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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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寶兒這個皇後做得很奇特。一方面, 連京城愛說八卦的老百姓都知道她是個不得寵遲早要被廢掉的可憐女人,沒見皇上每年都暗搓搓地搞事嗎?還給自己愛妃用皇後車輦,幾乎擺明了告訴別人自己不待見皇後。

另一方面呢, 她自己又坐得極穩。皇後該有的權力, 她一個也不放, 宮務處理得也讓人挑不出毛病。她從太子妃做到皇後, 雖然各個妃子處她懶得插手,也從不暗中搞事安排臥底, 但各處辦事的女官和宦官卻被她抓得牢牢的。

外朝的老臣目前又支持她,皇帝一旦廢後,這些屁用都不頂。但是一日不廢,她在宮裏就是說一不二的皇後。

所以,林晨原來以為很難的事情, 其實辦起來一點也不難。葉寶兒都不用跟誰交代,直接讓人把東西運進來了。

她老公, 那個景仁帝,棉花運進來兩天了他都不曉得,直到他的某個愛妃仿若天真地問他:“皇後買了許多棉花入宮,會不會引來朝中諸公議論?”

那意思, 皇後太奢侈了吧, 大臣們不噴她嗎?

這下提醒了景仁帝,氣勢洶洶地就來找皇後,心裏暗喜:查實了就去廢後,奢侈無度, 這下外朝也沒有理由阻止他廢後了!

葉寶兒正與林晨在偏殿, 拿了一包棉花,帶著阿布和元寶一起研究中。

景仁帝闖進來的時候, 就看見雪白的棉花鋪了一地,皇後帶著她從家裏帶來的那個叫什麽什麽的侍女正抓了一把在看。

“皇後真是好興致!”他冷了臉,為發火做鋪墊。

“別踩!”

皇後的一聲驚叫把他準備說的話都嚇回去了,一只擡起的腳將落未落時吃了這麽一嚇,整個人往下一趴,跟在後面的太監又沒拉住,就摔到了棉花堆裏。

“咳咳,啊……嚏!”景仁帝生生被棉花嗆出個噴嚏,大怒。

沒等他發火,皇後先火了。

景仁帝在身邊太監手忙腳亂的扶持下站起來的時候,迎接他的就是皇後面沈似水的神情,不等他說話,皇後先跪下,大禮參拜,正色道:“陛下,民生多艱,種植不易。陛下當愛惜民力,不可如此糟蹋。”

說著,她還以萬分沈痛可惜的眼神掃視被景仁帝踩了一腳又撲得散出去的棉花,看向景陽帝時又轉為了譴責與堅定——堅定地勸諫,完全符合史書上所有規勸帝王的賢後的標準。

景仁帝是個好享樂的庸君,萬幸此時還沒墮落成昏君。所以他看到這種眼神就知道,他只有一個選擇,也是本能地選擇。

“朕知過矣。”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明明是皇後奢侈,他是來問責的不是嗎?怎麽變成這樣了。

再度沈下臉,景仁帝這回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僥幸沒被他踩到的棉花,繞到正中坐下,問罪於皇後:“先帝時宮內采購棉花填充衣物,為孝惠皇後所止,先帝稱賢。如今皇後重開此例,意欲何為?”

葉寶兒勸諫之後一叩首,在景仁帝落座時就自己起身了,落坐於一側——鄭國禮制,帝後夫妻一體,二人之間規矩並不森嚴。葉寶兒從悟到丈夫只是好色開始,就把這些全讀熟了,各種規矩用起來游刃有餘,絕不落人把柄,硬是經常叫皇帝憋了一肚子氣不好發作,越發不愛到她宮中來。

一邊起身她還一邊用意識快速與林晨把這得意手筆說了一遍。

林晨:“目標達成,給你點讚。”

此時聽皇帝責問,她也不起身,只垂首道:“吾忝為皇後,不能於朝政事為陛下分憂,後宮婦人之事,總還是做得。此物在吾看來,將有大利於天下,故令吾父購入宮中,稍作研究。此婦人紡織女紅之事,陛下日理萬機,何勞煩憂。”

景仁帝又給憋回去了。

林晨在意識裏給她概括:“你說了半天就是兩句話嘛,我爹買的,沒花你錢;各有分工,關你屁事。”

葉寶兒使勁掐自己大腿,差點沒笑出來。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概括得太到位了。

她老公一臉吃到屎的表情,憋半天,站起來丟了句場面話:“朕便看皇後如何讓此物利天下。”

“他跟你說走著瞧。”林晨說。

“那就走著瞧。”葉寶兒說。

這包棉花沒有去籽。葉母告訴女兒,收得晚,大部分棉花已經去籽,他們不知道女兒要什麽樣的,所以收到的沒去籽的棉花也沒處理,一起給她送來了。

葉寶兒今天就專門拿了這包過來看。

葉父送進來的說明上寫了,現在民間去籽還停留在用手剝的階段。作為商人,他還專門說明,棉花雖然保暖極好,但不利推廣,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籽難去。

費的人工太多了,價格下不去,窮人實在買不起。

“居然這麽落後啊。”林晨嘀咕,她以為至少會有用鐵棍搟擠的方法。這個方法根本不用造什麽工具,就拿根光滑的鐵棍在合適的平面上滾就行。

不過她不知道,任何看似簡單的方法,在技術不被重視的時代,只能通過勞動人民的積累和靈光一現才會出現。有時候就算有人想到這種辦法,也可能湮沒在時光中,沒有傳播開來,只有身邊少數人學去。

就華夏原來的歷史中,據說這種去籽的方法,還是黃道婆回到家鄉後想出來的呢,那可已經是明朝了。

這個時代棉花種得還沒元朝多,棉布都沒有開始織造,籽棉去籽的方法簡陋一點,好像也很正常。林晨轉念一想,高興起來。

“這樣好,我們先推廣用鐵棍去籽的方法好了。”

葉寶兒之前已經學過了,這時讓人取來鐵棍和平滑的捶石,分給阿布和元寶,一人一份,試著去籽。

果然,只用鐵棍這麽一擠,一次就能去掉至少五六個棉籽,比用手剝可快多了。

元寶已經歡喜地叫出來:“哎呀,這麽簡單的法子,我們怎麽沒想到啊!”

又不停嘴地說起來:“我記得小時候,村裏有家人就種了一點棉花,收了之後一家人坐在一起剝籽。我還去幫過忙,人家給了我一把棉花,我娘給我做了雙鞋,塞在鞋裏。那年腳可暖和了。”

就是剝得太累人了,好在種得少。也是因為村裏人都知道難處理,沒人跟著種。

當時要是有這個法子,說不定她自己家也會種一點吧。

“來,你們試試把這些剝出來,看要多久,累不累人。”葉寶兒吩咐著,自己停了手,帶林晨到一邊默默交流。

“為什麽不直接把軋棉機做出來?”

“我們要掌握節奏。”林晨說。

葉寶兒不是很懂。

“唔,我給你講了半年故事了,那些小說,你覺得有意思麽?”

“有意思!”葉寶兒毫不猶豫地回答。

其實林晨沒買原著,用記憶和劇本提示著往下講,遠沒有看原著小說精彩。不過葉寶兒還是津津有味,非常過癮。

“上次說到新婦素手裂紅裳,這陣子也沒時間繼續。”她很想知道張無忌跟趙敏跑了之後會發生什麽事。

“小說好看,除了情節和文字之後,節奏也很重要,你想想是不是?”

葉寶兒當真想了想,讚同。

尤其是斷章的地方,常讓人寢食難安,只想早早知道下面發生何事。

葉寶兒不知道,金庸先生修訂過的小說是全本出版,斷章其實不算什麽。後來的網絡小說寫手,被罵成斷章狗的比比皆是。

“節奏,我們做事也要有節奏。”林晨不知道葉寶兒在想張無忌跟趙敏,她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講,“送上門的東西都不是好東西,求來的才是寶。你先把這種最簡單的技術公布,順勢拋出棉紗棉布,收獲第一波聲望。最快跟進的肯定是商人,我不是讓你爹買地種棉花麽,別人就算註意不到,你爹可以帶頭啊,組織女工織布賣錢,別的商人自然會明白利潤有多大。”

葉寶兒緩緩點頭,這樣她爹也能賺到第一筆錢,如果生意頭腦再好一點,說不定還會是將來的行業領袖。

“然後去籽技術就會制約棉布的生產速度,還會讓這部分成本始終下不去,從事這個行當的工人也會非常辛苦。這時候你再拿出更好的技術,宣稱是解民之苦,苦苦研究所得,不是比你現在就拿出來強得多嗎?”

當然,風險還是有的,因為這年頭的技術有時候積累得非常慢,有時候卻也是靈光一閃的事。有可能她們還沒推出新技術,民間的能人巧婦已經搞出來了。

不過不要緊,林晨手上又不是只有這個技術,她就不信能技術爆發,把先進的紡紗織布機全發明出來。

所以現在她的心思已經不在棉布技術上,這要等葉寶兒安排著,慢慢來,急不得。

林晨現在在琢磨另一件事。葉寶兒這樣的人,在宮裏只有兩條路:一是保住後位,一輩子被寵妃和皇帝惡心,最後還要給某個寵妃的兒子當太後,一直到死;二是放棄後位,謀劃一番,出家得清靜。

葉寶兒原來準備走後一條路,但是為了推廣棉布,可能要走第一條路了。

林晨現在想的就是,有沒有第三條路?

這樣難得的小姐姐,她實在很想幫她過得舒心自在一點。

垃圾系統,廢柴一個,毫無幫助。難不成她買個毒藥去把皇帝毒死?

她真下不了手,畢竟人家也不是十惡不赦,渣男歸渣男,也沒荼毒百姓什麽的。而且他要是掛了,皇後就要過繼一個兒子,林晨一想到宋明兩朝非親生子繼承皇位帶來的麻煩,就覺得還是熄了這個念頭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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