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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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斯特帶著孩子離開中央森林後,就在北大陸最南端的森林中定居。

十年過去,克利雅已經成長為身姿輕捷的翩翩美少年,黛斯特的眼角也有了一兩道皺紋,埃爾卻始終沒有聯系過他們。黛斯特知道自己的文采比口才更差,那封長信自克利雅出生起就日日斟酌,反覆修改,看來如此用心良苦確實起到了應有的效果。

當然,更可能是因為埃爾得知他們離家出走後大受打擊,血流成河,以至於無力聯系他們。

與他分開的頭兩年,黛斯特經常從這種噩夢中驚醒,徹夜坐在床上反覆勸慰自己長痛不如短痛,漸漸也就釋懷了。她堅信埃爾遠比她理智,定會自己平覆情緒去樹上沈睡,想來現在早已毫無知覺。

先前占領北大陸的民族人口眾多,幾乎將除中央森林外所有土地完全占滿,南部的大河流域尤其熙熙攘攘,街市繁華。黛斯特母子雖然獨居偏僻的林區,並未完全與他們相融,為日常生計,也已經有了不少往來。

黛斯特得知,這個民族是經過整整十二年的艱難跋涉,越過崇山峻嶺,從風暴肆虐的東大陸搬遷至此。他們沒有精靈使,但有一位英明的皇帝,在他的帶領下他們只付出了十分之一的犧牲,就到達了理想的新家園。雖然故鄉多災多難,為表不忘本源,他們仍自稱東大陸人,將自己的國家稱作東帝國。

東大陸人擁有和神同色的黑發,眼睛卻是亮金色,如同狼眼一般。民風卻意外的溫和,並非如狼似虎的專業殺戮者。黛斯特五年前所見的可怕陣列,是帝國的軍隊。

她已經認識到,正因為有這支令人生畏的強大軍隊存在,百姓才會如此自信的接受她這個棕發綠眼的異種不時造訪他們的城鎮。

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如果有成千上萬個她這樣的異種出現在他們的領土,這支軍隊必然會狠狠讓他們領教東帝國最尖銳的獠牙利爪。

黛斯特頭兩年還忍不住從峽谷邊境眺望林海,但當她發現自己實在無法細想是希望看到有人群從林海中過來,還是不希望時,就再也不敢去那裏了。

這個民族也讓黛斯特親身體驗了從凱特那裏聽來的新概念——錢。

南大陸並沒有這個概念,所有物品都是眾人共同收集後按需分配,最多偶爾有些物物交換或饋贈禮品。而在北大陸,口袋裏要是沒有足夠多這種名叫錢的金屬小圓片,根本無法生存。雖然通過狩獵足以餵飽全家,但油鹽醬醋,蔬果糧食,布匹家具……除肉類和木柴外的全部資源,都要用錢才能買到。

所以,黛斯特每過十天就會帶著克利雅去一次緊靠林區的邊鎮,將打到的獵物交給野味販子換成錢後,再去其他商店換取各類生活必須品。

黛斯特第一次進邊鎮時,就被它獨特的美景深深吸引。

邊鎮中河道密布,精致的小拱橋上人來人往。民居均依河而建,統一的白墻黑瓦,清爽明凈,夜間居民紛紛點起紅燭,燭光透過雕花窗戶柔柔透出,幾乎使得每道灑向地面的清冷月光都染上一層屬於家的溫暖。

這些風景使得黛斯特除了獵物交易外,還時常專程和克利雅一同前來游賞。

然後,她就親身體驗了從凱特那裏聽來的另一個新概念——貧窮。

黛斯特母子每日在森林裏辛勤打拼,扛著各色獵物換到的錢卻實在不多,在觀察到邊鎮普通居民衣食住行的精美後,她很自然的把自己劃入了窮人的行列。

雖然黛斯特有自信比街邊的乞丐錢多一些,但實在不理解為什麽狩獵技藝如此高超的自己現在卻成了同行中最窮的那個。看看與她一同交貨的獵人們成果遠不如她豐厚,卻個個身著鮮亮新裝,再看看自己層層補丁的褪色粗布衣——一種前所未有的郁悶感彌漫心間。

當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異族長相和從不討價還價的老實做派使自己一直都在用最高的價錢買最次的貨品,也不知道原來秤是可以作假的,雖然以她的敏銳足以發現異樣,但她從來都被商人熱情的笑容吸引了全部註意,沒有一次在他們手下的小動作上用心過一絲一毫。

這些關節,她至死都沒有明白。

但黛斯特還是能明白另一個重要原因。

有位熱心腸的老獵人看她是個女人卻任何靈活的動物都打得到,卻始終衣著寒酸,還帶著一個孩子,心生同情,指點了一條明路——

只賣肉用野味不是好營生,兼做毛皮飾品生意才是大道。

然而當黛斯特了解到那些並不能食用的動物們被剝下幾處毛皮,拔去數根羽毛後就徹底丟棄時,決定繼續做她的窮人。

就算一個民族只有養成了殺生不吃的習慣才能進步,黛斯特也始終牢記著南大陸獵人的那兩句誓詞,她和克利雅每日狩獵前,都要鄭重的完成那個儀式。如此浪費又不必要的殺戮,不管它是多賺錢的行當,不管能為她和孩子帶來多好的生活,她也絕不會做。

所以當克利雅提出要捉只狐貍賣給毛皮店好買幾件新衣服給媽媽時,自然是挨了她好一頓訓。

***

克利雅很愛他的母親,就像母親很愛他一樣。

雖然他已經完全不記得被母親擁抱是什麽感覺了。

黛斯特雖然並非不茍言笑,卻實在算不上溫柔。每次克利雅在邊鎮街上看到其他孩子牽著母親的手繞前繞後撒嬌,在快要絆倒的瞬間被母親輕笑著一把攬進懷裏時,總會忍不住想起自己無數次在林間摔得四仰八叉的傻樣,還有母親強令他自己站起來的森冷聲線。

這讓他覺得摔倒實在是件最丟臉的行為,所以每天清晨從不需要母親催促,準時自己早早起床鍛煉。如此努力自然有回報——

雖然他在林間奔跑跳躍的動作還有些不夠平穩,速度已經能和正值壯年的母親不相上下。最讓他得意的是,他在十四歲生日前兩個月就獨自射下一頭鹿,比母親自己的記錄還早了一年,那天黛斯特笑著伸手揉亂他頭發的高興樣子,至今都能讓他反覆回味到笑出聲來。

所以當他十五歲生日那天覺察到突然出現在視野中的異樣時,自然也選擇了獨自承擔。

從那天起,克利雅就能看到天空,大地,水面……任何地方或飛舞或附著的小人。他們有著相同的美麗相貌,穿著同樣式樣的鬥篷,卻區分著各種顏色。

紅色小人總在竈臺點燃時擠在爐膛裏發著光;河流中四處漂蕩著的藍色小人有時會一個個漸次翻轉身體,激起陣陣漣漪;清風撲面而來時,正是在天空中飛舞的白色小人向自己的方向揮手時帶起的氣流;腳下土地也布滿了棕色小人,就算朝它們踏出腳時也不會移開,反而會順著他的步伐為他畫下一個個腳印。甚至天空中被人們稱為“太陽”的東西,其實是一大堆耀眼的金色小人擁擠而成的聚合物……

經過仔細觀察,克利雅已經能看懂有限幾種小人的功能,而他看不懂的種類還有更多。

他不知道這些是什麽東西。他跟它們說話,沒有回應,把它們抓到手裏,它們卻能突然爆發出與小小身體完全不符的驚人力量瞬間掙脫,回到原位繼續先前的動作。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妖精?克利雅覺得這是最有可能的結論。

東大陸人沒遇見派給他們的風精靈使希斯洛瑟,因此並未聽聞過有關神的信息,但因為那位玩忽職守的精靈使仍然健在,埃爾也沒有親自與他們相見。

所以他們自由發展出了一大堆妖魔鬼怪的傳說,甚至誕生了術士這種專門斬妖除魔來維護風調雨順的行當。

克利雅覺得自己很有當術士的天賦。

他曾趁著來鎮上游玩的機會悄悄找過街邊擺攤的老術士,當對方得知他能看到各色小人後的驚駭表情實在讓他自己都害怕起來。

克利雅慌忙把口袋裏全部的銅板交給術士請他治療,在大大誇獎一番術士的高超法力徹底驅除了身邊的妖魔後,總算將一場可能會讓他們母子成為術士討伐對象的流言危機扼殺在繈褓裏。

此後克利雅就關閉了他的異能——

他已經發現,只要自己心中起個不願看這些小人的念頭,他們就立即聽話的消失了,想看時,又會再出現。

但他從此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妖精的兒子。

這可不是能獨自承擔的問題,他當天晚上就問了黛斯特。

克利雅五歲前的記憶雖然模糊,還是有一點印象。他能記得那時自己住在遙遠的另一片森林,森林裏有條道路,道路□□是塊空地,空地上有棵異常巨大的樹,還有一幢小房子,房子裏除了他的小床外,還有一張尤其潔白的大床——

上面就躺著他的父親。他記不清他的長相,只記得他背對自己時垂向床邊的長長黑發。他對父親頭發上獨特的光澤印象尤其深刻。當時的自己甚為著迷,整天拽著那些發絲當玩具的快樂還記憶猶新。當然,被母親發現後一把拖出屋外時,自己哭得有多兇也沒有忘記。

他以為父親就這麽病死了。

東大陸人有人死後駕鶴西去的傳說,他對父親的最後一個記憶正是他乘著美麗的大鳥飛上天空的景象。

克利雅也記得剛搬家時母親在噩夢中的哭泣,懂事後自然理解為是為父親的過世而悲傷,所以他很體貼的從不問她有關父親的任何問題。

但是現在,黛斯特告訴他,他的父親雖然沈睡不醒,半死不活,卻是永生不死。克利雅從沒想過自己會是這樣高貴的出身——

他不是妖精的兒子,而是繼承了神的血脈。

他的特殊能力並非妖魔作祟,而是超凡血統的證明.

他所見的那些小人並非邪物,而是精靈,是維系整個世界運轉的動力所在。

但是這種好事,克利雅絕不能告訴別人。

就算東大陸人將巨樹生長的中央森林稱作天柱森林,奉其為支撐天地,又接引逝者往生極樂的聖所,他也不能自豪的宣稱這就是自己的出生地。

因為無論是妖精還是神子,都與凡人不同。

他們的相貌已經夠特別,生活方式也夠古怪,異族遺民、孤兒寡母的身份也實在顯得可欺,要是再有什麽突出於眾人的異狀,就算不至於被術士討伐,也會被邊鎮所有百姓一起排擠。

他們都能感覺到,東大陸人只接受他們做游客,最多做定期商,卻從不希望他們成為真正的鎮民——所以即使搬家已經十年,他們還在森林中居住,在邊鎮上千戶人家中,至今還沒有一個朋友。

——除了那個十二歲的女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1.東方人出場——混搭點□□元素的民族,也就一點兒而已,在作者的腦補中,他們還是西方人的長相。

雖然我並不認為本文算得上西幻。

2.有沒有覺得這章有點像寫作文?

如果你居然沒被前兩章嚇跑,這章也該有殺傷力了(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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