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韓棠,下雪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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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明星參加,收視率和關註度極高,所以凡是能在這場內衣秀上露臉的模特,無不身價倍增。

因為要打開亞洲市場,他們需要幾個亞洲模特,Ben的經紀公司想爭取這個機會,就讓她和經紀人帶著公司裏條件最好的兩個模特去試鏡。

到了那邊,除了試穿,主辦方還給參選的模特們安排了基本的體能測試,而入選的模特除了彩排外,還要進行長達兩個月的體能訓練,包括有氧運動、瑜伽、抗阻訓練等等。

美國時尚界對於美麗的定義不同於國內,他們不以纖弱為美,不欣賞竹竿身材,尤其是這家內衣公司。他們每次辦年度秀,選中的模特無不是健康自信、骨肉均勻、曲線凹凸,有點肌肉線條,但不會特別誇張的性感美女,所以開秀前的體能訓練,就尤為重要。

Ben的兩個模特外貌有亞洲人的特點,體能測試的結果卻不理想,胸圍夠了,屁股卻又癟又塌,腰夠細,身材整體卻沒有線條感,設計師並不滿意。

但因為Ben跟他們的藝術總監關系很好,一番公關後,他同意讓兩個模特留下,參加為期兩個月的體能訓練,至於最後是否能上年度秀的T臺,要看她們訓練的結果。

訓練時間不算短,兩個模特的英語卻都是磕磕絆絆,Ben只有讓楚夏留下來陪著她們,是翻譯,也是保姆,一切花費由公司埋單。

她倒是沒意見,反正都是工作。Ben卻有點不好意思,答應等她回來後,給她漲工資,還要請她吃大餐。

訓練的地點在一家設備齊全、裝修豪華的健身中心,因為是全美時尚界矚目的年度盛典,時不時有媒體過來采訪,所以主辦方選的教練,也是大有來頭。

楚夏跟著過去一看,忍不住在心裏感慨: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原來教練是熟人,只是她認識他,他卻不知道她。

安東尼,Topone自由搏擊大賽的世界冠軍,也是這家健身中心的老板。

楚夏在心裏想,能請到他來當這些模特的體能教練,主辦方果然有面子,殺雞都用了宰牛刀。

訓練時間不算長,上午兩個小時,下午兩個小時。

至於內容,她看了一下,都是比較基礎的體能訓練,可能是她在韓家的時候,被韓棠和薩伊德兩個帥哥“虐待”慣了,所以覺得非常簡單。

但是看到公司那兩個模特吃力的樣子,又覺得不能拿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她們。

這樣的訓練她跟了兩天,越來越無聊,看到訓練場地邊上有各種沙袋,壁靶,速度球,還有那一排排的健身器材,心裏癢得難受。

於是詢問了工作人員,得到許可後,她就帶著自己的裝備,找個沒人註意的地方開練起來。沒想到在模特訓練休息的時候,被細心的安東尼看到了。

這個金發帥哥走過來,看著正在認真打沙袋的亞洲女子,用英語問:“美女,動作很標準,打過職業比賽嗎?”

她停下來,用毛巾擦了一把汗,老實回答:“沒打過,但是練過五年泰拳。”

安東尼有點驚訝,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五年就能到這種程度,你在哪家拳館?教練是誰?”

她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擂臺,“上去打一回合,然後我再告訴你。”

安東尼啞然失笑,“不行,我怕誤傷你,男人跟女人力量上差別還是很大的。”

她戴好自己的拳套,邀請他,“來吧,軟實戰,不動真格的。”

“也好,什麽規則?”

“FullThai,膝肘全開,我只玩這一種,敢不敢?”

“為什麽不敢?”

一個回合三分鐘,雖然只是軟實戰,卻依然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安東尼是自由搏擊冠軍,這個大家都知道。只是這個身量修長,看起來不算強壯,打起來卻很強悍,不斷用肘和膝蓋打他,還把他打得有點狼狽的亞洲姑娘是誰?大家都不清楚。

三分鐘之後,安東尼揉著被對手撞疼的肋骨和打疼的下巴,感覺自己被人騙了。

“美女,你說軟實戰,我不敢打你,你卻玩了命打我?”

她靠在圍繩上看著他笑,黑亮的眼睛,飛揚的唇角,陽光下,整個人熠熠生輝,連額頭上的汗珠都閃耀著動人光彩。

“我是說,你不能跟我動真格的。但是我沒說,我不能跟你來真的。”

下了擂臺,兩個人坐在地上休息。

安東尼很好奇,“你是泰國人?”這次輪到她來笑話他,“我哪裏長得像泰國人?我是中國人。”

年輕的世界冠軍臉紅起來就像一個大男孩,“哦,不好意思。你知道的,泰國本土培養出來的拳手跟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我看你練的是原汁原味的泰拳,所以才猜測你是泰國人。原來你是中國人,那你知道Leo嗎?他也是中國人。”

她悠然長嘆,“知道。三年前你們打過一場,TOPONE歷史上關註度最高的比賽。他輸給了你,但是比賽結果一直都有爭議。”

想起這段往事,安東尼有點郁悶,“是啊,直到今天還有人說,是我偷走了他的冠軍。”

她看著他,誠懇地說:“不能這麽說,那場比賽他的確是輸了。只是他這個人站在擂臺上太有說服力,拳迷被他的個人魅力吸引,很容易喪失判斷。加上他最後一回合打得比較好,裁判卻沒給加時,才有那麽多人為他抱不平。”

安東尼笑了,“這是我三年來聽到的為數不多的中肯評價。話說回來,你的轉身反肘打得真漂亮,時機好,節奏好,又快又準,幹凈利落,幾乎跟他一模一樣。你的教練是他的師兄弟?”

她的反應有點奇怪,唇邊略有笑意,眼睛卻好像穿越了遙遠的時空,回憶著一段難忘的過去。

“我當初求了很久,他才肯教我這招。他一直都說,打轉身反肘的時候一定註意時機,判斷好距離,進攻的時候也不能忘記防守。如果掌握不好,還不如不用,很容易被對手重拳爆頭。”

安東尼一口水差點嗆出來,驚訝地看著她,“Leo就是你的教練?難怪你這麽厲害。”又自言自語地說,“可是我沒聽說,他收過女徒弟啊。”

他想起了一些事,恍然大悟,不太禮貌地用手指著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Leo的老婆!我沒見過你,但我知道你,他跟我說過,他老婆跟他一起練泰拳。我還送了一副簽名拳套給你,他跟我要的,你還記不記得?”

她看著他笑,沒肯定對的,也沒否定錯的。這是一個太長的故事,真要將其中的糾結解釋清楚,只怕一天一夜都說不清。

“你為什麽會來這兒?怎麽不跟他在一起?”安東尼很好奇。

她放下拳套,長嘆一聲,“他不要我了。”

他只當笑話聽,“你開玩笑的吧。你剛才玩命打我,是在替你老公報仇?”

她喝了口水,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當年那場比賽,你們用的是FullThai規則,允許肘擊和連續膝撞,結果會怎麽樣。”

她看著他笑,用中文說:“現在我知道了,如果膝肘全開,你丫,早死了一百回了。”

第二天,楚夏接到了Ben的越洋電話。

“小夏,情況有變,讓她們兩個回來吧。”

她有點失落,“還是不行?她們已經很努力了。我昨天還跟這次秀的藝術總監說了很多好話,我看他很感興趣的樣子,還是不行?”

Ben說:“不是這樣,他們的意思是,讓她們兩個回來,你留下。”

“我留下做什麽?他們也不缺打雜的。”

“走秀啊!他們的設計師和藝術總監看上你了,不要她們。”

她驚訝,“怎麽可能!他們放著鮮嫩的小妹妹不要,看上我什麽了?”

“那個藝術總監說,他們看中你熱情向上、積極開朗、美麗健康,看中了你交流無障礙的流利英語,最重要的是,看中了你的長腿、翹臀、川字肌。人家說,你的體能可以完爆這次參選的所有模特,身材比例也是一等一的好,樣子夠漂亮,性格也好,總之就是各種欣賞。人家還問,為什麽有這麽好的模特藏著不給,卻送來兩個差的?還說,她們仰臥起坐五個都做不了,只有一對大胸,屁股都餓癟了,每天臉色慘白,精神萎靡,不符合他們自然健康的理念,不是他們想要的模特。”

Ben在電話一端嘆氣,“早就告訴她們,別以為隆了一對胸就萬事大吉了。現在的時尚界都追求健康美,好身材不是餓出來的,是練出來的。讓她們健康飲食,積極運動,就像害她們一樣。算了,不說她們。小夏,幫幫忙吧,你也知道公司能得到這次機會多不容易。再說,能參加那場秀是很多女孩的夢想。現在他們主動要你,你不想一夜成名?”她拿著電話在房間裏轉圈,“Ben,我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再說,我已經好多年沒上過T臺,早就忘了怎麽走臺步。要麽,你換別人過來試試?”

Ben急吼吼道:“他們就要你,我換別人,人家也不答應啊。不是小女孩怕什麽?你不說,誰知道你多大?再說了,他們選模特是看狀態,不是看年紀。很多歐美模特,生了孩子,當了媽媽,照樣出來走秀,照樣大紅大紫。她們都不怕,你怕什麽?至於走臺步,反正還有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你練習了。”

“可是……”

“別可是了,這個秀每次都是歐美模特的主場,亞洲模特不過是打打醬油。他們不會安排太多的出場時間給你,頂多走幾分鐘,你能應付的。”

她嘆了口氣,坐在床上,說出自己最大的顧慮,“Ben,不是這個問題。我之前發生了一些意外,小腹上有一道疤,很長,幾乎橫斷了我整個腹部。我上次穿著運動褲,他們的藝術總監沒看到這個。可是我帶著這道疤,怎麽走內衣秀?”

Ben明白了點什麽,沈默片刻後,對她說:“小夏,我不知道你過去發生了什麽事,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很堅強。既然開始了新的生活,就不要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讓自己過得更好的機會。去見見他們的化妝師吧,或許,他們能幫你。”

放下電話後,她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了很久,最後決定按照Ben的說法,去嘗試一次。畢竟,這個世界可以有人說自己不貪圖富貴,但是沒有人不希望靠自己的努力過上更好的生活。

化妝師看了看她腹部的疤,覺得不是不能挽救,可以在上面畫一朵荊棘花,正好契合這場內衣秀其中一個單元的主題,迷人但是帶刺,一種有骨氣的鮮花,預示著頑強不屈的氣韻。

上了妝,試過衣服之後,設計師和整個團隊都很滿意。他們的藝術總監更是破天荒地讓她在那個單元第一個出場。

沒人會想到,兩個月之後,這個在身上畫了一朵荊棘花的亞洲模特,居然真的會憑借這場時尚內衣秀被大眾熟知和認可,說一夜成名似乎誇張了點,但她的人生,卻從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這個來自東方古老而神秘國度的女子,她美麗大方,活潑開朗,自信堅毅,有著漂亮的面孔,迷人的微笑,完美的身材,神秘的閱歷。她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研習過馬伽術,有五年泰拳基礎,連安東尼這個舉世聞名的搏擊高手都對她讚譽有加,說她不是花架子,而是有真本事。這些與眾不同的特質,足夠引起時尚人士的興趣,讓她成為大眾的話題。

她活脫脫就是一朵美麗的荊棘花,開在曠野中,怒放在陽光下,花瓣鮮紅如血,身姿傲然挺立,縱然飽經風霜,依舊堅強不屈。

在那之後,她做了那家內衣公司的亞洲代言人,參加了幾個時尚大牌的拍攝,接了兩個化妝品的廣告,還代言了一個品牌的運動內衣。

半年時間,她在這個圈子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空。雖然不大,但是足夠她安身立命,也讓她成了Ben的公司旗下最炙手可熱的幾個模特之一。

下面的小女生不服氣,說她不過是靠運氣。可是Ben知道,楚夏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那是經歷了很多事情,被歲月沈澱下來的東西,讓她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別致味道,一雙含義萬千的眼睛,仿佛有千言萬語,又藏了無數的秘密,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女生哪裏會有這種風韻?

她是有幾分運氣,但更多靠的是努力。這個世界會有奇跡,但是奇跡不會天天有,而奇跡永遠都會更加眷顧那些早有準備的人。

在一次媒體訪問中,她坐在幾個金發碧眼的歐美模特中,曾經這樣說:從出生到現在,她的人生並非一帆風順,她感謝每一個幫助過她和傷害過她的人,感謝那些她愛過和恨過的人,正是有了他們,才讓她明白了生存的意義。就像那朵美麗的荊棘花,它不是真實的存在,在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同的樣子,卻盛開在每一個飽經磨難的人心裏。

雖然這一年來,她沒有取得多麽偉大的成就,但跟她坎坷的過去相比,這一切來得太順利,讓她不由得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操縱了一些什麽?

當她坐在西雅圖的阿爾基海灘上,看著遠處海天一色的美麗風景,接到恕一的電話,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她再一次問:“你堂哥真的什麽都沒做?”

恕一在那邊笑,“你做夢去吧。我問過他,他說他的確沒幫過你,他沒必要跟我說謊。我個人認為,他不把你的工作攪沒了,說明他愛你。你現在的體能教練是安東尼,每天被那麽多帥哥圍繞,他沒把你綁回來,關進家裏的地下室,說明他真的很愛你。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堂哥嘴上沒說,心裏卻多希望你生活得饑寒交迫、窮困潦倒,這樣他就可以像個救世主一樣出現在你面前。可惜,你都不按套路走,總是不讓他稱心如意。”

她無奈地笑了笑,“我在他身邊生活了六年,學了那麽多東西。如果出來後,還活成那個樣子,我也太沒用了。再說我就一個人,沒牽掛,沒負擔,年輕的時候也過慣了漂泊的日子,自食其力能有多難?”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能力,又何必再問?”

“我是不相信自己的運氣,好事居然會落在我頭上。”

“或許你該換個角度想,那麽多痛苦的事你都熬過去了,好事也該輪到你了。這不是幸運,只是公平。不過……”恕一的聲音啞了啞,“小堂嫂,你什麽時候回來跟我們一家團聚?我,小藍,汪汪,還有堂哥,我們都很想你。”

她向遠方看了看,夕陽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她慢慢地說:“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愛究竟能不能救贖一切?有些事我一直想忘,忘記你堂哥對我的好,忘記這六年我們經歷過的那些事。可是我這一年所有的經歷,卻都在提醒我,你堂哥和文昭對我的影響。如果不是文昭,Ben不會得到那麽好的機會,他或許就不會開創自己的事業,我就不會得到那個機遇。如果不是你堂哥滋養了我六年,教了我六年,給了我學習的機會,當那個機遇出現時,我不會牢牢抓住它。”

她的目光回到近處,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有時候,感覺我們的生活就像一張網,你說不清哪個人會在冥冥中影響你,保護你,改變你。他們同時在我的生命中出現,在不同的時間給過我幫助,又一起離開。現在的我生活在一個沒有他們的世界,可有時候我依然會分不清,究竟對誰的感情更深一些?如果說,文昭用他善良的本性,教會了我如何去愛,你堂哥則用他的信念和毅力,教會了我如何成長。”

“你想過沒有,或許老天安排你跟文昭相遇,就是為了讓你遇到堂哥,讓你們在一起?”

她笑了笑,“是這樣嗎?這一年我一直在想,希望到底是什麽?我們是不是不該看,不該想?想了看了,得不到會痛苦。但如果得到了,或許會更痛苦。就像我跟你堂哥,這一年每次想起他,想起我們一起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心就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一樣。我們之間有太多快樂的回憶,就是因為快樂得太極致,痛得才這麽徹底。可每次拿起電話,想對他說點什麽,我又會想起文昭,想起文昭現在的樣子,心裏就會疼得像刀割一樣。理智告訴我,這樣對你堂哥不公平;感情卻對我說,我們沒辦法再走下去。”

恕一呆了呆,艱難地,痛楚地,替自己的兄長做著最後的努力,“小夏,堂哥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他一次機會,看在你們這麽多年感情的分上,再給他一次機會。”

她輕笑,苦澀地說:“如果我們說一句‘錯了’,就能讓所有的一切恢覆如初……那該多好。我從來沒怪過他,只是每次想起文昭,想起過去的一切,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恕一嘆氣,“你們真的就這樣了?從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小夏,你應該知道,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你在堂哥心裏,永遠都是最完美的。”

電話那邊的人沈默不語。

是不是就這樣了?

韓棠獨自一個人的時候,看著窗外的風景,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有時會拿出自己的舊手機,看裏面一段視頻,拍攝時間是十一年前,內容是一段他跟文昭的視頻電話。很多人不知道,韓棠跟人講視頻電話的時候,有錄像的習慣。

畫面上出現一張年輕帥氣的臉,是文昭的樣子,十一年前……文昭的樣子,讓今天的韓棠看得悔不當初、心痛如絞,卻不得不看。

文昭坐在一間裝修極有格調的包廂裏,背景混亂嘈雜,燈光暗淡,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嬉戲吵鬧,一派歌舞升平,繁華熱鬧。

韓棠聽到自己的聲音,正在跟文昭說夏荷的事,心情不太愉快。

然後,一個穿著略嫌暴露,畫著大濃妝的女孩子出現在屏幕上。她摟著文昭的脖子,靚麗的眉眼,酡紅的臉,醉得像只小貓一樣膩著他,纏著他,非要他陪她跳舞。

韓棠本來就不太好的心情,因為這個女孩的出現,變得更加惡劣。

怎麽會有這麽俗氣的女人?怎麽會有這麽不莊重的女人?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女人?

他幾乎是在泰國長大,那邊民風保守,他又常年住在拳館裏,最討厭女孩子衣著暴露,舉止不端,煙視媚行。所以即便是跟唐晚在一起的時候,她都不會這麽沒分寸。

文昭不善於交際,對待女伴也沒什麽耐心,韓棠以為他一定會把那個小丫頭推到一邊去。

沒想到,他居然笑著摟住她,哄著她,說自己正在講電話,讓她自己去玩。

小丫頭扁了扁嘴,不太高興的樣子,看著文昭的手機,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一張濃妝艷抹的臉幾乎要貼在屏幕上。

“哇!文昭,你朋友真帥!帥哥,我給你做女朋友吧,怎麽樣?”

雖然知道是酒後醉言,韓棠依然忍不住皺起了眉毛,就像吃了一個蒼蠅,心裏一陣惡心。

文昭卻笑著在她額頭上拍了一下,嗔怪道:“找死啊你……”然後一把揪住她的脖子,對著遠在千裏之外的韓棠開了個玩笑,“喜歡嗎?白送給你了。”

向來不茍言笑的文昭,居然跟她一起胡鬧?韓棠覺得自己幾乎不認識他了。還沒待他反應過來,就聽到有人喊:“小夏,你點的歌,你還唱不唱?”

“唱,唱,誰都別跟我搶!”她在文昭臉上親了一下,就花枝招展地飛走了。

文昭目送她離開,眼睛跟了一路,居然還含著笑。

韓棠撇了撇嘴,不以為然,“你哪兒找來這麽一個瘋丫頭?”

文昭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笑著說:“之前不是跟你說,抓到一只小狐貍嗎?就是這只。”

於是恍然想起來,小孤女,仙人跳,家裏有個生病的奶奶……

他不太滿意地說:“瘋瘋癲癲的,哪兒好?”

“哪兒都好,以後就這一個了,不想再折騰了。”

韓棠冷笑,“別告訴我,你想娶她。”

文昭卻認真地說:“有這個打算,不過再等等吧,她還小,玩心重,過幾年定定性再說。”

十一年後的韓棠,看著那段錄像,手機太舊了,畫面斷斷續續,不是那麽清晰了。繁華落去,物是人非,剝開層層迷霧,這個故事早已不是它原來的樣子,故事裏的人都走了太遠,經歷了幾個輪回,長路漫漫,身心疲憊。

那是他們最初的時候,也是最好的時候,那些真相還沒被拆穿,那些局外人還沒受到牽連,那些局內人還沒受到傷害,那些愛還沒被發現,那些希望還未成灰。

他將某個畫面定格,久久地看著那張年輕而明艷動人的臉,喃喃地說:“你過去說過什麽,你是不是都忘了?”

事實上,她真的忘了,她甚至都不記得那次見過他。

如果不是偶然找到這段視頻,他也忘了,這個小丫頭在很多年前,喝醉了還曾經“調戲”過他。

這六年,他每次把她抱在懷裏,看著她不情不願的樣子,他都會在心裏說,你說過要做我女朋友的,你是不是忘了?

為什麽你對文昭說過的話,你永遠都記得。你對我說過什麽,你卻轉頭就忘?

你過去遭遇的一切,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們那些是非對錯,又與我何幹?那些愛恨糾葛,哪一段屬於我?為什麽連我都要陪著你們一起痛苦?

當你為了文昭用那樣的手段傷害自己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你還記不記得,那把爪子刀是我送給你的?你知不知道,聽說了那天發生的事,我有多難過?如果你就那樣死了,你讓我如何自處?

你答應了要跟他同生共死,可是你也答應了我,永遠都不會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你不會再讓自己左右為難,你會努力生活。

這些,你是不是全都忘了?

他放下那部舊手機,深深地嘆息,不知不覺,天已經黑透了。他倚靠在落地窗前,擡眼望去,遠處的港灣依舊燈火通明,遠航的帆船,璀璨的燈塔,美好絢麗得就像另一個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們一起靠在這兒,聽過一首歌,旋律都已經記不清了,有兩句歌詞卻記得特別清晰: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時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春天裏。

他忽然感到悲傷,心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牽扯著,他覺得呼吸困難,心疼得好像要碎掉,然而比心碎更可怕的感覺,卻是孤獨,失去了一個人就像失去了所有活著的意義一樣的孤獨。

他站起來,走向櫥櫃,打開一瓶新酒,給自己斟滿一杯,再也沒有人來蓋住他的酒杯,他可以肆無忌憚喝個痛快。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他遲疑著接起來,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那麽接近,又那麽遙遠。

“韓棠,你好嗎?”

他的心狂跳起來,“小夏……你在哪兒?”

“我在西雅圖,這邊的風景很美。”

“在那裏定居?”

“只是工作,我不會移民。”

沈默了片刻,他說:“這麽多年,我以為你的翅膀已經被我磨斷了,沒想到,你還是飛了那麽遠。”

“或許……是你弄錯了,我不是天上的小鳥,只是你腳下的泥土,洪流將我沖到哪裏,我就在哪裏匯聚。”

他搖頭輕笑,眼中含著淚,喃喃道:“小夏,我很想你。”

“我知道。”

“你還會不會回來?”那邊的人長久地沈默。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看到心中殘存的希望在那個人無邊的沈默中一寸寸成灰,“能不能告訴我,對你來說,我究竟是什麽?”

她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對他說:“韓棠,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好的一部分,還是壞的那一部分?”

她想了很久,才對他說:“韓棠,你是我的英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站在擂臺上的樣子,不會忘記你對我說過的話,你教會我的東西,是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未來的每一天,只要看到閃閃發亮的東西,我就會想起你。”

他的眼淚慢慢流出來,已經無法自制,“你知道,這麽多年,我敬你愛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一個男人不是肯為了你去死,才叫愛你,還有一種愛,叫活著。”

“我知道……”

她停了停,長長地嘆氣,“韓棠,醒醒吧,結束了……”

他猛然驚醒,臉上有點點濕意,他驚慌地看了看手上的電話,沒有通話記錄。

又是做夢……

這個夢他已經做了多少遍?記不清了。他思念她已經到了極點,已經到了不能再思念的地步,已經模糊了夢境和現實的距離。

杯子裏還盛著酒,他看著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醉解千愁,醉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不會在記憶裏痛苦,不用在悲傷中沈默,不必在等待中絕望,多好!

他端起杯子,卻遲遲沒有入口,想了想,最後還是放下。

他答應過她要戒酒,他做到了;他答應過她,不會去做太壞的事,他也做到了;他答應過她,不會為了她去死,更不會讓自己死在她前頭,他也會信守承諾。

她說的,他都聽了,她覺得不好的,他都改了。他太咄咄逼人,太得理不讓,他知道錯了。可是為什麽,她還是不回來?

是不是終有一天,他會接到夢裏的電話?然後她會對他說,你是我的英雄,我永遠感激你。但是,醒醒吧……比賽停止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幾天後,韓棠給文昭打了一個電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打這個電話,卻隱約知道,有些感覺,別人不會懂,但是文昭會懂。

他甚至不知道,文昭會不會接他的電話,但文昭真的接了。兩個人沈默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最後還是韓棠打破了沈默,“我想我現在能明白你當年的感受。我應該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文昭說:“跟你沒關系,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你當年的話,不過是給了我一個可以逃避現實的借口。我的悲劇早就擺在那兒,是我自己的問題,跟誰都沒關系。讓我背著那些罪活著,實在太難。想起過去的那些人和事,每天都是煎熬,我每天都在責怪自己。或許別人會覺得這樣很傻,可我就是這種人。這個世界有太多我弄不明白的事,我看不懂的問題,我不想再去看,於是選擇了逃避。現在把欠下的債還清了,心裏反而踏實。只是……這代價太重了。有時我會想,如果當初,我再勇敢點,在一切都沒發生的時候就主動去自首,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葉柔就不會死,她就不會……可惜,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韓棠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逃避,害怕,不敢承擔,這些不過是人的本能和天性。他能理解文昭那時的軟弱,只是無法接受那樣的結果。

文昭又說:“前幾天她跟我聯系過,希望回來看看我,我拒絕了。其實現在對她的感覺,已經說不上是愛,不是消失了,不是磨沒了,只是當初的愛變成了懷念。我這一生最快樂和最痛苦的日子,都是因為她。想起過去的一切,可以甜蜜到極點,也可以痛到心碎。可是想多了,最後只剩下疲憊和無力。我現在已經不再去懷念,我開始學習盲文,天氣好的時候,也讓護理推我出去轉轉,不再拒絕接觸其他人,生活重心也不再圍著她和過去的記憶打轉。如果過幾天她再打電話給我,我會對她說,我愛的不是現在的她,而是過去的她,現在的她對我來說完全是一個陌生人。所以,我不要她了。她可能會很傷心,但我不想再理會了。畢竟,這已經不再是我的責任。”

韓棠很驚訝,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半晌後,他才沈痛地說:“文昭……你不用這樣。”

文昭說:“我不是為了你,也不是想成全誰,而是我這一年的真實感受。你也能感覺到她的變化,是不是?處理問題的態度,說話的方式,面對他人的自信,這些都是你帶給她的,不是我。愛過她,我從來不後悔。變成今天的樣子,是我自作自受。可是,她已經不再是十一年前那只躲在我懷裏尋求庇護的小狐貍。她已經變得太耀眼,而我還留在過去。”

文昭輕輕地笑,幹涸的眼睛已經流不出淚水,手上摸著那條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紅繩,心裏疼得翻江倒海。

他對她有過很多承諾,卻沒有一個能實現。他們有過很多夢想,最終都落了空。而那個她在他耳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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