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上天給了我一雙明亮的眼睛,我還要用它看清這個世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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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夏荷住過的那間小平房裏安頓下來,這間房子當初是我幫她租的,為了避人耳目,地點選得極為偏遠安靜,就因為這樣,雖然帶了一個小院子,房租也比其他地方要便宜許多。

夏荷是一個十分愛幹凈的人,我歸置好自己的行李,簡單收拾了一下,小屋子就像模像樣了。

這間房子附帶的院子裏,也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我在樹下放了一把竹制的躺椅,每到悶熱的夜晚,我就躺在那張竹椅上乘涼,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天上的月亮,聽草叢間淒淒的蟬聲。

生活就這樣一平如水地過下去,好像被石頭激起漣漪的湖面,恢覆得一平如鏡,一切如初,而我從來都是一個人留在這裏,從來不曾遠去。

10月剛過,天氣越發地冷了。有時候我蓋著薄毯躺在樹下,看著姜黃的秋葉從樹枝上一片片落下來,一些往昔的記憶,就這樣變得清晰起來。

有時候,我會試著用手遮住眼睛,就像某個人曾經做過的那樣。

然後,所有的天光散盡,整個世界變得死黑一片。

我總是驚恐地將手拿開,又被陡然降臨的陽光刺痛了雙眼,每一次的嘗試,都弄得自己淚流滿面。

我知道,盡管有人用最直接最不堪的方式給我上了一課,盡管這個教訓會讓我畢生難忘,盡管那個結果是如此的不堪回首,我還是做不到難得糊塗。

上天給了我一雙明亮的眼睛,我還要用它看清這個世界。

10月中旬的時候,一切都平覆下來,我開始重新投入工作。然後悲哀地發現,原來再大的心酸、痛苦、失望和難過,也抵消不了生活的繁難。

只有生活是無敵的,當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工作,要麽餓死的時候,你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糾結過去的種種。

蘇菲瑪索說過,女人要優雅到死。

我想這大約是生活優越的女人才有資格說出口的話,因為女人的優雅是靠金錢滋潤出來的。沒錢沒房,你怎麽優雅?滿臉皺紋,你怎麽優雅?流離失所,貧病交集,你怎麽優雅?

我不想優雅到死,我寧肯工作到死。

為了聯系工作,我新買了一部手機,補辦了一張電話卡,號碼沒變。結果剛開機,就接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是芳芳打來的,問我怎麽一直沒跟她聯系,打我的手機又沒人接,害她擔心死了。

我告訴她我的手機丟了,電話需要新買,還要補卡,辦完這些事,就把她給忘了。

她罵我沒良心,然後又很憂傷地告訴我,就在幾天前,曉希被她男朋友掃地出門了,兩手空空走的,什麽都沒撈到。

我聞言有些納罕,之前不是聽人說,她男朋友送了她兩棟房子、一輛跑車嗎?怎麽能說什麽都沒撈到呢?

問過之後才知道,原來那兩棟房子都是期房,沒辦過戶手續。當初說給她,不過是簽了一個過戶協議,但協議沒公正,就是沒有法律效力。如今一朝失寵,曉希那個看似敦厚老實的男朋友,居然翻臉無情,不但房子不給,還讓人將那輛跑車砸了個稀巴爛,就算賣廢鐵也不留給她。

芳芳說,她今天才看明白,男人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十分感慨,很多女人都希望男人是笨蛋,最好是錢多、人傻、快來。卻忘記了,男人的錢也不是那麽好算計的。都是場面上的人,鉆營的就是心機。你以為單憑女人那點小聰明,就能把手伸進男人錢袋裏?人家幾輩人辛辛苦苦賺下的基業,憑什麽讓你坐享其成?就因為你年輕、漂亮、妖嬈?可漂亮的女人何其之多?憑什麽就該是你?

女人借著男人上位,男人用金錢捧你的同時也從心底瞧不起你,需要你的時候對你千好萬好,不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把你當垃圾一樣扔掉。別抱怨人家太絕情,只能怪你自己不爭氣。

想到這裏,我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呢?我跟了文昭三年,從沒借著他上位,事事謹慎,處處留心,卻同樣被瞧不起,同樣被舍棄。

很多事情,真沒什麽道理。

我對芳芳說:“你也別一竿子打死,好男人還是有的,只是咱們沒碰到。就算這樣,曉希也從那男人身上撈了不少好處。她參加那幾個模特大賽,每次都拿名次,哪一次不是她男朋友拿錢餵出來的?你跟我混了這麽多年還是野模,曉希卻早就出名了。她現在每次的出場費是你的多少倍,二十倍還是三十倍,你算過沒有?”

芳芳嗤之以鼻,“那有什麽用?咱們這行吃的是青春飯,能風光幾年?再大牌的模特退下來,出路也就那麽幾條。要麽給模特公司做後勤,要麽找個有錢的男人嫁了,要麽就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可哪個有錢人會娶個模特當老婆?別說是他們,就算是模特公司的人,還有那些男模,也不會跟女模特結婚,都覺得幹這行的人太亂太雜。除非你能當上個超級名模,那又另說。”

我說:“有得必有失,哪有只收獲,不付出的道理。曉希現在有的,只要她不出意外,不亂揮霍,這輩子應該衣食無憂了。但是快不快樂,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你我也是一樣,別人只看到咱們鏡頭前的風光,但快不快樂,只有自己知道,別人不會知道。”

第二通電話是夏荷,她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更衣室換衣服,準備給一個小歌手拍MV。

“小夏……”她在電話那邊長籲一聲,謝天謝地的語氣,“總算找到你了,打你電話總是不通,我還以為韓棠騙我,把你人間蒸發了。”

我用臉和肩膀夾著電話,邊換衣服邊說:“放心,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前夫的花拳繡腿,我當他給我舒筋活血了。”

她被我逗笑了,說話的語氣是風雨過後的平靜,“不管怎麽樣,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放心了。小夏,我現在在美國,一切都很好,以後會更好,謝謝你。”

她這三個字讓我感慨萬千,她是否知道,因為這三個字,改變了我怎樣的命運?

我拿好電話,坐在化妝臺的椅子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用跟我道謝,我也沒做什麽,幫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世界這麽大,相遇就是緣分。你該謝的是你自己,那根針你早就藏好的是不是?你沒想讓自己徹底失明,但你用一輩子的光明,賭一個沒有他的未來,逼得他不得不放手。夏荷,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做得這麽絕。”

想到那個宛若青蓮的柔弱女子,居然會把明晃晃的鋼針紮進自己的眼睛裏,雖然已經事過境遷,沒有了最初的驚瀾,可每次回想起來依然讓我心底發寒。以至於每次看到針一類的東西,我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夏荷,想起她流血的眼睛。

連我都是如此,韓棠又會怎樣?

有人對我說過,承諾是不能退縮的勇氣。但我知道,最無畏的勇氣往往來自最徹骨的絕望。

她沒有說話,半晌後我聽到她苦澀的笑聲,“小夏,兩年時間,還不夠我長大嗎?與其等著別人的憐憫,不如自己去爭取。盡管代價大了一點,可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記得咱們在一起的時候說過,一輩子不長,不要活在回憶裏,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要做,就做讓別人後悔的事。”

她沒有說話,半晌後我聽到她苦澀的笑聲,“小夏,兩年時間,還不夠我長大嗎?與其等著別人的憐憫,不如自己去爭取。盡管代價大了一點,可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結果。記得咱們在一起的時候說過,一輩子不長,不要活在回憶裏,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要做,就做讓別人後悔的事。”

我長嘆一聲,“是的,他後悔了。可你的眼睛也不會恢覆到以前的程度,這種傷害是永久性的,你的視力會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差。到了最後,你可能還是會失明。這樣的代價,值得嗎?”

她沈默了很久,才說:“不值得,但是我沒有辦法。兩年前他親眼看著我被人砍掉一只手都可以無動於衷,現在又要我跟他過一輩子,還要我為他生兒育女。他以為我是什麽?我沒有感覺嗎?對於那些太習慣得到一切的男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心可以硬到什麽程度。小夏,他們都是這樣,有太多的權衡和算計,不管愛你,還是不愛你,都能做到郎心似鐵,這才是最恐怖的。”

我心裏一涼,夏荷真的變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心懷孤勇的清麗少女,那個以愛為生的單純女孩,那個委曲求全、謹小慎微的韓家兒媳。

過去的夏荷死了,死在了韓家莊嚴的刑堂上,死在了韓棠冷靜的目光中,死在了涼薄的人性上,死在了無數個對月嘆息、迎風流淚的夜晚,死在了自己的愛情裏……

我對她說:“夏荷,好好過吧,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著。”

“我會的……小夏,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但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她的語氣很猶豫。

我對著鏡子用指尖挑了挑剛粘好的假睫毛,“咱們兩個也算患難之交了,有什麽不能說的?有話就快說吧,不然就下次再說,反正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

她沈默了幾秒,才吞吞吐吐地告訴我:“兩年前我離開韓棠的時候……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是我自己後來去醫院打掉了。抱歉,這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麽?!我的手一僵,感到自己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抓緊手機急沖沖地問:“這件事韓棠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小夏,我不能問,也不敢問,怕給你帶來麻煩。”

我在這邊苦笑,豈止是麻煩?如果韓棠知道這件事,我還有命嗎?放走夏荷是一回事,但因此讓韓棠失去了一個孩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感到自己手腳發涼,手心卻在不斷地冒汗,所有的血液似都逆流回去,保護自己那顆顫顫發抖的心臟。

“小夏,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大洋彼岸的人顯然也知道事態的嚴重,這絕不是讓我受點皮肉之苦就能了結的。

夏荷打掉了韓棠的孩子,但韓棠不會拿她怎麽樣。就像兩年漫無止境的尋找,日夜的焦灼,長久的分離,這一切的一切讓這個男人再怎麽絕望憤怒,那些揮舞的拳頭和狠辣的耳光也不會招呼在自己最愛的女人身上,自然有人替她受過。而我這個自不量力,又無關緊要的女人,理所當然成了他發洩情緒的不二人選。

倘若韓棠知道,誰也救不了我。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嗎?

我不敢說韓棠在這座城市就是手眼通天,可他既然能查到這兩年是我在暗中照顧夏荷,能查到她藏身的地方,他怎麽可能查不到夏荷曾經打掉過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的孩子,她跟他唯一的孩子,他窮其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算了,已經這樣了。”

我還能說什麽,身為女人,我能理解她當年做這個決定時的憂懼和為難。

告訴我?她怕我出賣她,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我未必敢扛。不告訴我?她又過不了自己這關。可人都是有自保心的,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隱瞞。

夏荷擔憂地說:“小夏,這次見面,他一直沒跟我提過孩子的事。你說,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苦笑一聲,“韓棠那張臉,你不是沒見過他談笑能用兵的模樣。你都看不透的事,我就更看不透了。這件事因你而起,結果卻不由你控制。算了,聽天由命吧……”

我放下電話,導演助理已經在門口催了。我深吸幾口氣,在鏡子最後看了看自己,覺得沒問題了,放好電話走了出去。

災難沒來之前,飯還是要吃,日子還是要過,所以我必須工作。

我參加拍攝的這首MV,整個攝制過程都是在室內,制作公司成本投入之小,由此可見一斑。導演據說是從韓國留學回來的,在圈子裏有點名氣。

然而這一行就是這樣,越是有名氣的人就越難伺候,尤其是這種半紅不黑的MV導演。倒不是要故意為難誰,但他們為了讓自己的作品更出位,往往會安排一些難度比較大或是比較暴露的動作給模特,以此來吸引大眾的眼球。

這種給新人歌手制作的MV,因為不是什麽大制作,有名氣的大模不願意接,一點經驗都沒有的嫩模,制作方還看不上。於是,最後就落到了像我這種有些經驗、報酬不高、又比較好說話的野模身上。

跟我在MV中搭檔演情侶的是一個身材挺拔健碩的男模,大家都叫他Ben,這名字當然是假的。用我們的話說,出來行走江湖,誰沒幾個藝名?

以我的眼光來看,作為一個男模,Ben的條件是相當不錯的,身材高大,外貌俊朗,氣質上乘,脾氣也很好,沒什麽架子,笑起來的樣子特別陽光。這種清新健康、老少通知的形象在現在的模特界是相當吃香的,很受純情宅女的歡迎,或許……還有宅男。

拍攝開始之前,導演助理大致給我們講了MV的故事和導演想要表達的主題。

大致意思是:這是一首憂傷又帶些搖滾色彩的情歌,歌詞晦澀頹廢,感情真摯熱烈。導演想用比較藝術的手法,來表達愛情能讓人“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主題。希望我們在拍攝的時候可以大膽一些、放開一些、激烈一些。

說白了,就是要我們出位表演。

開始進行得都很順利,我跟那個叫Ben的男模很有默契,兩個人都不是新手,很容易入戲。那個留著小胡子,喝過韓國墨水的導演還算靠譜,雖然也安排了一些暧昧的情節和動作,但不算太出格,尚在大家可以接受的範圍。

我跟Ben都很配合,大家都理解,有時候,藝術和情色也真的只在一線之間。

終於到了最後一組鏡頭,導演要求Ben把我抱起來,壓在墻壁上,然後用手撕破我大腿上的黑色絲襪。

整個動作要求一個鏡頭完成,中間不能有空擋,這樣拍出來的畫面看著才漂亮。

聽導演講解完,我倒是沒什麽,頂多被撞一下,Ben的臉色就不太好看。因為這個動作看著簡單,可要想達到預期到的效果,他必須用一只手托住我的臀部和大腿,空出另外一只手來扯我的絲襪,還要一次完成,這對男模的臂力要求是非常苛刻的。

我身高172厘米,體重有53公斤,模特裏面算是瘦的。但是讓一個男人用那樣的姿勢單手舉起來,怎麽都有些費力。

我跟Ben相視一眼,兩個人都覺得奇怪,既然有這麽難的動作,為什麽要把它放在最後,在我們兩個都快要精疲力竭的時候才拍?

很顯然,這是導演安排不當。但我們能說什麽?我們兩個小野模,整部MV除了我們的身體,連個側臉都看不到,只有聽話的份。

第一條沒過,Ben抱起我的位置太低。

第二條沒過,絲襪沒扯破。

第三條沒過,動作不連貫。

……

連著十幾次NG之後,導演有些不耐煩了,指著Ben劈頭蓋臉地罵起來,“你到底能不能演?腦子帶來了沒有?演不了就滾蛋!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我看Ben氣得渾身發抖,那只一直用來抱著我的手抖得更厲害,卻沈著臉,一聲都沒言語。

導演助理倒是個厚道的人,馬上出來打圓場,“他們拍了一天了,可能狀態沒調整過來。不如這樣,大家休息十分鐘,一會兒再拍。”

休息的時候,我看到Ben一個人坐在角落裏,自己給自己按摩,整個右手臂又紅又腫。

我遞了一瓶礦泉水給他,小聲說:“大家都是為了賺錢,在這一行謀生不容易,他也是一樣,忍忍吧。”

他回我一個微笑,接過水問我,“你怎麽樣?剛才被我撞得挺疼的吧?”

我笑而不語,心裏卻說,豈止是疼,簡直就快散架了。

他越是疲憊,越是心急,就越是控制不好力度。後背還算好,大腿就比較遭罪,尤其是左腿,被他的指甲抓傷了好幾個地方,這會兒走路都疼。

“一會兒你抱我的時候,我用手抓住你的襯衫,這樣省力點。”我對他說。

他搖頭反對,“不行。導演沒安排這個動作,一定不讓過。”

我轉過臉,看著坐在那邊喝著參茶,看著樣片的小胡子導演,“他要求苛刻,也不過是希望拍出來的畫面好看點,出位點,如果這樣做效果更好,他不會反對。”

十分鐘休息之後,我們重新開始。

我故意將白紗裙的吊帶歪到一邊,Ben抱我起來的時候,我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的白襯衫扯掉一半,露出古銅色的皮膚。Ben撕破我的黑色絲襪,我尖細的指甲正好劃破了他宛如雕像般的肩膀。

導演目不轉睛地盯著鏡頭,一舉手,“好,給男模肩膀一個特寫,這條過!”

收工之後,我換好衣服,拎著自己的包走出化妝間。

Ben捂著肩膀來找我,埋怨道:“你這一箭之仇報得夠狠的,這幾道印子,約莫沒幾個星期都下不去。”

我看著那幾條血淋淋的指甲印,“只有讓你吃點皮肉之苦,咱們才能早點收工。你一個大男人,就擔當點吧。”

Ben笑了,也不是真的在意,“小夏,給我留個電話吧。”

我看著那張俊朗的臉沒說話,男模和女模合作之後發生一夜情,這在圈子裏並不新鮮,也不是什麽秘密,但我真的不待見這種露水情緣。

兩個寂寞的人彼此擁抱,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分享一個寒冷的夜晚,這種肌膚相親的快樂固然美好。可是天亮之後,當所有的情欲消退,溫暖散去,你看著對方漫不經心地提好褲子轉身離開,卻是更深的寒冷和寂寞。

Ben見我沒答話,好像明白了什麽,笑著說:“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你挺不錯的,有自己的想法,又不像其他女模特那麽嬌氣。以後要是有工作,可以介紹給你。”

原來是我想多了,趕緊在便簽紙上寫下電話,雙手遞過去,“不好意思,這是我的電話,謝謝你。”

謝絕了Ben送我回家的好意,我一個人走在燈火通明的馬路上,這會兒放松下來,才感到自己已經饑寒急迫。

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差不多十二個小時,除了中午啃了一個又幹又小的面包,根本沒吃過東西。攝影室還沒給暖氣,正是北方室內最冷的時候。我那件吊帶紗裙看著飄逸性感,卻薄得可憐,凍得我直哆嗦,一直就沒緩過來。這會兒被冷風一吹,恨不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擁緊自己的風衣,看到街邊有個賣煎餅果子的小攤子。雞蛋和腐乳的香味隨著風飄過來,濃郁油膩的香味引得人口水直流。

掏出錢包買了一個,讓老板多加一個蛋,然後買了一瓶礦泉水,坐在車站的椅子上,一邊吃一邊等回家的公車。

胃裏太久沒有食物的滋潤,第一口吃下去,差點吐了出來。我喝了口水強壓下去,慢慢才覺得好些。

從這裏到城鄉結合部的平房區,坐公車大約要一個半小時,我還可以在車上睡一會兒。

我邊吃邊在心裏盤算,等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一輛豪華房車在我面前停下來,我看著從車上走下的人,喝完瓶子裏最後一口水。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襯得那張臉更加英俊奪目,引得周圍等車的小女孩紛紛側目。

城市爛醉的霓虹,車水馬龍的街道,南來北往的行人,仿佛都成了照片上虛化的背景,只有他是鮮活的,生動的,無論是孑然一人,還是立於萬人之中,都是一樣的萬眾矚目。

我垂下眼睛,看著他鋥亮的皮鞋和挺括的褲線。

這樣一個聰明篤定的男人,就連笑的時候,眼睛裏都是滿滿的控制和心機。我過去怎麽會很傻很天真地認為,可以跟他成為莫逆?

他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彎下腰,直視著我的眼睛,“迎著冷風吃東西,你的胃還要不要了?身體才剛好,你應該好好照顧自己。”

我沒有說話,捧著手上的煎餅果子,一邊吃一邊看著他。

他無奈地笑了笑,奪過我手上的糧食,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走吧,小夏,找個地方,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我凝視他三秒,用袖子擦了擦嘴,“好,我們談談。”

淩靖帶我去了一家裝修考究的粵菜館,在商業區某標志性建築的最高層。環境很考究,大廳一隅有一個圓形的舞臺,穿著繡花旗袍的女歌手坐在高背椅上唱著綿軟柔儂的粵語老歌,很是應景。

因為淩靖特意交代過,所以侍者挑了一個安靜又臨窗的位置給我們,只要稍稍側過臉,就能透過落地窗看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

我看著精致的點餐單,忍不住為菜肴後面的數字折服。

都說廣東人務實不務虛,烹調的菜肴也跟精明幹練的嶺南人一樣,絕對不是虛有其表的花架子,所以粵菜向來是以註重實際、價格實惠、口味鮮美而著稱。

但此刻看著菜單上精美的圖片,我覺得這裏的菜式或許口味鮮美,卻跟“價格實惠”委實不沾邊。

不知道是不是我剛才在車站的吃相太過可憐,仿佛怕我吃不飽,淩靖點了幾道看著很有分量的菜色後,又叫了幾樣點心和一壺雨前龍井。菜上齊之後,竟然擺了滿滿一桌子。

盡管如此,在我喝了三碗魚片粥,吃了兩籠蝦餃,一籠燒賣之後,對面一直在飲茶的男人還是忍不住說:“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胃口原來這麽好。”

我夾起一塊生炒排骨,邊嚼邊說:“我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

他看著我沒說話,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慢慢吃,別噎著,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夾起一塊生炒排骨,邊嚼邊說:“我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說話。”

他看著我沒說話,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慢慢吃,別噎著,我們有的是時間。”

不知道是吃急了,還是剛才在外面胃裏灌了冷風,我忽然感到一陣翻江倒海似的惡心,趕緊喝了兩口茶水,本以為能壓住,沒想到惡心得更厲害。

我放下餐巾,跟淩靖說了一句“對不起”,沒空看他的反應,就捂著嘴向洗手間沖去。

在洗手間的隔間裏,我好像要把整個胃都吐出來一樣,明明都吐空了,想要嘔吐的感覺卻無法控制,可偏偏什麽都吐不出來,如同當初憋在心口的那股郁氣。

我在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擡頭的時候,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雙眼漲紅。我對著鏡子深深地呼吸,把自己整理妥當之後,才邁著虛浮的步子回到座位上。

淩靖神色如常地坐在那兒,我的失態並沒有影響他欣賞夜景的好心情。

他微微側身,端著茶杯淺酌慢飲,姿態悠然,風儀靜好。窗外是滿天的繁星,萬頃的燈海,那景色錯落有致,高下井然。

我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市,眼前的景色是這樣熟悉,如同那個清風明月、促膝長談的夜晚。

不知怎麽,我忽然想起這樣一個話題。

據說在建國初期,刑法剛剛制定的時候,有人建議強奸罪應該判死刑。因為在那個年代,女人的貞潔比命重要。

在會議上討論的時候,卻有人提出異議,“如果強奸罪判死刑,那奸殺該怎麽判?也是死刑?那犯罪的人是不是在侮辱了婦女之後,還要把她殺了才算夠本?”

這個意見提出之後,大家都沈默了。是的,法律的制定是為了制止犯罪,而不是“鼓勵”犯罪。

畢竟,法律不是道德,它只是道德的底線。

當然,以上都是傳聞,我從沒考證過它的真偽。不過如果我在現場,我想我會建議,強奸罪……應該判火刑。

我走過去,淩靖轉過臉看著我,一雙眼睛平靜無瀾,“小夏,如果你吐完了,我們談談。”

他叫來侍應生,把桌子上的盤碗杯碟子都撤了下去,然後要他們重新上了一壺新林玉露。我捧著茶杯,聞著茶香,整個人慢慢放松下來,一直絞痛的胃也舒服了很多。

他像我一樣捧著茶杯,神色有些猶豫,“小夏,那天晚上……”

“我有件事想問你。”我低頭打斷了他,慢慢喝了一口熱茶,沒等他回話就兀自開口,“秦暮,你是不是跟他交待過什麽?還是你們私下有過什麽協議?我住院的時候,只有他來看過我,是不是你要他來的?”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我,“我看出來他對你印象很好,你們關系也不錯,曾經向他暗示過我對你的心意,也透露過,希望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我們之間沒有協議,也不需要協議,他是個聰明人,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明說,他自己知道該怎麽做。至於醫院,我的確是透露過,希望他去看看你。至於他跟你說了什麽……我那時真的不知道。後來他跟我重覆了你們在醫院的談話,我才發現他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小夏,我讓他去看你,是希望有人能開解你,沒想過要傷害你,更別說威脅你。”

我點點頭,“你們都是聰明人,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什麽時候做什麽事,如何做對自己最有利,你們心裏像明鏡一樣,的確清楚明白。”

他沈默了片刻,才說:“小夏,你不要怪他,他對你不是沒有回護之心。他不止一次跟我暗示過,你是個不錯的姑娘,言下之意不過是希望我不要傷及無辜。你在山上昏迷的時候,路還沒通,如果不是他過來幫忙,我不可能那麽快把你送進醫院,你那時真的很危險。”

我喝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說:“我沒有怪他,他不敢得罪文昭,自然也不敢得罪你。盡管他覺得我還不錯,可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利益面前最懂得權衡,不劃算的事情他不會做,當然不會為了我惹禍上身。但有件事我始終不明白……”

我擡起頭,看著他,“淩靖,我得罪過你嗎?我自認從來沒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我們也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想做的事都已經做了,你想報覆的人已經丟了面子,這些你都如願以償了。就算你不拍那些照片,不把這件事拿出來示眾,對你也沒什麽影響,為什麽還要做得那麽絕?連條活路都不給我留。”

連我自己都知道,這個問題問得可真傻。但是此時此刻,那些矯情的修飾,晦澀的曲筆,隔靴搔癢的試探,都變得沒有意義,我只想求個明白。

他只喝茶,不說話,很久之後,才輕笑一聲,眼神諷刺,“小夏,究竟是我失敗,還是你失敗?為什麽我跟你說的話,你一句都聽不進去?我說我喜歡你,這麽簡單的意思,難道還要我解釋給你聽?”

晚餐時間已過,燈光變得暗淡,眼前的男人像窗外的霓虹一樣奪目。可是我忘不了,這個男人溫潤如玉的面容背後,是冰凍三尺的寒涼刺骨。

“你喜歡我?就那樣喜歡嗎?”我看著自己的杯子,抿唇笑了笑,“淩少爺,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還真特別。”

“小夏……”

“如果文昭曾經對不起你,你要報覆他,這無可厚非。但你這樣欺負一個弱女子,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手段有些低格?”

他看著我,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說:“小夏,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和之後發生的事,跟任何人都無關。我再說一遍,我那麽做,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想要你。你說我不給你活路,不就是那些照片嗎?你該知道,那些照片逼不死你。我只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我不想讓你有回頭的機會。如果我要報覆文昭,有比傷害你更好的方法。如果我只想跟你玩玩,或是找個女人發洩,我可以拿錢砸你,也可以去砸任何一個女人,我不會那麽不管不顧……小夏,我不是聖人,那天我也喝了很多酒,我也有我的情不自禁。或許你覺得我很混蛋,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件事我不後悔,只是沒法坦然。每次想起你在我懷裏吐血的樣子,我都很難受。我自認不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但也不會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我真的不知道你傷得那麽重。如果我知道,我不會那麽做。”

說到這裏,他長籲一聲,“你總是那樣,什麽都不說,你有多疼,傷得有深,我怎麽會知道?小夏,我不是神仙。”

是的,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個從小被錦衣玉食驕縱慣了的男人。

盡管我們之間有那麽不堪的回憶,但公平點說,淩靖不是一個盛氣淩人的公子哥,他甚至一般人更加謙和恭讓,克制有禮。可這些優點,抹不掉他與生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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