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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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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茂密枝葉的陰影,克利雅無法看清女人的相貌——

卻可以看到她正彎弓搭箭,穩穩朝著自己的方向。

那樣特征鮮明,熟識無比的持弓姿勢,即使在意識模糊中,他也絕對不會認錯。

是媽媽,媽媽來救我了……!

只是一道如此簡單的念頭,卻仿佛是帶著巨大熱量的光,將少年因為窒息而昏暗混沌的意識瞬間點亮。

克利雅終於成功集中起精神,驅使著精靈準確擊向莎拉的後頸,一把推開了她的鉗制。

兩人身影分離的瞬間,破空之聲驟起,他最熟悉的銀色長箭飛速掠過半空,一擊射穿莎拉的肩膀,將正想重新撐起身抓住他的少女牢牢釘在地面,再不能掙脫分毫。

“媽媽!你來了!”克利雅歡呼著流下了淚水,一切疼痛與不安在這股暖流的滌蕩下當即消失無蹤。

他四肢並用的急急起身,踉蹌著朝樹影後的女人奔過去,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向她用力揮舞著手臂。

女人沒有出聲,只是將第二支箭上弦,繼續指向前方。

克利雅一楞,本能的想回頭確認是否是莎拉又追了上來。

然而他還未及有所動作,銀箭已經尖嘯著劃破天空——

準確的洞穿了他的心臟。

箭矢飛行的餘風吹開樹葉,女人晶瑩閃耀的銀白發絲從陰影中顯現,在回轉的氣流中輕輕飄揚。

“我用了你當年在中央森林教我的箭法殺了你的孩子……實在是喪盡天良,十惡不赦。”凱特重重嘆一口氣低下頭去,深深凝視著躺在身旁的黛斯特,心中默默想著。

“可是時間寶貴,克利雅必須在你醒來前死去,我沒有別的選擇。”見對方睫毛顫動越來越明顯,很快就要恢覆意識,她立即無聲的遠離。

“放心吧黛斯特,等你完成這最後的任務……呵,如果我還活著——

一定請你,親手殺了我。”

將克利雅和莎拉曼德身上的銀箭帶走之後,凱特轉身躲藏到遠處樹林的陰影中。

***

黛斯特醒來時,發現自己滿身纏著精心包裹的繃帶,雖然短劍不在身邊,自己卻已身處中央森林之內。

看來,這就是凱特能幫到她的全部了。

身上的傷還遠沒有痊愈,然而骨折已經接合,黛斯特當即忍痛站起身,借助道旁樹木的支撐朝核心區域前進。

森林還是原本的模樣,卻莫名安靜的嚇人。她很驚訝自己明明是不請而入,又應當是在森林範圍內滯留了許久,卻居然沒有得到任何處置。

埃爾——還有她時刻魂牽夢繞的克利雅,也都沒有出現。

只有濃重的血腥氣隨風飄來。

黛斯特大驚,全身瞬間冰冷,她拼命提一口氣,強迫自己邁開仍然疼痛不已的雙腿,朝著血腥傳來的方向拔足飛奔。

大片被撕碎燒焦的植被亂堆中,莎拉曼德以彎曲的姿勢伏倒在血泊中,已經完全沒了聲息。

那把能打開障壁的短劍就躺在少女不遠處,黛斯特走過去撿起它,又在一旁破碎的殘枝雜物中看到了三支純黑色的飛鏢散落在地上。

“那是……克利雅的東西?”她從未見過這些飛鏢,卻能憑著血緣關系感應到其中的本源所屬。

顯然,克利雅方才就在這裏,與瘋狂的闖入者經過了一場惡戰。

“不……克利雅!你還好嗎?你在哪裏?你在哪裏?!”黛斯特驚慌得渾身發抖,不斷撥開樹枝環顧著四周,一遍遍高喊著尋找少年的身影。

沒有任何回應。

但她很快找到了他。

就在不遠處樹叢旁的空地上,棕發綠眼的少年仰著臉躺在亂石之上一動不動,遍身可怕的傷口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看見。半凝固的血跡在他身下緩慢的流動鋪展,像是正要將他吞噬的腥紅深淵。

黛斯特尖叫著撲了過去。

克利雅早已沒了心跳和呼吸,就連身體也開始冰冷。那雙曾經顧盼神飛的鮮綠色眼睛現在空洞的朝她圓睜著,然而無論如何用力盯著看,她卻再也無法從中找到任何一絲屬於活人的光澤。他已經僵硬的手臂朝半空中直伸,張開著手指像是想要去握住誰的手,卻因為終究沒有實現而永遠不能放下——

直至死不瞑目。

“不……不……”黛斯特慌亂的擦著眼睛,想要將這最可怕的夢魘幻影抹去,然而即使眼淚隨之不可自抑的洶湧而出,將視線完全模糊,克利雅睜著眼朝她伸出手的最後姿態仍舊清晰而尖銳的停駐在眼前,穿刺入意識深處,將一切試圖自欺欺人的逃避狠狠撕碎。

她深愛勝過一切的孩子已經死了,死在他十八歲生日前的最後一周,死在他們能重逢前的最後一日,他甚至連至親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就這樣孤身浴血,含恨而去。

兩年來的心心念念,日夜艱苦,九死一生,所有曾是精神支柱的希望所在,就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黛斯特重重跪倒在地,伸開雙手將克利雅緊緊抱在懷裏,終於痛哭失聲。

直到不知第幾次從暈眩中醒來,直到嗓音完全嘶啞,再也發不出聲音,她才抽泣著再次睜開眼睛。

克利雅不能就這樣儀容不整的躺在這裏。

黛斯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將他抱到沒有血跡的平坦草地。

……克利雅其實比兩年前長高了,長成熟了,也更結實了。

黛斯特低下頭一遍遍撫摸著少年冰冷的臉龐,撥開他遮擋在頰邊的淩亂發絲,擦去血跡,清理傷痕。她又輕輕握住他指間厚繭分毫未退的手掌,小心的將他僵硬前伸的手臂慢慢放下。

……埃爾應當是給他吃得不錯,也沒有拘束著孩子不許去野外活動。

他還給他做了新衣服,很精致的做工,似乎是他親手縫的。

黛斯特伸手拂過克利雅被鮮血浸透的黑色衣襟,將被撕開的布料重新合攏撫平。

衣衫上每個針線交界處都有一枚造型獨特,異常精巧的尾結,印象中埃爾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做好這種優美的形狀。她努力回憶著那時見到的做法,仔細將被弄亂的線結重新系緊。

也許克利雅在中央森林度過的這兩年不僅不是牢獄之災,反而還生活得挺好。

也許埃爾真的寬恕了克利雅先前屠殺精靈的大罪,真的當好了父親的角色,滿心慈愛的好好照顧過他的孩子。

——可是克利雅苦戰而死,他沒有救他。

是埃爾也出了什麽事嗎?

黛斯特再度緊張起來,慌忙擡起頭看向核心區域方向。

就在幾十米之外,包圍著核心區域的屏障正發出瑰麗的彩色折光,在陽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而那個她熟悉到深深鐫刻入心中,簡直一刻也無法忘卻的黑色身影就在屏障之後,正倚著樹幹站在原地,無聲的凝視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埃爾顯然還好好的活著,非常清醒,完全沒有受傷。

飛花落滿他的肩頭,他應當已經在屏障後站了很長時間。

——卻什麽忙都沒有幫,甚至連一步都沒有動。

——就這樣長久目送著他的親生孩子在眼前浴血奮戰,遍體鱗傷,死不瞑目。

黛斯特瞪著屏障看了許久,又再次低下頭去。她親吻了克利雅冰冷的額頭以示最後的道別,終於為他合上了眼睛,將他從懷中慢慢平放到地上。

她摘下近處的花朵排布在少年身旁,按照南大陸的方式鄭重完成了悼念禮,隨後握緊了拳頭站起身。

她很清楚埃爾雖然身體脆弱,卻是無所不能,他如果真的全力而為,別說是打開屏障救下克利雅,就是要逆轉天地,指死為生,也只在於他是否願意而已。

——可他卻偏要守著那該死的原則。

十七月聯盟的研究公報舉世皆知,這種屏障已被證明是來自巨樹的自動程序,所以神若是要憑著自己的至高權限對其施加影響或是繞過它的阻隔,顯然屬於是淩駕在這個世界規則中樞之上的越矩行為了。

埃爾竟然覺得克利雅不如規則重要。

他寧願隔著屏障親眼看著他的孩子淒慘死去,也不願為他破哪怕一次例,即使這種小小的違規根本無傷大局。

地上的打鬥痕跡很明顯,克利雅是在阻止莎拉朝核心區域前進,可是即使他如此不惜性命的保護著父親——

父親卻輕易的為了無情無義的死物,無情無義的拋棄了他。

他甚至任憑克利雅以那樣痛苦的姿態孤單曝屍在冰冷的亂石堆,也不願走出屏障來完成哀悼,送他安息。

可是他明明已經寬恕了他屠殺精靈的過犯,明明正陪著他一起融洽的生活,悉心為他準備著吃穿,像一個稱職的父親那樣給予了全心全意的關照——

他明明是這樣愛他的。

黛斯特擡起頭,用力吞咽著再次湧上的淚水。

這顯然比他根本不愛他更讓人痛苦,悲哀,絕望——

憤怒。

她握緊了手中的短劍朝前方飛奔,在到達屏障面前時毫不猶豫的猛力一斬。

屏障迅速泛起一陣動蕩的漣漪,破碎出足以供幾人通過的缺口,黛斯特縱身而入,大步向前。

終於又見面了。她擡起頭看著埃爾。

他還是那身黑衣,還是長發及腰,還是那樣美麗,溫和,又纖弱得好像隨時會臨風而散——

也還是那樣滿身刻骨的冰冷與陰暗,仿佛從內到外都沒有一絲溫度,所在之處永不能容下任何光明。

時光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改變,一切就和他們分手,甚至初遇那天一模一樣。

這使黛斯特一瞬間產生了時間靜止的錯覺,甚至因而無法自控的生生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她就這樣在距離埃爾咫尺之內怔怔的站著,身形還在因為突然停步的慣性搖晃不已,雙眼卻分毫未眨,甚至連目光都牢牢的凝住。手中高舉的短劍已經劃破他的衣角,切下一小片布料,她卻既沒有繼續刺出,也沒有就此收回。

下一刻她回過神時,埃爾已經一把抓住了她持劍的手腕。

黛斯特立即用力想掙脫,卻在指尖觸及對方急遽混亂的脈搏時全身一顫,竟再次不由自主的一下放松了手上的力量,任憑他過來掰開她的手指。

眼見埃爾只因為這一點輕微的動作就喘息不止,身形搖搖欲墜,她甚至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本能的伸手過去一把扶住,連短劍被他就此拿走扔到了地上,也仿佛渾然未覺。

“我竟然……竟然還是……”聽見短劍落地的聲音,黛斯特驚訝又慚愧的用力掐著自己的指尖,然而無論如何在心中強自要求,卻就是偏偏放不下攬在埃爾身後的雙手。

明明是帶著極度的憤怒與怨恨來與他相見,可是這些在心中熾烈灼燒,支撐她不斷前進的火焰卻在終於再次與他相距咫尺,再次親眼看到他慘白臉頰,聽到他急促呼吸的瞬間當即無法自控的暗淡熄滅——

只化為一片沈重而柔軟的酸楚和疼痛莫名在心中縈繞升騰,揮之不散。

她輕嘆一聲,終於不再抗拒埃爾的懷抱,只靠在他肩上仰起頭,深深凝視著那雙曾無數次在她夢裏出現的黑色眼睛。

“埃爾,你是很愛克利雅的,對嗎?”

他的眼中雖然沒有淚水,卻真的滿溢著毫無虛偽,深重到讓人幾乎不忍與之對視的哀痛與悲傷。

……

“……可是即使如此,你還是不願意為了他打開屏障,不願意為了愛越過規則,對嗎?”

一旦問出口,方才努力想止住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黛斯特又渾身顫抖起來,緊抓著埃爾的手腕直直的瞪著他,泣不成聲。

埃爾依然深邃幽暗的眼中劃過一絲十分微弱卻異常沈重的波瀾,然後輕輕閉上。他伸過手來不斷輕拍著妻子顫抖不已的脊背,幫她仔細梳理著糾結散亂的長發。

——卻始終沒有出聲回答。

……這顯然是默認了。

認知到這一點,黛斯特頓時感到一陣極度的疲倦席卷全身,心中的最後一點溫度就這樣徹底熄滅。

她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流淚的力氣,本就傷痕累累的雙腿也再無法為她提供支撐,身體驟然沈重,好像虛脫一般向前傾去。埃爾站立不穩,被她壓倒在地。

“對,沒錯……你就是這樣……一直是這樣……”黛斯特痛苦的喃喃念著,下意識的扶住埃爾的肩膀不讓他撞上地面尖銳的小樹枝,自己卻先重重摔倒在堅硬的石塊之上。

因為落地的沖擊,她身上有些傷口被撕裂,泛著冷意的劇痛肆意蔓延,一直連到心中,在遠未結痂的喪子之傷上無情的狠狠一擊。

黛斯特慘叫起來,揪著自己的發梢用力搖著頭——

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地面不遠處短劍鋒刃的銀輝,它是如此冷酷而刺眼,在視線中固執的牢牢停留。

作者有話要說: 1.我錯了今天是後天了ORZ……可是我真的有盡快!因為在苦逼的裸更,還是想隔一天冷卻一下盡量保證質量,求原諒~

2.看完這章沒有人想打我吧?沒有的吧。

3.相信我,雖然我不能保證自己對he的理解是不是和你們相同,但真的不會be的,真的。

4.這章本來只想寫三千字不到,結果過四千字了……於是本來打算下一章是結局,可能我自由的扯著扯著就變成兩章了ORZ

如果覺得有拖戲,節奏過慢的話請一定要提醒我,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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