命的傷口再度向深處撕裂，掙紮著擡手喚起了她此生能做出最厚重的水幕擋在她的同伴面前。

能用此殘命為他們爭取逃脫的時間，是她此生最後的心願。

然而就在此時，一支細針射中了她的脖頸，一陣麻木迅速席卷全身，她的手臂落下，水幕消散，眼簾也難以自控的緩緩關合。

逐漸狹窄而模糊的視野中，她見到了穿著醫療兵制服的年輕女性朝她跑過來。

“聖女大人。”少女的聲音明顯殘留著顫抖的哭腔，“隊長讓我轉達，他了解你的為人，根本不適合背負那些罪惡……他相信你有力量即使無需犧牲誰，也能帶領大家創造新的未來，請你務必好好活下去——

還有……他愛你……與你永別了。”

“不……我是如此信任你，你為何這般輕重不分，以私害公……！”凱特強自抵抗著麻醉劑的效力，掙紮著朝同伴所在的方向喊出聲來。

負責接應她的這位隊長來自先前西王國劇烈的政權重排時深受恩惠的平民一系，與她一同在打擊舊貴族壓迫的事業中通力合作，長久交往而互生信任。

然而那時她滿心專註於國家與理想，竟從未察覺過他有這樣的心思，以至於今日會將他安排到這關鍵的位置——

以至於他那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救下她的所謂“愛”，徹底終結了完成計劃的希望。

然而看見青年帶著所有的許願石掙脫隊友的阻攔，準備獨自迎接巨鳥制裁的身影，“罪大惡極”這四個字分明已在心裏長久徘徊，卻終究沒能再說出口。

而就在此時，凱特看清了巨鳥的樣子。

是德芙。

她曾和洛瑟一起生活多年，對德芙的樣貌再熟悉不過。

在黛斯特前往白龍島時，為能讓莎拉搶得短劍按計劃殺死克利雅，德芙受到了自己的刻意誘導，離開黛斯特一路循著洛瑟的氣息向東而去，此時正在中央森林地界。現在，巨樹當然會選擇距離最近的它作為執行制裁的工具了。

“這就是東方人說的報應嗎？”凱特看著天空模糊的自語。

“德芙，其實洛瑟還活著，你現在感覺到的氣息不是許願石——而是他真的就在那裏……”

在俘獲重傷的洛瑟，就要將他處決之時，凱特終於發現自己畢竟還是做不到將這位前任家人徹底殺死。經過一番艱難交涉，她頂住了來自聯盟的壓力，以洛瑟受傷時流出的血液加上自己的血制作出的許願石為條件，為他爭取來寬限三個月的生命，以期待局勢的變化能給予更多的轉圜餘地。

但是無論如何，這一點最後的惻隱之心都無法抵消聯盟先前傷害洛瑟的險惡罪孽，他們這些全都與當日之事脫不了幹系的聯盟精英被巨樹操控的德芙制裁，依然理所應當。

“——所以來吧，德芙，等你將我們這些兇手都殺了，就帶著洛瑟好好的離開，去往天涯海角，再別讓人找到你們。”

凱特默默想著，朝德芙的方向用力彎下肩膀低下頭，完成了現在的她所能做到的最誠懇隆重的賠罪禮。

然而等待許久之後，料想中狂怒的風暴並未襲來。

德芙就在眾人上空來回盤旋著——

卻始終沒有攻擊。

它的身形正踉蹌不穩，羽毛的顫抖隔著極遠都能看見，接連的嘯聲不斷劃破天空，滿是激烈的掙紮抗拒之意，其間還夾雜著另一種柔軟而深切的呼喚長音。

——德芙竟然正在抵抗著來自巨樹的命令。

因為在它作為動物的簡單思維裏，一旦找到了洛瑟所在，就沒有任何事能比與他重逢更優先。

救出朋友，比殺死傷害朋友的兇手遠遠更為重要。

重要到足以讓它超越了作為工具的命運，用自己的意志與規則的無情要求正面對抗。

德芙仍在空中痛苦的掙紮，無數次重重撞上大樹，甚至好幾次差點被刺中要害而喪命——

而在飛過的地面都染滿它的血跡之後，它終於成功掙脫了巨樹的控制，振翼離開核心區域，飛向洛瑟所在的地方。

凱特的同伴們圍攏過來將他們的精靈使小心擡起，迅速送往安全的地方救治。

那位平日對凱特行禮時連擡起眼偷看都不敢的年輕隊長此時正毫無禮數的緊緊抓住她的手，將臉頰靠向她的指尖泣不成聲。

“原來……真的是這樣嗎？”凱特怔怔凝望著半空中德芙離去時殘留的航跡，終於緩緩屈起手指，輕輕擦拭著身旁青年滾燙的淚水。

原來那種名為愛的，即柔軟又堅強的存在，才是能夠超越極限，拯救一切的真正希望之源。

——而它就蘊藏於每一個生命的心中，無須背負任何陰詭與罪惡為代價，即可以輕易的取之不竭，永續不朽。

一直堅持抵抗著麻醉藥性的動力不再，水精靈使平靜的倚在同伴們溫暖的懷抱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沈入睡眠的最後一刻所見，正是載著洛瑟的德芙展翅掠過林間的地面，將正艱難的想要站起的莎拉曼德一把拉上天空。

洛瑟抱著莎拉坐在巨鳥脊背上一同飛向巨樹，握住她的手輕輕拂過巨樹枝葉，帶起一陣溫柔的輕響，隨後朝著東方的天際遠遠離去。

——而在巨樹蔥郁的葉影下，埃爾和黛斯特正牽著克利雅的手，緩緩走回了他們的小屋。

“這樣也許……真的很好。”凱特回握著同伴溫暖的手掌，徹底沈入了安詳的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 1.終於啊……寫完了，給自己撒個花（……呼）

2.眾多便當們在微波爐裏轉了一圈，熱氣騰騰——最後一個也沒發出去，耶。

於是並沒有BE，按我的標準就是HE了~

3.此文原本的初稿只有7萬字，現在居然不知不覺又加了7萬字出來，然而還是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尤其是最後幾章其實寫得很抓狂QAQ），也許在很久以後，我又會來改一遍，因為這是我中二時光的紀念品，對它我還是有那麽一點小情懷的= =。

於是弱弱向小天使們求一點意見吧，希望我接下來能做得更好，愛你們，以及非常感謝。

4.其實本來想寫個後記什麽的，有很多話想說，然而真的寫完了又一下想不起要從何說起，以後也許會再補上。

5.番外也許有，也許沒有，現在就先讓我掛個完結先~當然如果有想看誰的番外的話請務必告訴我（有嗎？），我會立即寫的！

6.總之，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陪伴，我還是個新·新手，此文存在著眾多不足，感謝大家的諒解，在此也表示抱歉。我會繼續努力的！有緣下一篇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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