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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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先火神旭鳳覆生墮魔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天界。

又兩日,以破軍星君為首的一眾火神舊部赴往魔界,向旭鳳效忠稱臣。

得此強援,又與卞城王結盟,旭鳳在魔界迅速壯大聲勢,一躍成為魔界鼎立三王之外的第四股強盛勢力。魔界之中萬年間維持著的微妙平衡,也漸生了分崩離析之勢。

魔界動蕩不安,天界亦漸生惶惶之態。每日早朝總有臣子上報前火神又在魔界鬧出了什麽亂子,又吞並了幾處地盤,請天帝陛下務必重視雲雲,潤玉只隨口答知道了知道了繼續盯著魔界動向便是,看著卻是全然一副不著急不上火的模樣,倒是開始張羅著送錦覓下界歷劫的事了。

潤玉親至洛湘府與洛霖臨秀會面,商議歷劫之事該如何安排。洛霖卻被潤玉這突然的決定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明明不久之前還在擔心錦覓歷劫不安全,怎麽會在這魔界正動蕩的時候突然改了想法?

對於洛霖的疑問,潤玉答得無奈而坦然:“水神應知,旭鳳已經覆生,又在魔界大動刀兵。以他的能力,便是取焱城王而代之,篡了魔尊之位也不是難事,到那時,恐怕難保他不與天界為難。我希望能讓錦覓盡早襲先花神之位,來日若二界掀起爭端,多些神力傍身,對她總是不會有什麽壞處的。”

洛霖想是也知道旭鳳現下在魔界那叱咤風雲的模樣的,此時聽潤玉一說,也難免心有戚戚,雖說潤玉答應了幫他照顧女兒,可任著錦覓毫無作為只顧做個拖油瓶,卻也著實不是洛霖能做得出的事。

“只是……下界歷劫諸多變數,若是火神得知了消息,有意阻撓覓兒又該如何是好?”洛霖到底還是有所顧慮,畢竟當初潤玉逼宮之時,錦覓是第一個當眾表明立場支持潤玉的,難保旭鳳不對她懷恨在心。

潤玉卻搖了搖頭道:“現下他正忙於擴土開疆,短時間之內也抽不出時間阻礙錦覓,歷劫日短,就算人間再長,對我等而言也不過兩月有餘,就算是旭鳳,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便制壓了魔界。更何況……”潤玉言語一頓,又續道,“更何況我想,縱使墮魔,旭鳳也不至會卑鄙至此,在渡劫這等最脆弱緊要的關頭去與錦覓為難。”

見洛霖點了點頭認同了自己的話,潤玉也稍稍放下心來,又寬慰道:“水神也請放心,我會派人在暗中好生保護錦覓,自己也會時刻關註錦覓歷劫的經過,必不會讓任何歹人有可乘之機的。”

洛霖沈吟片刻,又道:“這樣也好。只是為人父母,我終究還是不放心她,這幾日我便帶錦覓去拜訪我師尊鬥姆元君,請她看看可有辦法再護佑錦覓一程……”

“……鬥姆元君?”潤玉微微提高了聲音,“既然如此,可否讓我一同前往?”

看著洛霖似有不解的神色,潤玉垂眸道:“不瞞水神,我現下亦有不可解的煩憂之事,也想借此機會,求鬥姆元君一分指點。”

說這話的時候,潤玉低斂的眼眸間卻並沒什麽煩憂愁苦的神色,倒不如說是心意已定的堅決。

“若能一勞永逸地結果了這份妄念,那就再好不過了……”

洛霖應了潤玉的請求,對他困擾之事倒是未做多問,畢竟若是需要去求鬥姆元君指點的困境,就算他有意傾聽開導,想必也於事無補。

次日他便攜著錦覓,與潤玉一同赴往了上清天,見了鬥姆元君。對於錦覓歷劫一事,鬥姆元君直言無需擔心,若有機緣,還會與舊友重逢。一席話聽得洛霖寬心,錦覓更是心花怒放,滿心皆是當年為救自己而喪命的肉肉,恨不得下一刻就奔赴人間歷那勞什子的劫去。

洛霖與錦覓離去後,潤玉也邁入了那間小屋。他在蒲團上跪下,對蓮臺之上的鬥姆元君攏手下拜:“潤玉拜見鬥姆元君。”

“天帝請起。不知今日至此有何事?”頭上傳來的聲音空靈,無悲無喜。

潤玉直起身,擡眼望向鬥姆元君:“潤玉今日前來別無他求,唯望鬥姆元君……賜一顆藥。”

聽了他如此來意,鬥姆元君仍神色未動:“若為靈力增進,仙壽綿延,天界自有太上老君的靈丹妙藥,天帝何故來此相求?”

“若是一般丹藥,潤玉自是不敢來此叨擾,無奈那藥是元君獨門煉就,外人莫說煉成,連所需藥材也是一概不知。潤玉無奈,只得厚顏來此求藥。”

潤玉聲音謙恭沈靜:“敢問元君,可否下賜一顆隕丹?”

問出這句話時,潤玉是有一絲微小的解脫的。畢竟直到跪在這裏的前一刻,他還在想著是否要放棄這個想法。

其實他已經起意很久了。甚至久到他起意篡位之前。

母親慘死後,旭鳳第一次讓他失望至極時,他便動過念,想要放棄旭鳳。然而只是稍稍想起,他便覺得不舍了,又怎能下定決心真的斷絕了這份情思。

後來多年間,籌謀帝位,又時時煎熬於拔鱗之苦,他總會不時產生一點想要忘情自救的心思,可每每這樣想時,又要在心頭安慰自己,還不至於走到那一步,總會有辦法,未必不能絕處逢生……

他就這樣一步步地忍,一點點地熬,直到親眼看著全部的希望破碎,看著自己心力交瘁,連再想要自我寬慰都力不從心。最後,連那個一直以來掙紮著說不願放棄的自己都無可奈何地向命數妥協——我太累了,我不願再等了。

他是那麽容易動心的一個人,卻那麽難走出來。這麽多年只把真心賠在那一人身上,卻輸得如此狼狽。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若是這份情意無法憑一己之力終結,就非用外物斷絕不可。

於是他便去了省經閣,循著自己的記憶找到了載有隕丹一物的那卷典籍。

他看著典籍上確鑿無疑的“斷情絕愛”四字,想起當年第一次看到它時還是與旭鳳一起,又是懷念又是悲苦。

仍是旭鳳。旭鳳帶給他的回憶太多了,多到此身每一寸肌理在思及他時都會隱隱灼痛,多到他太多時候寧可在省經閣枯坐一夜都不敢回璇璣宮睡下,多到每每閉起眼睛,夢裏也都是那人的容顏。

……多到壓得他喘不過氣,直不起身,每每思及,便痛苦得猶勝剜角拔鱗。

他真的受夠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蓮臺座上,鬥姆元君口中輕喃,淡淡對潤玉瞥下一眼:“天帝可是已經想好?斷盡情愛,亦累及親友,並非只你與他二人之事。何況你身為天帝,茲事體大,更需斟酌。”

潤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我原本就無甚親友可言,縱是舍了情思,於他們而言也無不可。至於天帝立場……太上忘情,方可化天地,見眾生,只要守得一顆本心,想來定不至為政失德。”

說罷,潤玉伏下身去,深深叩拜。

“叩請鬥姆元君……賜藥於我。”

潤玉伏首靜待了片刻,終於聽到鬥姆元君的一聲長嘆。

“我始終不想插手天界之事,但……天帝無心之舉,卻曾救得了我徒兒性命。”

潤玉聽不懂她的話,擡起頭看去。鬥姆元君仍端然高坐,沒有向他解釋這句話的意思。她的神色永遠悲天憫人,即使是說著感謝的言辭,亦絕不會改變表情。

“望天帝所得即所願,今日所求,來日不悔。”

言罷,鬥姆元君合起雙目,身形漸漸化為虛影。潤玉直起身,看著面前的虛空中浮現出一顆狀似花苞的丹藥,被他接在掌心裏。

潤玉握緊那顆丹藥,閉上眼睛,唇角浮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他已有許久不曾真心笑過。自當年籌謀逼宮開始,他便少有展顏,而在太微荼姚皆去之後,更是再也沒有過了。那日他得知旭鳳醒來時,原本是想笑一下的,只是太久沒有笑過,想做出那個表情亦有些停頓,再之後,那個笑容便被旭鳳身入魔籍的消息打斷了。

而此時他終於笑了,卻沒有人看到,不過沒人看到也好。

因為他雖然在笑,但隨便一個旁人來看,都會看得想哭的。

當夜他回到天宮時,鄺露正守在南天門外等他,見他回來,便趕忙迎了上去。

“見過陛下。”鄺露福身行了個禮,“不知陛下可求到了您所求之物?”

潤玉看著她眼中的期盼,點了點頭:“求到了。”

聽了這一句,鄺露的面上便立刻溢滿了喜悅:“那便太好了!恭喜陛下!”

潤玉並未告訴鄺露他今日是去求一枚隕丹,而鄺露卻只是單純地為潤玉得到了所求之物而欣喜。潤玉看著這樣的她,突然開口道:“鄺露,你可知我今日所求的是何物?”

她的回答也的確不出他所料:“鄺露不知。”

潤玉便伸出手,自掌心幻出了那顆隕丹,引得鄺露好奇地去看,又將視線調轉向他:“陛下,這是……?”

“此物名為隕丹,服此丹者,滅情絕愛。”潤玉聲線平靜,“莫說愛戀之情,就連親友之情也會一並斷絕。不過我親友寥寥孑然一身,便是全斷了想來也無妨。”

說這話時,潤玉雖是看著隕丹,卻始終在用餘光望向鄺露,也見證了她的神色一點點自茫然轉做了驚愕,最後化作了難言的悲愁,胸中那顆當下還尚未化作一塊鐵石的心,終究還是疼了。

他從來都知道鄺露是為何會到他的璇璣宮來當值,將好端端一個上元仙子自貶做了個庸碌仙侍——雖不知究竟為何,鄺露確是心悅於他的。而為了斷絕這份情思,他也曾待她冷淡刻薄,想讓她知難而退,莫在自己身邊空擲大好年華,卻終究也沒能將她逼走,反倒還離他越來越近。

除了這幅不堪的身體,她知曉他幾乎全部的秘密。他與旭鳳決裂後那些最艱難的歲月,是她不離不棄守在他身邊;她陪著他一同踏上謀反之路,也促成她的父親成為他最有力的臂膀之一;甚至,即使知曉他與親弟弟有亂倫私情,她也始終沒有放棄過他。

這份情誼容不得他輕賤,可他卻也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她。而這份傷害在今夜將會到達巔峰——一旦服下了隕丹,潤玉固然不會再愛旭鳳,卻也絕對沒有可能愛上她了。

其實他失去情愛,幾乎是件不會對任何人有影響的事。對錦覓,他立過上神之誓要護她永世平安,他不可違背自己的誓言,無論如何也不會負她。而只要還能抱有仁善之心,縱然無情,他也有自信繼續做好這天界之主,不至變成太微荼姚那般模樣。

到頭來,他真正辜負的,只有鄺露一人。

潤玉看著鄺露慢慢地咬緊了下唇,心底無聲輕嘆——他知道她是也想到了那個結果。

二人便就這麽在南天門外無言相對了片刻,終於還是鄺露先出了聲:“陛下……當真想好了嗎?”

她擡起眼去望潤玉,眼底有哀愁,卻無陰翳,通透得竟讓潤玉有些不敢去看:“一旦服下之後,陛下與火神……也許便再無機會了,陛下真的想好了嗎?”

即使在此時,她最先擔憂的也還是他……潤玉眼神覆雜地看著鄺露,似乎想問她為何會癡傻到這等地步。

可他不能問,於是只能故作一副無謂模樣:“是啊,我還弄不清自己的想法,所以也不知道是該期待這東西有用來的好,還是沒用的好。但若它真的有用,別管未來如何,我至少也能睡個久違的好覺。十三年了,真的熬不住了。”

用故作輕松的語氣半真半假地說到最後,這卻是他的真心話了。

由於時常會想起旭鳳,多年來潤玉始終難以入眠,每日都是靠幻術掩飾自己難看之極的臉色。他擡手揉揉太陽穴,不過這也沒什麽用,他的頭從很早之前開始便疼到他都習慣了。

“我實在是……很困了。”

得了他的回答後,鄺露也不再說什麽,無言地跟隨著他走回了璇璣宮。

兩人沈默了一路,直至走到了寢殿門前,潤玉轉過身來,看向在他身後兩步外垂首停下了步子的鄺露,輕聲道:“回去吧鄺露,別等了。”

不只是今夜,還有從今往後,不要再等了——這是他沒能說得出口的部分,他相信鄺露能聽得懂。

然而下一刻,他卻看到她猛地擡起了頭,神色中已找不到絲毫的躊躇或哀愁,只有一片通透的坦然。

而她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在他意料之外。

“陛下看低鄺露了。”鄺露朗聲道,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鋒銳,“鄺露對陛下的忠心雖源於傾慕,現下也早已可以獨存。縱然不再傾慕陛下,這份忠誠亦不會消弭。”

她望向他的雙眸中倒映著穹頂星子,亮得攝人心魄:“鄺露早就說過,此生惟願追隨陛下,萬山無阻,九死不悔。”

望著潤玉怔楞半晌後便近乎逃避地快步走入寢殿掩上了門,鄺露方將胸中哽住的那口氣呼出。她走到庭中的桌凳處坐下,慢慢地伏在了桌上,方才身上的那股子氣勢也早已洩了個幹凈。

然後她把臉埋在手臂之間,無聲地哭了。

怎麽可能真的那麽輕松地放下。在知曉心悅之人永遠也不會喜歡上自己時,哪有人不會為此心如刀絞。

可即使再千般萬般的不願,不甘,不舍,她也永遠不會去質疑潤玉做出的抉擇。

就像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告訴她的陛下,她也曾有幸見過他的真身龍尾——不似後來那時常的血肉模糊殘鱗斑駁,而是完好無缺地浸在虹橋下池水中,那皎皎如明月,璀璨似星河的模樣。

那美妙的光景讓她愛上在岸上淺眠的那位少年,從此心甘情願地將一腔深情奉上,哪怕早知不會得到回報,她也不怨不悔。

若是陛下能開心快樂,若是能不再見那滿地染血的龍鱗……那即使她沒有機會,也沒什麽關系。

……而她的心痛,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鄺露無聲地哭了很久,到後來哭得累了,便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第二日被當值灑掃的仙侍叫醒時只覺腰酸背疼,起身時都趔趄了一下。

日頭早已升高了,潤玉寢殿的門卻仍是緊閉著的,也是虧了今日恰逢休沐,不然在這魔界動蕩的敏感時候,天帝無故罷朝,想必也要引一番恐慌。

鄺露讓仙侍們退下,自己一人等在寢殿門外。一直等到晌午過半,連她都有些擔心了的時候,才終於等到了殿門打開。

走出來的潤玉仍是慣常的一身便衣常服,面上還帶著一絲懶倦,只是那滿身因為難得好眠而生的饜足氣息卻是顯而易見的。

鄺露站起身,向潤玉走了兩步,引得潤玉對她淡淡瞥過一眼。

至於那眼中的神色——

……那眼中的神色。

鄺露知道,她的陛下已經不在了。

他大約是睡去了吧,只是鄺露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醒過來的可能。

睡去了也好。

至少,再也沒有人能傷得到他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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