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沒想到旭鳳竟然還會來見自己。

先前旭鳳離開時與他說的那番話，在他聽來確是訣別的意思，他便想著旭鳳應當是不會再來了。至於鄺露擅自向旭鳳洩露了自己的秘密那事，他本以為以旭鳳那心性定會前來大鬧一場，不想旭鳳竟然並沒有那麽做，想來應當是徹底對他斷了念。揣測出了這一點後，潤玉也就更放下了心。

至於丹朱口中旭鳳不知為何跑去浸忘川之事……誠然他是沒有收到消息的，也更沒有閑情去特地探查，便只當是丹朱信口胡謅，並不掛心。左右等他將自己即將飛升的消息帶回去後，旭鳳也就能徹底知道他們再無可能了，若那些失常舉動真是因自己而起，想必也可以停止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潤玉這些日子便沒有再去關註魔界的種種消息。卻不想，今日竟又要因不速之客的到來而分神。

無端又要浪費時間，潤玉本是該不悅的，只是他這些時日的修煉讓他的心境愈發趨於平靜，所以即使對方是自己極不願見到的旭鳳，他的心情也頗為平和。於是他將指間的筆擱在了一邊，淡然擡眼看向邁入殿中的旭鳳，主動對對方開了口：“何事？”

然而聽了他的問話後，旭鳳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門前，隔著一段距離沈默地望著潤玉。覺察到異樣的潤玉不由得認真看了他兩眼，而在這一看之下，他忽然覺得旭鳳身上有什麽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只不過不到兩月的時間，現站在他面前的旭鳳，似乎竟與那日說著想要放過自己而離開的人不同了……潤玉微微瞇起了眼，他寧可覺得是自己的感覺出了錯。

而在他心念電轉之時，旭鳳已邁開步子向他走了過來，隱在陰暗處的面容也一點點被窗口透入的日光映亮。

而當他走到潤玉桌前時，他面上的神情，竟是一種極安穩，極平和的釋然。那副神態出現在他身上違和到了讓潤玉訝異的程度，甚至於都有些警惕，懷疑起面前的人究竟是誰。

他從未預料過看到這樣的一個旭鳳，而在他所有與旭鳳有關的記憶裏，他也都沒有見過旭鳳這個模樣。他目睹過旭鳳的喜怒哀樂，承受過旭鳳最暴烈的愛與恨，也曾親手為對方送去痛苦與絕望。他本以為即使他們還能平靜相對，他該得到的也該是對方的淡漠，而旭鳳的態度顯然比他的預料要溫柔太多。

旭鳳這與預想差別過大的變化讓潤玉一時有些不安，而此時，旭鳳的聲音也終於解圍似的響起了。

“我很想念你，想見你。”旭鳳坦蕩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思念，看到潤玉似乎因自己的直白而楞了楞，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擾你了嗎？”

“……沒有。”潤玉有些不自在地否認道。其實是有的，這些日子他要打理朝政，又忙於修煉，還要擔心一旦自己真的飛升，那留下了這天界又該如何，須得早做籌謀。每日殫精竭慮，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但旭鳳今日的樣子讓他覺得陌生，卻又難以生出太抵觸的情緒。即使心知肚明他必定是帶著其他目的而來，但就算是為了那句實在認真的想念，潤玉竟也難免惻隱。

旭鳳原本做好了被潤玉冷淡對待的準備，此時見潤玉態度和緩，意外的同時，又不免生出了些顯而易見的欣喜。

“前些天，叔父到魔界，告訴了我一些事。”

聽旭鳳提及丹朱，潤玉微微挑了眉，旭鳳也不知有沒有發現，只繼續說著：“……先前閉目塞聽，一直不知外界之事，直到聽聞上元仙子已被從毗娑牢獄中放出，我這才知道，她竟被下獄過。”

說著，他輕輕苦笑了一聲，眼神也有些游離：“……我該向她道歉的，是我連累了她。”

潤玉沈默著，並沒有否認他的話。

“但我也想謝謝她。”旭鳳轉折了話頭，又露出了那溫和的淺笑，“先前就應該謝的，只是一直沒有意識到，後來……也沒有機會。”

“如果不是她，我可能一生也沒有機會知道自己如何擁有過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又是怎樣愚蠢地將它弄丟了的。”

旭鳳擡眼望向潤玉，對上了後者審視探究的眼神，卻不躲不避，只字字句句地慢慢訴說：“……也需謝她，在我完全派不上用場的那些時日裏，她能一直陪伴著我深愛的人，不讓他孤身一人。”

“夠了。”

潤玉終於出聲打斷了旭鳳，聲音中卻沒有什麽怒意。他嘆出一口氣，微微偏了偏頭望向旭鳳，言語中有不解的意味：“旭鳳，你究竟想做什麽？”

聽到這句問話時，旭鳳張了張口，卻一時哽了嗓，沒能說出什麽來。

“叔父應當已經告知你我欲飛升上清天之事了，而你我之間……也由你親自做了了斷。”潤玉說著，又笑了，甚至帶上了些無奈，“所以你今日，到底是為何而來？”

潤玉不再稱呼他為魔尊了，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徹底對旭鳳放下了敵意，不再想靠稱呼來刺痛他，或是以示疏遠。但這對旭鳳來說也並不是什麽好事，潤玉這樣的態度，反倒證明了他離太上忘情的境界又近了些。

……也就離旭鳳更遠了些。

旭鳳覺得喉中有千言萬語，臨到出口卻吐不出一個字。他想說什麽？來之前他想過太多。他誘導潤玉去想鄺露，也打算適時地問及天界政務，提醒潤玉他自己的身份，一旦他飛升，這六界會陷入怎樣的混亂……他知道潤玉有著怎樣的責任心，也知道誰能勾起潤玉心底的牽掛，只要能留下潤玉，哪怕在為拖延他太上忘情的時間，他也有的是辦法可用。

可現下看著潤玉，聽他問出那句“為何而來”，那些在他腦中原本被編排過一遍遍的話竟如此輕易地化作了一片空白。

“為你。我為你而來。”最終旭鳳這樣說道，帶著無所顧忌之人特有的那種執拗，甚至還笑了一下，“也為我的一己私欲。”

看著潤玉似乎愈發不解的神情，他又繼續道：“因為我不希望你飛升，想要你留下來。”

說出這句話時，他看到潤玉的唇角隱去了最後的一絲笑意。

可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想法啊，他沒有辦法對潤玉說謊。

不是為鄺露，錦覓，不是為天界泰平，六界蒼生。我不關心他們，更不希望你是為他們而停留腳步。我是為我自己，只為我自己。

你問我為何而來。

——我為一己私欲而來。

我愛你，所以想要你留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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