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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不相負,不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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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前,滿桌環繞,孩子們喧鬧,蘇錦煜,禦胭媚,王綺茹、康邕,彌裏,淩一,南宮恪都在,他再不好開口提及舞仙。

康邕和藹笑道,“璃兒,很久沒聽你彈琴了,自從來了,也不曾見你摸過琴。大家都在,不如給我們彈一曲助興。”

“好。”錦璃笑著起身,鵝蛋臉上,眉目清朗,卻尋不到絲毫愁色。

禦藍斯擔心地忙開口,“錦璃,你不累麽?櫓”

她攪著帕子,低垂眼眸不看他,“還好,一首曲子也不費力。”

“哦!”

謝天謝地,她竟還是與他說話的。

青丹忙拿來古琴,命人擺好琴架覽。

禦藍斯見錦璃起身,瞬間飛移繞過了桌案,幫她拉開椅子。

錦璃失笑,“殿下不必如此。”

蘇錦煜不羈地打趣,“是呀,老夫老妻,無事獻什麽殷勤?”

禦雪兒忍不住道,“七哥這是心虛賠罪呢!”

“心虛什麽?”王綺茹狐疑,不禁懷疑,禦藍斯做了什麽對不起女兒的事。

“沒事,母妃多慮了!”錦璃寬慰著,如往常一樣,嬌嗔地看了眼禦藍斯。“都怪你,好好地不坐著,過來我這裏做甚?”

溫柔的眸光,似水般清甜,柔情蜜意都包含其中,這一刻,看不出絲毫裂痕。

禦藍斯臉色映在艷麗絲亮的栗發下,愈加蒼白。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心一直在痛……如此微笑,不過是演戲罷了。

錦璃在琴架前坐下來,水蔥似地指輕輕按在琴弦上,靜停如花。

她略傾身,俯視琴弦,與衣袍同色的步搖簪上,垂下水滴形的玉墜,輕輕地在臉前搖曳,似一滴雨,似一滴淚,襯得肌膚剔透如玉。

絕美的唇角,靈慧淺揚一抹笑,她擡眸對康邕道,“父皇,璃兒今日新作一首歌曲,叫《盛世無爭》,彈給您聽聽?”

禦藍斯無聲一嘆。她今日一直疲憊於心痛,何來的心思作曲唱歌?!

不過,說到唱歌,平日只聽她刺繡時偶爾哼一曲,不曾認真欣賞過,不由好奇。

康邕笑道,“璃兒的曲子素來不俗,單聽這名字,朕也得聽!”

“恐怕父皇誤會了,璃兒這一曲是獨為阿溟一人所作。”

康邕看向禦藍斯,卻並沒有太詫異,“哈哈哈……你們這一對兒……”

錦璃笑而不語,卻沒有多看禦藍斯。

蘇錦煜隔著位子,捶了下禦藍斯的肩。

“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若我有這寫曲的本事,也為胭媚寫一曲。”

禦藍斯怔然僵坐在椅子上,忍不住猜測,她是要借這一曲,表明態度。

《盛世無爭》的樂聲從琴弦流淌,卻非氣勢磅礴的,起初是歡快輕盈的節奏,然而,漸趨展開,卻蕩氣回腸,血雨腥風暗藏……

“他傲骨誕世,風華絕代,錦衣貂裘。

他年少輕狂,沈溺風月,醉臥溫柔。

無奈亂世傾覆,流水無情,離恨別仇。

瓊碎玉裂,雲飛霧散,望不盡殊途。

血染長階,孤寂呼嘯,黑暗中獨行煎熬。

恩仇如潮,他自笑傲,宏願不休。

彈指,撐起天一角。

策馬,踏遍沙場風霜。

從此,脫胎換了骨。

江山萬裏,非他莫屬,更惹紅顏亂輕憂。

紅塵紫陌,黃泉碧落,前世茫茫因緣錯。

夢裏蝴蝶,瑤雲花閣,斷情崖下三生結。

本只想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無奈煙塵疊起,江山風雨驟。

冤冤因果,春花秋月,皆能化成刺骨愁。

日月暗湧,烈酒伴殤,生何歡死亦何苦。

何懼刀霜,何懼冷刃,傲骨早被血浸透。

傾盡天下,覆沒黃沙,纏綿生死不相負。”

婉轉清雅的歌聲落,曲聲幽幽盡,端坐在高背椅上的禦藍斯,莫名地淚流滿面。

盛世無爭,她只爭他一人!

下一瞬,藍袍俊影,閃電般,沖動地到了琴架前,將單薄的嬌軀緊緊擁在懷裏……健碩的身軀竟在顫抖不止。

錦璃哽咽擁緊他,動容輕喚,“阿溟……”

“璃兒,謝謝你的‘傾盡天下,覆沒黃沙,纏綿生死不相負’。”

滿桌人疑惑不解,面面相覷,看著兩人相擁而泣,有人笑,有人打趣,卻也……有人痛不欲生。

而無法忍受牽引之痛的,便是第二個與錦璃血脈相牽的男子——彌裏。

淺飲一口血酒,他站起身來,低沈地對禦藍斯開口。

“殿下,能否借一步說話?”

禦藍斯捧住錦璃的臉兒,激動地輕吻她淺揚的唇,拇指疼惜撫過她的臉頰,為

tang她拭去眼淚。

“妖精,你今兒可嚇壞本王了……”

錦璃因他誇張的嗔怪,破涕為笑。

“在你眼裏,我蘇錦璃是斤斤計較的人麽?”

若真去較真,恐怕非得把他讓給那女子了,可她怎舍得?

她為他做過傻事,瘋狂過,嘗盡生死磨難,甚至黑杉嶺和沙漠也闖了一次,而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始終銘記於心,不敢忘記。

所以,她絕不做傻事。

她要留住他,為自己,為孩子們,牢牢的抱緊他,死也不放手!

說話間,她也拉著袍袖給他擦淚,忍不住催促道,“去吧!彌裏可能有事問你。”

禦藍斯出去之際,聽到禦胭媚正暧昧地打趣錦璃。

“錦璃,你好本事,難怪老七對你死心塌地的。”

他死心塌地了嗎?他的心裏獨被她塞滿了,再也容不下別人而已。

宮廊下,燈影明亮,廊下雪白的石柱泛出瑩瑩光華。

彌裏在前疾步走到了宮廊拐角處,禦藍斯隨在後面,見他停下,他也停下。

彌裏封了結界,才惱怒轉身開口。

“錦璃為何莫名其妙給你寫那首曲子?”

“這是我和錦璃之間的事。”

“聽說,刑部抓了一個八百歲的小鬼,竟不到一個時辰又放了。怎麽?莫黎城的律法,竟寬容到如此地步了?”

“那孩子有太後的免死金牌和特赦令,宮裏的總管嬤嬤,鄧嬤嬤親自過來接了去。”

彌裏挑眉,“這麽說,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禦藍斯嘆了口氣,走到廊檐處,眸光覆雜地遠眺著夜空。“本王正在想法子。”

彌裏諷笑挑眉,他不相信,一枚免死金牌,能擋得住這個曾下令屠盡西部六城的男子。

恐怕真正擋住的,是他對那孩子不為人知的父子之情。

“錦璃顧慮到那是你和你心愛女子的子嗣,不準我和淩一去傷他,也不準我們去殺曾經和你兩情相悅的舞仙。禦藍斯,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不會傷害錦璃的。”

彌裏的怒火再也羈壓不住,忍不住擡手直指他的側臉,“你已經傷了她!”

“就算我傷了她,那也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彌裏頓時血眸森冷,咬牙切齒地低沈警告,“她是我的轉變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絕不容許你,或那個女人,或那個小鬼傷害她!”

這番話,禦藍斯卻無法辯駁。

“那首歌,訴盡你的一生,她是在勸服自己原諒你!”

禦藍斯轉身面對著他,鷹眸裏焦灼的光芒暗紅。

“彌裏,那是我的過去,我無法去改變,也無法扭轉乾坤。你讓我怎麽辦?將她們碎屍萬段?若曾經與你相愛的女子在你面前,你會殺了她嗎?”

彌裏啞然,血眸直盯著他痛苦的俊顏,良久才開口。

“若那個女子真的在,若她像舞仙這般,傷害錦璃,我想……我不會像你這樣猶豫!”

禦藍斯搖頭苦笑,“那麽,若錦璃有朝一日,為得回你迷失別處的心,而去做傷害別人的事,你會殺了她嗎?”

彌裏恍然大悟,原來他猶豫不決,是為了那個小吸血鬼!

兩人的談話,就此不了了之。

再回來殿內時,禦之煌不知何時,竟坐在了無殤的位子上。

他歪靠在扶手上,緊挨著錦璃,懷裏抱著無殤,一身黑衣染了血汙,笑得詭艷異常。

滿桌的人,卻皆是臉色難看到極點。

王綺茹白了眼禦藍斯,厭惡地踢開了椅子,走到了窗口去透氣,似生怕多看他一眼,就會臟了眼睛。

禦之煌正讓無殤看一本小畫冊,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殤兒,仔細看,這上面畫的太好太好了,對吧?”

無殤小臉兒忽而蒼白,忽而鐵青,燦亮的星眸,因為極度的惱怒,煞然艷紅,雪白的小獠牙也躥出了唇角。

見禦藍斯進來,小家夥怒火爆裂,像是一頭小豹子,沖過去,憤然把畫冊砸到了禦藍斯的心口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稚嫩的童音,因為過度的暴怒而嘶啞,激烈的口氣,刺得禦藍斯幾乎要癱在地上。

他忙蹲下來,碰觸兒子的小臉兒,“殤兒,發生了什麽事?”

小家夥迅速打開他的手,“不要碰我!臟!”

禦之煌幸災樂禍地一笑,忙繞過桌案來,抱起無殤,柔聲哄著,“殤兒乖,不哭,不哭……”

小家夥眼淚大顆大顆地簌簌滾落下來,花瓣似地唇顫抖著,窒悶地發紫,星眸盯著父親,眼底積壓著錐心刺骨,超脫年齡的痛與怒。

錦璃已然無淚,她今日流的淚太多,眼睛灼紅幹澀,已然哭不出。

禦藍斯擔心地看向腳下,那冊子上盡是男女歡愛的圖,上面的男子是他,女子正舞仙。

折疊的小冊子,展開來,竟有三尺長,畫工精細,皆是出自禦殊之手。

他擔心地擡頭,看向前一刻剛剛接納他錯誤的嬌妻,“錦璃……”

錦璃當著眾人的面,沒有給他難堪,也沒有質問上面的內容,聲音顫抖地語不成調。

“皇兄說,這冊子不只散布了莫黎城,就連鏡水城的大街上,隨處都可撿到。這一本,是丟在酒樓門口的。上面的畫風很像你親手所畫,百姓們恐怕會錯認為,你有意恩寵這女子,故意所為。”

他撿起冊子,隨手真氣暗動,紙張華美的小冊子,化成了白色粉末。

“錦璃,我不會和她在一起的……她做出這些事,我也永遠不會原諒她!”

“所以,那冊子上的事,都是真的?”王綺茹忍無可忍地惱怒地咆哮,“禦藍斯,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女兒?!”

平日端莊賢淑的皇貴妃,怒到極點,濃黑的雙眸,竟呈現憎惡的猙獰之色。

“我沒想到……你也是這種人!”

錦璃忙到母親面前跪下來,“母妃,那已是八百年前的事。誰沒有過去呢?縱是我,與康恒,與南宮恪,也有無法更改的過去,請母妃不要這樣對阿溟……女兒會心痛的。”

禦藍斯看不得她如此,將她從地上扯起來,疼惜地攬在懷中。

他想努力保護她,無奈,竟是越傷越深。

錦璃悶在他懷裏說道,“舞仙是要你身敗名裂,是在逼你迎娶她。太後這意思,也是要讓我離開。阿溟,如果我堅持下去,便等於與那女子聯手毀了你!”

錦璃淚水落得更兇,她不想逼迫他做任何決定,但是,事已至此,她不知該如何幫他,也不知該不該繼續留下來。

若她不在他身邊,境況可能會簡單許多。

那女子得償所願,便會停止這些毀掉他的手段。

屆時太後歡喜,他這溟王殿下,還是人人尊崇的。

康邕威嚴地開口,“禦藍斯,和錦璃和離吧!”

禦雪兒從椅子上跳起來,“不……七嫂若離開,那女人必然趁虛而入!”

禦藍斯忙松開錦璃,單膝跪下來,“陛下……請收回成命!”

“我大齊公主,丟不起這個臉!也不能由著你和這女子欺辱。錦璃若執意留在這裏,恐怕用不了多久,你也會因為這樣的勾心鬥角而煩躁,而怪罪錦璃,不讓你省心。”

南宮謹忍不住開口,“皇外公……”

“何事?”康邕已然氣急敗壞,口氣也不禁惡劣,卻總算還是勉強收住了。

小家夥見他這樣子,不敢勸他,只委婉說道,“書畫展結束再和離吧。”

“嗯,是呀!是呀!”淳於縵就像是一只小雀兒,附和著她家夫君的話。

錦璃擦了淚,疑惑地看著那對兒小夫妻,猜不透他們到底要幹什麽。

“為何?”

“因為……大齊沒有這樣的學堂,也沒有這樣的書畫展。我和無殤都想去瞧瞧。”

“這……”

“學堂的詩畫展,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書畫是美好的,不該用來當做殺人利器毀掉一位……好人!”

“……好人?!”蘇錦煜清冷笑了笑,擡手指向禦藍斯,“謹兒,這種境況下,禦藍斯還是好人麽?”

“談情說愛麽!床第之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再說,那些事也都過去了。舅舅你能說,從前,你沒有享受過和顧梓蘇親熱麽?”

禦胭媚氣得狠捶一拳,打在蘇錦煜的肋骨上,痛得他一陣悶嚎。

南宮謹又對康邕道,“皇外公,你也不會否認你臨幸過妃嬪吧,不然,三公主,四皇子,七皇子他們是怎麽來的呢?!”

康邕臉色頓時暗紅,擔心地看了眼王綺茹,再無話可說。

禦藍斯沖過去將南宮謹扯進了懷中,激動不已,額頭緊抵著他的額,“謹兒,謝謝你!”

南宮謹卻推開他,疏離說道,“我不生氣,是因為,我不是你的親骨肉。若你是我親爹,我早殺了你,再去將那女人和孩子碎屍萬段!”

南宮恪在桌子另一端,臉色比他的一身銀袍還蒼白。

因為,這樣的事,真的……曾發生過!

宴席散了,眾人都從康邕和王綺茹的寢宮裏出來。

禦之煌無殤抱在懷裏踱著步子,寵溺地安慰著,“殤兒,別傷心了,等你爹和你娘親和離了,皇伯父疼你,好不好?”

小家夥還在抽抽噎噎,小鼻子一吸一吸的,氣息緩不過來,顧不上說話。

“你有沒有聽過南方竹林的叢鳴?”

“沒有。”

“你有沒有見過極北之地的雪山?”

“沒有。”

“那……你

有沒有見過有著七彩羽翼的鳥兒?”

小家夥壓著一口氣,忍不住悶聲問,“有這樣的鳥嗎?”

“當然,等你爹和你娘親和離,皇伯父帶你和娘親去游覽天下,我們聽竹林叢鳴,看雪山雲海,去尋七彩羽翼的鳥兒,對了,海裏有種魚,比宮殿還大呢!”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皇伯父發誓,再也不騙你!”

禦藍斯落寞地走在最後面,聽著禦之煌的話,不禁怒火中燒。

他還沒與錦璃和離呢,這廝竟虎視眈眈?!

他實在很想沖上去把兒子奪走,想到小家夥的怒與恨,不禁又望而卻步。

錦璃不近不遠地跟在禦之煌後面,命小蓮帶南宮謹和淳於縵回寢宮早點歇著。

南宮謹和淳於縵乖巧地整齊行了告退禮,才相攜跟小蓮去了。

錦璃隨即提著裙裾快步追上去,攔在禦之煌身前,把兒子接在懷裏。

“時間不早了,之煌皇兄也去歇著吧。”

“我送你回寢宮。”

“不必。有阿溟呢!”

錦璃恨不得快些躲開他,無奈無殤近來練功,沈重地像頭小獅子。

她匆匆地加快腳步,禦之煌還是不疾不徐不依不饒,緊跟在後面。

“絲絲,我話還沒說完呢!”

錦璃不耐煩地顰眉,腳步不曾停頓,“我聽著呢!”

“回去有怒別憋著,可勁兒地和老七吵,怒氣憋在心裏會長皺紋的。”

錦璃抱著無殤轉頭,看了眼那抹在遠處的藍影。

“之煌皇兄……”

禦之煌忙與她並肩前行,月光下,深沈的眸子,意外的,燦亮如星,仍是改不掉那股邪魅狡猾之氣。

“絲絲,你可是有心裏話要對我講?”

隨在兩人後不遠處的,那抹俊偉的藍影,停住了腳步,垂在袍袖下的手,握得哢哢作響。

“之煌皇兄,就算我和禦藍斯和離,也不會嫁給你。”

“那……你要嫁給誰?”

“我誰也不嫁!不管是否和離,我心裏只能裝下他一人,愛如此,恨也如此。”

禦之煌局促地抹了下鼻尖,惶然自嘲,“我其實……也沒想讓你嫁給我。”

錦璃費解的停下腳步,轉身仰視他神情古怪的眼睛,“那……你跟著我做什麽?”

“折磨老七唄!”他不羈冷笑,避開了她的眼神,“他不痛快,我就開心。”

錦璃恍然大悟,不可置信地憤怒盯著他。

“所以,那折子不是撒的滿街都是?你胡言亂語,只是想讓父皇和母妃也厭惡阿溟,你要害我們和離?”

禦之煌無辜地嘆了口氣,“絲絲,有我在,怎允許那折子滿街都是?!你不知,我有多怕你眼睛再失明,你不知我有多怕見不到你……”

趁她抱著無殤,無從防備,便伸手,把她鬢邊的碎發掖在耳後,貪戀地握拳留住了指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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