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最美麗的錯誤 (2)

關燈
但那一瞬間的錯誤,足以毀掉一生。

“話說回來……”秦暮放下酒杯,奇怪地看著我,“你跟文昭在一起多久了?快三年了吧,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他工作那麽忙,我每周見他也不過兩三回,他本來話就少,見到我話更少。我們哪有時間談這個?如今還算好的,我沒搬到現在住的公寓前,他每次見到我只有四句話。”

秦暮很好奇,“那四句?”

我有點惆悵,“脫衣服洗澡,上床躺著,把腿張開,滾蛋回家……”

秦少爺楞了楞,一口酒水噴了出來。

我默默看著他不顧形象,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在心裏納悶,有這麽好笑嗎?難道男人天生就跟女人的笑點不同?在我看來這是極悲慘的事,在他們男人眼中,尤其這種錦衣玉食的少爺眼裏,不過是一個笑話?

他笑了幾個回合,面巾紙用了幾張才漸漸收住,“這真是只有文昭才能幹出來的事。不過你也別在意,他那個人其實心不壞,就是少爺脾氣,性子冷,又被人捧慣了。你看,他平時對我們也是不冷不熱的。不過……”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們兩個也真奇怪,我記得你們剛認識的時候,大家都說文昭大概是被你迷暈了,天天跟你黏在一起,我們聚會他都不參加。唯一一次露面還是帶著你來的,你們兩個好得跟唱戲一樣,別人多看你一眼,他都不高興。因為你喜歡喝紅酒,文昭還讓我幫他在法國最好的種植區買了一個酒莊,還說那個酒莊以後不對外開放,只為你一個人釀酒。那段時間他為了你做了多少驚天動地的事,你還記得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飲料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不說,我都忘了。”

“可後來怎麽突然就變了?而且還變得這麽厲害,不但以前那股親熱勁兒沒了,對你也是冷言冷語,別說旁的,現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買給你,讓我們這些外人看著都不適應。”

“我也不適應……可你們男人的心,我哪裏知道。你們常說女人心、海底針。那男人的心就是秋天打轉兒的風,只能借,不能靠,誰靠誰完蛋。”

秦暮沈默了一下,才問:“小夏,你後悔嗎?”

我看著他,“秦暮,後悔有用嗎?”

記得很久之前,我看過這樣一段話,大致內容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對另外一個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你萬箭穿心,你痛不欲生,你欲哭無淚,你肝腸寸斷,那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別人可以同情,可以憐憫,但是絕對不可能知道,你的心究竟被傷害到何種程度。

在那之後再看到偶像劇裏,男主角淚眼朦朧、含情脈脈地對女主角說:“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不要擔心會給我帶來困擾。我這麽愛你,自然願意與你感同身受,水乳交融。”

我就明白了,這個男人的目的不在“感同身受”,而在“水乳交融”。

所以秦暮對我說,他懂的。我卻認為,他什麽都不懂,也不可能懂。因為我們連“水乳交融”都沒有,他怎麽可能懂?

聚會結束,我跟著文昭回家。準確的說,是他買的公寓。一套躍層式“樓中樓”,戶型適中,兩百平左右,精裝修,家具電器一應俱全,屬於拎包就能住的那種。當然,也方便我拎包直接滾蛋。

房子名義上是文昭給我買的,但房產證上寫的是他的名字,所以從法律上來說,這房子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進門之後,文昭就將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脫光衣服進了浴室。別看他這麽大的人,有個習慣特別不好,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脫衣服,隨手就扔在地上。

衣服當然不能就這麽扔著,明天上班他還要穿。文昭每天出門都很早,做為文氏集團的CEO,文家未來的掌舵人,他對著裝的要求向來一絲不茍。這個大少爺脾氣又急,有一次因為少了一顆袖扣,我慌亂之間又找不到,他的臉足足陰了一個早晨。

有了那一次的經驗之後,每次看到他亂扔衣服,我都會幫他收好。

所以此刻,我就像個小女傭似的跟在他後面,他扔一件,我撿起一件。等我撿完的時候,他正好走進二樓的浴室。

浴室的磨砂玻璃是半透明的,有朦朧的感覺,隔著水霧看他洗澡,總讓我想起站在瀑布下的歐範兒男模,真的很香艷。

文昭個子很高,也很健壯,從小就酷愛運動,如今是高級健身會所的白金會員,有自己的私人教練,身上每一塊肌肉都經過精心打造。前幾年泰拳運動在大都市興起,他又迷上這種格鬥藝術,常去拳館練拳,有時間也打幾場館內賽,練出一副能讓任何女人傾倒的好身材——皮膚麥色,腹肌分明,大腿結實,壯臀瘦腰,穿衣顯瘦,脫衣有肉(不是肥肉,是肌肉),從我半吊子的專業眼光看,身材比例近乎完美。

沒認識文昭之前,我跟其他姑娘一樣,只會盯著男人的腹肌看,覺得男人有兩排巧克力一樣的腹肌就很完美了。可是看了文昭平時的健身計劃,我才知道,腹肌訓練不過是其中的一項。一個男人要想擁有完美的身形,不能忽視身體任何一個部位。不需要像健美運動員那麽大只,但要把每一塊肌肉線條練得輪廓分明,有一定的厚度和分離度,這才叫完美。用文昭的話說,骨骼是人體的架構,肌肉就像我們的衣服,沒有肌肉,還談什麽體型?

那時候覺得,這男人簡直就像神一樣。

我一直覺得文昭不穿衣服比穿衣服好看,真的,他根本就不需要什麽名牌西裝,那身腱子肉就是最好的衣服。

有人說,現在是花美男橫行的中性時代,這種純陽剛的男性美已經不流行了。其實不是這樣,女人或許會對溫柔體貼的美男產生愛情,但是絕對不會對猛男失去欲望。

這就是女人,她喜歡你在生活中對她客氣,但是絕對不喜歡你在床上對她客氣。

可是文昭對我,實在讓人歡喜不起來,因為……他實在太不客氣了。

事實證明,站在浴室門口發呆,絕對不是一件聰明事。因為,很容易被某人發現。

好比現在……

“給我拿條毛巾。”文昭背對著我說。

我放下他的衣服,到儲物室拿了一條毛巾,回到浴室門口,我把手伸進去,然後毛巾掉了,我的手卻被文昭拽住了……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毛巾。

熱水兜頭澆下來,呼吸裏都是熱水器的味道,很快打濕了我那件黑色小禮服。說真的,我有點心疼。

這是條好裙子,價格超過四位數的裙子,文昭買給我的裙子,我穿過最好的裙子。

過去這三年來,除去頭三個月,他都很少買東西給我。這件小裙子還是他每次帶我出去,見我總是穿著一百多塊錢的裙子,他嫌我實在太丟人,才拎著我到PRADA順手拽了一件。

我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也就那麽幾套,平時都舍不得穿,只有跟著他去高級會所的時候才會穿。每次穿過之後,我都會拿去幹洗,然後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裏,外面還要套上防塵衣罩,等到下一次聚會的時候才會拿出來。

這是我極為心愛的東西,現在就這麽打濕了,我真的很心疼。可文昭無所謂,他對我的東西向來無所謂,對我的人也是同樣無所謂。

文昭是那種人,哪怕他什麽都沒做,也總會給女人一種錯覺,似乎他在蔑視世間一切雌性動物。你為他肝腦塗地,他可能瞧不起你。你為他要死要活,他大約會惡心你。你對他冷若冰霜,他一定剿滅了你。你對他聽之任之,他鐵定踐踏你。

此刻,這個男人把我壓在浴室的墻壁上,後背是冰冷的瓷磚,前面是他火熱的身體。

我看著他的眼睛,文昭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眼瞼內雙,乍一看好像時下流行的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這讓他的側臉比銳氣奪人的正面多了幾分斯文秀氣。他的瞳孔是深深的黑褐色,像一只幽暗的盒子,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習慣性的下沈,好像有什麽東西墜在裏面,有種莫名的壓力。

我忽然感到難以呼吸,那些零碎的記憶,好像被打破的鏡子,每一片都那麽閃亮,每一片都倒映著我們的影子,閃回著那些害怕想起,又不得不想起的片段。

他貼過來的時候,仿佛某種無形的刺痛,那些破碎的畫面和鋒利的過往,排山倒海似的猛撲過來,我猛地閉上眼睛。

可他並不是想吻我,而是把手伸到後面找裙子的拉鏈。鏈子卡住了,我想自己拉下來,免得他弄壞我的裙子。他卻“啪”的一聲打開我的手,自己用力一扯……“嘶啦”,裙子應聲落地,被他用腳踢到了一邊。

我低頭看著破碎的衣料,心裏一陣難受。這一刻,我純粹是為了我的衣服難過。

浴室的溫度越來越高,沒開排氣扇,我昏昏沈沈靠著鏡子,缺氧的關系,人虛得像玻璃上的霧氣,好像輕輕一抹就沒了。

雖然文昭什麽都沒說,但是從他的動作中我能感覺到,今天的他異常煩躁。我被他放在洗手臺上,膝蓋被最大限度地分開,他站在我面前,從雜物盒裏摸出保險套,公事公辦的表情讓我感覺眼前的男人不是要跟我做愛,而是要給我動手術。

疼!第一下就疼得揪心,銳痛直沖腦門,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渾身冰涼,只有那一點是火熱的。

文昭的體力一向很好。記得三年前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經常跑到拳館去看他打拳。他打拳的樣子很帥很帥,汗珠從額前的黑發上滑下來,像金色的龍鱗在陽光下一簇一簇地抖落。

他雖然是新手,可是他學得很快,力道強勁,走位刁鉆,出拳上肘又快又狠。他們拳館也培養職業拳手,訓練以正規嚴格出名,有時候為了增加學員的實戰經驗,雙人對練的時候不戴護具和肘套。結果有一次跟他對練的Partner躲得不及時,被他一肘切開了眉骨。

那個人馬上擺手叫停,教練上來幫他用毛巾按著傷口,往可血珠子還是順著眼睛一滴一滴淌下來,擂臺一角都是血,鮮紅鮮紅的。

真疼啊……我在臺下看著都疼,慶幸自己不是被他打的那一個。

練完一回合下來,他坐在椅子上休息,總是一邊喘氣一邊喊:“小夏,小夏,幫我拿瓶水。”

我顛顛地跑過去把水遞給他,他摘下拳套,只喝了一口,大約是覺得熱,就把整瓶水順著頭澆下來。

唉,以前就覺得這個男人流汗的時候最帥了,可是誰知道,渾身濕漉漉的他比流汗的時候還帥上一萬倍。

我蹲下來,托著下巴看著他,“文昭,我覺得你應該註意一下。”

他一邊擦臉一邊看著我,“我註意什麽?”

我對他說:“你太帥了,都帥得沒朋友了。你說你這麽帥,你讓其他男人怎麽活啊?”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用纏著拳擊繃帶的手摸我的臉,順手一拉就把我摟在懷裏,鼻尖都是他汗水的味道。我躲著不讓他親,他作勢要打我,兩個人笑笑鬧鬧就纏到了一起。

那時候,好像連風都是甜的。

那時候,好像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樣對我。

我越想心裏越怵,後腦抵著冰涼的鏡面,感覺自己真像被人放上了手術臺,每一刀都是剝骨離皮。

男人在床事上總會有些殺氣,文昭今天的殺氣卻特別重,好像我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他的殺父仇人。腰被他的手掐得幾乎斷成兩截,意識支離破碎,腦子早就迷糊成一片,到了最後,已經分不清是疼還是快感,含糊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清。

對面的玻璃卻映著我們的影子,男人壯碩的腰上架著兩條細白的女人的腿,畫面淺白直接且略顯暴力,像極了某部三級片的鏡頭。隱約記得是一部老片子,一時想不起名字,只記得那個變態的結局——在一場肉搏中,女主角被男主角活活悶死,接著分屍了。

想到這裏不由得害怕,如果我即刻死在這裏,有誰知道這世上少了我這麽一號人物?又有誰會在乎?是我那些已經離世的親人?還是那些在工作上認識的萍水相逢的朋友?

不會有人記得,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其實我一無所有。

忽然感到難過,頭搭在他肩上,顫顫的樣子好似在尋求庇護。

我尊貴的男友竟然被糊弄住了,捏著我的下巴,沈著聲音問:“你幹什麽?”

“冷……”我說的是實話,公寓的洗手臺是大理石質地,冰涼冰涼的,我被他像張餅一樣擠在上面,怎麽可能不冷?

文昭看了看我,忽然將自己漂亮的嘴唇壓下來。

可……這是吻嗎?吻應該是溫暖的,是循序漸進、和風細雨的。他這樣狠,單方面的享受,所以這不是吻,他只是想把我吞下去。

扭過臉避開他,又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扳回來……不知怎麽就來了脾氣,牙關緊咬,像跟他較勁一樣。

可是我忘了,他不是那種你跟他耍耍性子,他就會遷就你的男人。他是文昭。你拒絕他一次,他會讓著你;拒絕兩次,他會冷著你;拒絕三次,那就是自找了。

於是就在下一秒,只聽“哢嚓”一聲,下巴劇痛。下頜骨連接的地方好像錯位了,卻不是真的錯位,只是讓我疼,疼得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我用膝蓋頂他的胯,用手推他的肩,像只被獵人網住的小狐貍,明明無計可施,卻偏要張牙舞爪。可文少爺總有自己的辦法。他一手鉗住我的下巴,另外一只手反剪住我的胳膊,人就被他制在懷裏。

他終於如願以償,脖子上的不銹鋼項鏈隨著他的動作刮著我的臉,這條項鏈還是我送給他的,吊墜是一只小小的啞鈴片。文昭當時特別喜歡,還說以後健身和練拳的時候都戴著它,多酷的一件事。我也是這麽想的,總之他戴什麽都好看。

而此刻,這鏈子冰冷的觸感,比淚水都涼。

所以……這不再是繾綣歡愛,而是變相折磨。

我想,如果這一刻,萬能的上帝金光閃閃地出現在面前,許我一個願望。我不會要萬貫家財,我只想跟他換一換。

讓我也含著金鑰匙出生,不用十幾歲就為了錢發愁。或者讓我的靈魂進入他的身體去感受一下,此刻這種令我痛苦不堪的活塞運動,到底有多痛快?

單看他的表情,我猜不出來。

因為我很疼,真的很疼,疼在身上,更在心裏。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我一樣,花了三年時間,還是無法適應他。更不知道如果他能試著愛我一會兒,哪怕只有在床上那麽一小會兒,會不會讓這近乎野蠻的一切變得好受一些?別這麽殘酷?

我找不到答案,因為我只有他一個男人,一個不愛我,也不心疼我的男人。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為什麽人一定要有痛覺神經?為什麽這麽高貴的靈魂無法脫離這麽骯臟的肉體?如果我的身體在他懷裏,靈魂卻可以自由自在,那該有多好?

可惜,世間的事如果可以如此圓滿,如果可以順著我們的意願去發展,那麽所謂的悲劇,也就不是悲劇了。

如同幾個小時前的那一幕,在那間被文昭私家獨占的豪華包廂,秦暮滿眼憐憫地問我:“小夏,你後悔嗎?”

我說:“秦暮,後悔有用嗎?”

是的,後悔有用嗎?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臥室,等他身子一抽,倒在我身上,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頭昏目眩,四肢虛冷無力,整個人快被他的汗水蒸透了。他把保險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沒再理我,自己翻個身就睡了。

我朦朦朧朧地看著他的背,眼睛一合也盹著了,好像沈進一片沙漠,四周泥沙俱下,黑暗滅頂而來,不知道這樣躺了多久,直到被臥室的空調凍醒,我哆嗦了一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聽到細微的鼾聲,轉過臉,正對上一張高貴端正的臉。

我尊貴的男友,他就趴在離我不到30厘米的地方,被子只蓋在腰上,皺著眉毛,還是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

這個男人,他連睡覺的時候,眉宇之間都是倨傲之色。

我就這樣看著他,不知怎麽就想起三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年我剛滿20歲,奶奶病重,我在南方走秀的花場辭了工作,趕回來照顧她。雖然在外輾轉多年,但我那點可憐的積蓄卻遠遠不夠支付那些昂貴的醫藥費。

正是我對金錢最向往的時候,所以只要有賺錢的機會,我都會不遺餘力地去爭取。

於是,在那個預先安排好的飯局上,我作為主人家請來的“陪坐”,陪在素未謀面的文昭身邊,一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一句話都不敢說。

不是我不想緩和一下尷尬的氣氛,畢竟主人家請我們這些小模特過來,就是為了讓這頓飯吃得別開生面,有滋有味。

可眼前這個男人簡直是銅墻鐵壁,就算再八面玲瓏的姑娘,面對這麽一個冷若冰霜的主兒,都無計可施。看到這種情況,就連主人家都對我流露出同情的目光,理解我這頓飯吃得是水深火熱。

文昭那天喝了很多酒,一張冷峻逼人的臉看不出悲喜,50度的烈酒卻一杯一杯的幹,讓我這個習慣了喝混酒的人都看得胃裏直打顫。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讓服務員端了一碗醒酒湯過來,輕輕放在他的手邊。中間他碰倒了自己的酒杯,酒水溢出了一點,我用餐巾幫他擦了擦袖口。

可是這頓飯一直吃到結束,他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一句話都沒對我說過。

終於到了酒盡人散的時候,似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氣。如今回想起來,這頓飯從頭到尾都吃得很壓抑,因為無論別人說什麽,主角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讓看著他臉色的那些人著實不好受。

臨散席之前,那些在風月場游刃有餘的陪坐們,已經在桌子下面偷偷搞些小動作。這是場面上的慣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而我也不過是抱著試試看的心裏,將自己的電話寫在一張便簽上,隨手壓在了那碗醒酒湯下面。

我出來的時候路過停車場,沒想到在一輛跑車旁邊,遠遠看到那個在席間對我視而不見的男人雙手撐著車蓋,低著頭,半俯著身子。

我以為他喝多了,走近之後才看清楚,這個高傲矜貴的男人,竟然在一個沒人看到的地方,哭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中國有句話叫做“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我也知道,其實男人心中的眼淚不比女人少。人生在世,活著不易,做人又太過辛苦,誰不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肆的痛哭一場?

這沒什麽,不丟人。再說,看帥哥流淚本身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哭。可是,卻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本應傲視一切的男人哭成這個樣子,壓抑得好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

他為什麽哭?失戀?親人離世?事業不順利?生活不如意?還是……僅僅為了想哭而哭?

他人長得帥,又有錢,看席間那些人對他恭恭敬敬的樣子,就知道身份顯赫,老天爺把最好的都給他了,這種要什麽就有什麽的人,難道會比我們這種身不由己的草根更痛苦?

我沒敢走過去,悄悄從他身後溜走了。

當我走出了很遠很遠,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那麽寂寞,又那麽孤獨……

我一夜沒睡好。

我以為這個男人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可能連我長什麽樣兒都不記得,沒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算不算是一碗醒酒湯引發的悲劇?

可這碗醒酒湯的故事,我卻一直拒絕跟任何人分享。

真的只是後悔嗎?

三年後,我看著跟我躺在一張床上的文昭,輾轉難眠,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還是想不清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