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洛瑟和黛斯特都認識莎拉曼德，看到天空中飄浮的紅色身影，他們對視一眼迅速退後，避開了隨著她的接近而尤其劇烈抖動，正不斷朝他們濺射火星的焰之槍，遠遠看著那位纖細矮小的深紅少女像墜落的風箏一樣從空中踉蹌著降落。

莎拉正緊抱著手臂深深低下頭，全身縮成一團。高溫引起的不規則氣流波動不僅使她的形象模糊而扭曲，也將她細弱的低泣聲變了音色，在他人聽來，更像是某種怪物被壓抑的獰笑。

最後剩餘的兩位殺手來自西大陸，認得這位曾向本國慷慨貢獻技術的天外訪客，也知道她因為私自向十七月傳播殺傷性技術，蓄意挑撥十七月各族及各大月亮間流血沖突，已在三天前由西王國與前十六月組成的新聯盟第三次代表會議上被宣布為阻礙和平進程的全人類頭號通緝犯。

然而他們亦很了解這位來自第三月的改造人擁有著能獨自與凱特一戰的強大實力，因而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是舉起武器緊盯著作為本次任務目標的洛瑟。雖然被以混亂軌跡向四周濺射的火星接連逼退數步，兩人依然目光堅定，並無分毫放棄任務的意思。

“走。”黛斯特一把抓住洛瑟，示意他跟上自己的步伐。

雖然仍有火舌不時朝自己襲來，她也能確定貌似有些情緒失控的莎拉本意應當是前來相救，見身後走道上的殘火減弱，她立即帶著洛瑟轉身離去，準備與已經解決完所有天外刺客的德芙會合。

兩位殺手此時也看清了莎拉正深陷在自己的情緒中仿徨掙紮，並沒有明確的威脅性。發現目標即將逃離，他們當即從焰之槍排列的縫隙中穿過，縱身狂奔，很快跟上了正拖著步子踉蹌而行的洛瑟，兩人手中寒光一閃，兩把短劍先後飛出，齊齊射向少年的後心。

黛斯特回身格擋時，正看到黑煙繚繞的火焰長/槍疾射而來，兩顆明亮的火球在她眼前騰起，將他們最後的敵人，連同洛瑟肩後的幾縷頭發一同徹底化為灰燼。

莎拉像是在代替來不及發聲的兩位死者慘叫一樣放聲哭起來，她的身體搖晃著，終於從半空重重摔向地面，散布空地中的火焰也在此時盡數熄滅。

少女低著頭雙膝跪地，濕潤的眼淚一顆顆落到植被盡毀的漆黑地面，微弱的霧氣瞬間從焦土上騰起，又瞬間被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別的辦法……”莎拉持續哭泣著，卻忽然感到有一只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發，她終於擡起頭來，正看到黛斯特站在面前，目光溫柔的靜靜望著她。

“啊，是你！等一下！”在一瞬間的楞神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慌忙擦去眼淚，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畫紙，與正要開口安慰她的黛斯特比對，“對，你是黛斯特，凱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莎拉又拿出一卷紙條，塞進黛斯特手中，隨即猛然站起身，憑借火焰熱力迅速飛上天空，準備離去，卻又在退出半米遠後停步低頭，深深望向地面上正仰著臉註視她的洛瑟。

或許是因為淚水的關系，她眼中滿溢的擔憂神色之上，似乎還覆蓋了一層難以名狀的繾綣波光。

這般無聲的對視只持續了極短的片刻，就在洛瑟打算說話時，莎拉卻迅速垂下了眼睫，先行發聲。隨著動作，她眼中最後一點未幹的淚水星點落於衣襟，將本就不算亮色的深紅衣料浸濕得更加暗沈無華，宛如早已凝固的斑駁血痕，“洛瑟，我們都被追殺，不該留在這裏，快走吧……你……一定要平安。”

她轉過身時肩膀仍在微微發著抖，卻是再沒有回頭，像是覺得自己不該得到任何安慰一樣，跌跌撞撞的疾馳而去。

“那是莎拉曼德，第三世界的末裔，一個擁有部分精靈使能力的改造人。”

洛瑟靠在趕來的德芙身上一邊喘著氣一邊解釋著，他並不確定黛斯特是否了解這個年幼的天外孤客，“她在這片森林裏養傷時，我與她交談過。與其他月亮的野心家不同，她看來真是個一心希望和平合作的善人，說不定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被聯盟追殺。”

“我知道，我也見過她。”黛斯特重重嘆一口氣，從衣袋裏拿出簡易繃帶包紮起方才打鬥時留下的傷口，又分出幾根遞給洛瑟，“她今天這樣失魂落魄，應當是因為自己不得不違背理念殺人而負罪自責吧。”

“在埃爾設立的規則下，並不存在無需傷害就能實現的和平，先不論物盡天擇，就算是一心想當大俠，也得先除暴，才能安良。”洛瑟拿著布條擦拭完沾了鮮血的長劍，將它一把收回鞘內，“莎拉還年輕，有的是未來，眼下這種狀況……正是機會可以開始懂事，多抉擇幾次就會適應了。”

“……這樣的規則，你接受嗎？”聽著洛瑟流利的回答，黛斯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來稚嫩得冒著傻氣的娃娃臉小個子畢竟活了六百歲，她稍稍轉過身，正色問他。

“我不接受。”洛瑟的話音仍舊輕而平穩，全無猶豫，“但是我也不接受迄今所有想改變它的做法。”

“為什麽？”

“因為既然如今每種意在終結鬥爭的手段，都是鬥爭本身，每次願世上再無犧牲的理想，都用前所未有的犧牲來鋪路，這不正是為所反對之物提供了證明麽。——埃爾雖然單純又好欺負，卻畢竟是神，我們所有自以為是的吶喊與抗爭，反而是沿著他早已設計好的前進路線越走越遠。”

“而且最關鍵的是，我不相信一群整天算計著怎麽利用炮灰來折磨一位病人的暴力分子，能創造什麽普惠眾生的永恒和平。” 他擡起頭看著黛斯特。

“——對了，凱特給你的是什麽？”發現對方雖然認真的聽著，眼中卻並沒有多少理解的神色，洛瑟當即擺著手岔開了話題。

雖然話中餘味如回音般在腦中久久未散，黛斯特一時的確不怎麽喜歡洛瑟的說法，她打開那張紙條。

作者有話要說： 1.因為單章太長，拆成兩章

2.我覺得以戰止戰是正確的，但以戰反戰是不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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