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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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讓這些士子發學術文章那有什麽意思, 得打起來才賣得快,才會爭著買。最好能找到各系的大人物約稿,隔空打筆仗, 然後再選登一些其他人的論點, 這樣就熱鬧了。

而且在這種封建王朝, 學術論文跟朝廷治政也息息相關, 同時也會引發官員的興趣,因為這些官員本身就有很多是從不同派系中出身。

不過這些東西, 裴昭這個主編懂就行了,她去細究——她腦子又沒病,這些東西要是放她那個時代的大學,起碼也得讀個研究生才能說一句懂,讀到博士才敢說我稍有研究, 真投入進去是一輩子的事。

她好端端的,把時間花那上面, 不值。

但林晨沒想到,就裴昭這麽隨便說說,都快把她腦袋說疼了。

原來,在這個大魏國的世界裏, 類似於百家爭鳴的諸子時代還沒有真正結束。盡管裴昭他曾祖那一代已經定下了國策, 選擇了其中一家作為官學,但其他學派也沒特意打擊,各派宗師逝去,但多數學派仍有出色的繼承者在發揚光大。盡管比不上官學興盛, 可仍是不可小視的力量。

所以裴昭要一一的向林晨解說, 這個學派持何觀點,那個學派有何異議, 又一學派源流為何,再一學派又是從某個學派分裂所出。

林晨昏頭脹腦地聽了半天,一舉右手:“等等,我記一下。”

她在紙上整理了一下,不深究的話也不算覆雜。

其實就是跟她那個世界的百家學說差不多。也是,人類社會形態相差不大的話,人文學派不管起什麽名,內裏本質是什麽,說來說去能研究的東西總是一樣的。

只是名字不同罷了。

與儒家學說相似的一家,此處名為雲家,因為開創者姓雲,最初叫雲氏家學,後來求學者甚多,漸漸傳播開來。到大魏統一天下之後,更是成為了官學。

真是巧啊。林晨感嘆,看來這一派學說的核心真是很適合統治者,大家不約而同地選了它。

不過這一派裏還摻雜了一些林晨認知裏其他諸家的內容,叫她說也說不上,反正核心總歸是差不多的。

其它如類似墨家學說的南山學派,明顯看得出來還有林晨所知的法家學說內容;還有講究清凈無為的天道學派;講究法度嚴密的很巧,也叫法家。以及其他種種學派,林晨聽起來都很耳熟,核心未必完全一致,但主旨大體相同。

然後呢,它們之間,也跟林晨所知的諸子百家一樣,有的連面上的和睦都做不到了,雖然講究君子之爭不會拿著板磚開瓢,有爭議也以論辯為主。但如果有機會燒了對方的著作,滅了對方的道統,那他們也是絕不會猶豫的。

裴昭介紹得很詳細,各派的淵源、人脈,如今在朝野間的分布,他了然於胸,看來對政事是相當熟悉的勤政太子。

這樣一來,就精彩了。林晨搓了搓手,已經預見到報紙大賣的場面。她甚至蠢蠢欲動,想搞個表格讓人剪下來投票——算了,還是有節操一點吧。可不能向季四那家夥看齊。

只是她還沒說自己的營銷計劃,就讓裴昭一盆冷水給澆熄了。

裴昭耐心地給林晨介紹了一遍之後,眉頭微皺,道:“雖說眾家並存,但朝廷官學乃是雲家學說,孤已著人去請雲家如今朝野有名的三位大賢寫稿來用,林先生不必再想別家。”

我……去!

這太子腦子不好吧!林晨驚訝地盯了裴昭半晌,盯得他不自在起來,下意識檢查自個是否有失禮之處。

“只發一家之言,你報紙打算給誰看啊?”林晨忍不住問,裴昭卻正氣凜然:“孤不能為報紙銷量而棄大道。”

“可是誰規定雲家就是大道?”

“朝廷官學,太宗所定。”

“那你剛才介紹,朝中如今連宰相都公開說自己學雲家、法家和天道學派,卻不屬於任何一派。其他重臣有法家、有南山學派、有天道學派,可不是只有雲家。你覺得你爹怎麽想的?”

裴昭噎了一下。

“父皇一時被迷惑……”

“迷個鬼,明顯百家爭鳴還沒出結果呢你就站隊。”林晨氣笑了,原來這太子歸根到底也是不靠譜的,她真是看錯人了。

也是,人放她那年代也就是個高中生到大學生的年紀,不能要求太高。

“這事聽我的,你別忘了你要討你爹歡心,別跟你爹對著幹。他用著這些人,結果你這個太子辦報的時候一個都不請,怎麽著,你對你爹的用人之道不滿意?”

有道理,裴昭深思之後,妥協了。他要親自出面請朝中其他學派的重臣來寫稿,以後也通過他們約稿吧。

“來,你告訴我,他們關於什麽觀點的分歧最大?”林晨說通了裴昭,興致又高起來,就要為自己的營銷計劃再加一把火。

裴昭不明白她想什麽,但本能地覺得發寒,好像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緊鑼密鼓,第一份報的報名定為西京月報——林晨都想叫月刊了,怕任務裏裴昭必須得是“報社主編”才算完成,沒敢。

裴昭跟他爹大概商量了一下,第一次現世的東西不知效果,皇帝就先不摻和了,裴昭自己給報紙提了字。

《西京月報》於兩個月後,正式發行。

最先拿到報紙的,當然是天子。

他其實一直在等另一個消息,但遲遲沒有回應,這令他未免有些失望,已不打算等了。眼下時機已算成熟,他打算過兩天就在朝會上再放出一點風聲。

兒子辦的報紙,他也頗感興趣,已構想出很多種利用報紙可以做的事。辦幾期後看一看,恐怕還要叫人專門審核,免得報上出現違背他意志的東西。

那是不行的。

天子淡然地想著,拿起報紙,在頭版上掃了一眼。

這一版沒什麽好看的,都是這大半年來朝中的大事,他比誰都清楚發生的細節。給百姓看一看還是不錯的,好,也讓他們知道朝廷對外取得了怎樣輝煌的大捷,讓他們知道朕殺了多少魚肉百姓的豪紳。

再翻開一版,那些市井趣事倒是吸引了天子的目光,引他笑了幾聲,接著便去讀那文采飛揚的詩賦,邊讀邊擊案讚嘆,更對身邊內侍交待:“待朕看完,將這幾篇抄下來。”

再翻一頁,仍是文章,只是……看起來好奇怪的樣子。

天子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林晨在小說這塊內容下了功夫,自己用白話文改一篇,找人用文言寫一篇,力求雅俗共賞。

她自己改的那篇,是對著電視劇《三國演義》改出來的。當然這個時代可沒有同樣的朝代,偏偏國名跟曹操那家重了,她還得註意改過來。

倒是不擔心理解不能,因為亂世嘛,大家都有的。民間傳說起來也跟演義裏一樣,從不說後勤統籌什麽的,更關註的是誰最能打,誰單槍匹馬盤腸大戰。

林晨把三國搬過來,毫無壓力。

至於找人寫的文言,是林晨把聊齋故事講給人聽,讓人寫出來。

作者自然是標的原著作者,一為羅貫中,一為蒲松齡。

因為這次出版忙了快兩個月,林晨現在暫定打算一月一出,所以小說的更新就比較肥了。聊齋故事一口氣登了三篇,老版《三國演義》的電視劇一共84章,一章改寫成一集,林晨寫到了

第四集,也就是桃園三結義、十常侍亂政、董卓霸京師、孟德獻刀這四集。

天子看聊齋故事也很入神,讓人回頭抄下來,他還要細看。改寫的人是太子招徠的高手,文筆生動,雖然與原著不可能一模一樣,但電視劇本身也增添了很多細節,被林晨轉述來,他再加工,從情節的曲折性上來說,其實還要更吸引人一些。

內侍便一一記下,見天子又讀到另一篇故事了,心中暗想,怕是回頭還得抄下來。

天子卻遲遲沒有動靜。內侍偷眼看了幾回,只見天子臉上忽喜忽怒,忽驚忽安,卻不發一言,更無一句交待,這讓他不由也好奇了起來。

讀至最後,天子一拍桌案:“好個曹孟德!”語氣竟聽不出是讚賞還是驚怒又或是斥責。這讓內侍非常惶恐,難道他竟摸不準天子心情了嗎?他就要被厭棄了嗎?

皇帝卻不會在意近侍的小小心情,摩挲著紙面,自言自語地道:“蒲松齡?未曾聽說,這文字卻似太子身邊人所寫,卻是不錯。羅貫中?這又是何人,見所未見,想是寫給不識字百姓,令他們聽之則懂的,只是文中事雖不真,多有荒誕,卻暗合人情事理,難道是……”

難道是太子所寫,托名羅貫中?

觀此文,開篇即論及外戚、宦官對皇權之威脅,再寫亂臣賊子憑軍權而橫霸一時,廢立天子有如兒戲,雖未詳敘,其中脈絡可尋,文中漢室由稍露頹勢到國勢如山崩,市井小民或許只是看個熱鬧,深浸其中的朝堂之人卻看出一整場大戲。

天子僅是閉目稍一腦補,代入其中,就覺一身冷汗。既無實事作本,非得胸中大有丘壑,才能如此舉重若輕,幾筆勾勒出亂世之由。

除了他從小讀書,學習政事的兒子,哪個臣子能寫,哪個臣子敢想?

天子自豪之意大起,也忘了之前隱隱的失望。

“吾兒長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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