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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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並沒有哭太久,片刻之後便慢慢地止住了淚。

潤玉強壓下了心間的疼痛,不著痕跡地抽了兩次手,發現始終是無法擺脫旭鳳的緊握,便愈發心煩意亂了起來,卻又不能直言要旭鳳放手。在旭鳳如此無奈地剖白之後,他也一時亂了方寸,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偏偏此時旭鳳還像是在考慮下一句該說什麽似的沈默著,潤玉沒了辦法,只能主動開口:“……你先起來。”

魔尊握著天帝的手跪在他腳邊,於禮於理這都太不合宜,對雙方都是。他想讓旭鳳站起來順便放開自己,可旭鳳卻沒有回應他的要求,而是在他開口後又沈默了一小會兒,突兀地問道:“潤玉,你真的很想離開嗎?”

潤玉被問得楞了一楞,又聽旭鳳繼續道:“飛升上清天,離開天界,離開……”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擡眼看向潤玉的雙眼,咬住自己的舌尖,吞下了一個“我”字。

潤玉猜出了他的留白,眉尖便微微地蹙了起來。他與旭鳳對視,發現那雙方才被淚水洗刷過,尚泛著紅的眼眸此刻澄澈得驚人,讓他無法從那雙眼中讀出旭鳳的真意,只剩溫柔一目了然。

於是他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如實答道:“就算我說是,又能如何呢?”

說出這話時,旭鳳握著他手的手指輕微地抖顫了一下。潤玉沒有去理會,只緩聲繼續說道:“飛升對於何人來說不是個天大的機緣呢?若我還是夜神……”

說到這裏,潤玉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旭鳳臉上和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之間打了個來回,極短促地苦笑了一聲:“……不,更早一些的時候……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

“可現在……”他瞥了一眼桌上堆積的文書,奏本,半幹的墨盤與擱置著的筆,垂下眼,“我哪裏能那麽瀟灑,隨心所欲。”

若是更為長久的一段時間之前的那個自己,未曾當上夜神,沒有與旭鳳產生瓜葛,終日只與魘獸相伴,無牽無掛亦無所擔負,真正像極了錦覓口中一位放鹿仙倌……或許那才正是忘情飛升的好時候。

總是不比如今,縱然千般苦楚嘗盡,終於有了脫身的法子,卻還要囿於種種擔憂牽絆,不敢離去。無關戀棧權位,只是不敢擅拋責任罷了。

潤玉心下正自思緒萬千,卻聽旭鳳在片刻沈默後輕聲說道:“……沒關系的,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聽到這一句時,潤玉最初的反應便是荒謬。

且不說旭鳳今日前來本就說了想要留下自己,現下又說讓他離開便是自相矛盾,就算是他已經知曉無法取出隕丹,自己方才的言語中那些重任加身不敢擅離的意味,旭鳳難道是聽不懂嗎!?

潤玉一時氣結,幾乎就要說出一句“我不是你,不會如此不管不顧地沖動行事”了。然而當他看到旭鳳的表情時,那句尖銳的言辭卻生生地哽在了喉間,沒能吐出一個音節。

那是個太認真的表情,認真到眼角眉梢除了本能一般的溫柔尚存,其餘便通通只剩了痛苦。痛到刻骨銘心,讓人看上一眼便心都跟著顫了起來,由不得人不信他,仿佛若是不去信,便是做了極殘忍的一件事了。

而這個表情,讓潤玉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明了了旭鳳的真意——他是真的想要自己離開,並且正是因此才會這樣地痛苦。畢竟自己若是飛升,也就意味著,旭鳳再也沒有與自己重修舊好的機會了吧。

他應當高興嗎?或是無動於衷?然而這些本該存在的情緒在看到旭鳳的神情時便通通崩解,只剩了一絲悵然,帶著苦澀的餘味。

——那是這具身體中某一部分異質的情感在翻湧著擴大,叫囂著一聲舍不得。

潤玉咬著牙,想要將體內那不屬於自己的部分打壓下去,卻偏偏此時,旭鳳的聲音已經追逼似的再度響起:“我是認真的,潤玉。我會幫你的。”

潤玉沒有餘力喝止旭鳳,只能任由他繼續低聲訴說著:“我知道,你現在一定還有顧慮。你要擔心花神,要擔心鄺露,最重要的是,你沒辦法就這麽扔下天界不管。”旭鳳笑了一聲,聲音溫柔,“你一直都是這樣,總是喜歡為自己套上些不必要的責任,把自己拖得很累。”

說到這裏時,旭鳳停頓了一下,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但是……已經不需要了。”他直視著潤玉的雙眼,用最誠懇的表情與聲音說道,“如果你走了,我會幫你打理天界的。”

潤玉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旭鳳。後者也好像知曉自己所言是何等荒唐,又連忙補充似的說道:“你不必擔心,我已是魔族之身,本也不能成為天帝,但只是輔佐協助,總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將右手擡起舉至耳邊,直視著潤玉的雙眼,起誓道:“我願對天道立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會幫你護好天界,護好你在乎的人。如違此誓……”

“啪!”

潤玉劈手將旭鳳立誓的那只手打歪,也阻止了他將誓約最後幾字說完。接著他便掙開旭鳳的手站起了身,雙手抓住旭鳳的前襟將他生生扯了起來:“旭鳳!你究竟想幹什麽?!”

潤玉近乎失控地對旭鳳吼道,他已經徹底亂了方寸,連體統體面都顧不得了。而被他扯起的旭鳳勉強站穩了步子後也不掙開他,只靜靜望著他。然而他臉上強撐的笑意在看清潤玉被怒火和慌亂挾持的神情後,終於還是慢慢褪去了,最後只留下了一抹狼藉的落寞。

他垂眼望著潤玉,輕聲說道:“我只想你過得好。”

看著潤玉在聽聞這一句話後便瞬間褪盡了所有情緒的神色,旭鳳擡起一只手,覆上了潤玉緊抓著自己前襟的雙手,卻沒有將它們扯開,只是輕輕地貼在那因用力過大而微微抖顫的手背上,安撫似的輕輕摩挲。

而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說出的卻是與現下情形全不相幹的另一件事了:“潤玉,你知道鄺露把你的夢珠帶給我的事了,是嗎?”

見潤玉楞了一下後本能般地緩緩點了點頭,旭鳳繼續說道:“你的那場……檢點了我們數千年過往的夢,我在那其中看清的,其實是我自己。”

“我看到很久之前的年月,許多我自己早已忘記的過往,那時我總是塞給你許多東西,自以為對你極好。”旭鳳說著,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但其實一直都是我自說自話,我給你的那些,你其實從來都用不著。”

“而事到如今,你已經是天帝,我所有能給你的東西,你已經都不需要了。”

旭鳳將另一只手也悄悄探了上來,雙手包裹住了潤玉的手指:“……那我就想,你可以把你不太喜歡的那些東西交給我。”

“我想對你有用一點。”

其實這些話,旭鳳來之前便已經想過。他今天的確不是為掠奪而來的。所以他說出了他的願求,卻未曾說過一句想要強留潤玉。

他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希望潤玉能幸福快樂,即使他的身邊不會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也願他過得好。

但他的私心裏,卻還是希望能為潤玉的幸福做點什麽。所以他來了,發誓會為潤玉清理一切後顧之憂,即使再微不足道,也想為他錦上添花。

——我想對你有用一點。

哪怕這樣做的結局,是永遠失去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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