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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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後來有很長一段時日沒能見到潤玉,更不必提與他說一句話。

潤玉要養傷,又喪母丁憂,太微免了他的早朝,連布星之事也不強求他去做。於是潤玉深居簡出得順理成章,甚至連璇璣宮都不怎麽離開了。

璇璣宮已然對旭鳳拒客,旭鳳怕驚動他人不敢硬闖,無奈之下只能效仿了自己曾經的行動,自璇璣宮的後墻翻入,卻在自己昔日常用來出入的那扇窗上發現了一把鎖。

鎖是掛在窗外的,看起來反倒像是有什麽人想把潤玉關起來一樣。但旭鳳知道,那是潤玉鎖給他看的。

普普通通的一把銅鎖,甚至未上任何仙靈術法,脆弱到旭鳳隨手一扯便能掙斷。

但只這一把鎖,便已經是潤玉想對他說的一切了。

那扇窗曾是他們共同的秘密。現如今,潤玉整個人,連同他全部私隱——快樂的也好,痛苦的也罷——都不再與旭鳳有關。

那天旭鳳在那扇窗外自夜半站到天明,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懷抱著某種荒謬的希望,在潤玉寢殿外守了一夜。

但他也知道,這一次,即使他再怎麽等,也等不到潤玉允許他進門了。

在因見不到潤玉而顯得格外漫長的時間裏,被悔恨和自責來回撕扯著的同時,旭鳳也覺得委屈。

沒能趕去救潤玉是他的錯不假,但簌離畢竟不是他害死的。他是說錯了話,不該說讓潤玉原諒母神,可……可那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罷了,潤玉如何就能拋棄他拋棄得如此決絕呢?

何至於此啊?

何至於此呢?潤玉恍惚間聽到有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這樣問著自己。

都開始生出幻覺了嗎……他想著,卻連扯出一個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彼時他正蜷縮在床榻上,腰下的龍尾銀紅斑駁,床邊的地面上又是零零落落地撒著染血的鱗片。

因為失去母親的哀慟而被暫時壓抑的癮癥,在卷土重來之後愈發猛烈得難以抑制。自我撫慰早已沒有任何用處,他想在一夜之間將它熬過去,這是最有效率的手段。

就算再差的辦法也是辦法。他說過他不需要旭鳳了,也就真的可以不需要了。

——但是何至於此呢?讓自己落到這個悲慘的境地,甚至從今往後要一直這樣下去,只因為他說錯了一句話?

幻覺裏的聲音這樣發問時,潤玉正用血跡斑斑的手指剝下了又一片鱗。動作稍一遲緩,這一片便剝得極不成功,鱗下的皮肉都被帶下來了一塊。潤玉短促地悶哼了一聲,眼前閃過噴薄的銀色光點,身子僵了好半天,才慢慢松弛下來,艱難地喘出一口嘶啞的氣。

他勉強地翻了個身,將因為疼痛而空茫的目光投向了上方殿頂,輕聲自語。

“……怎麽可能……只是因為一句話啊……”

只是一句話的話,當然不至於此。

旭鳳的口不擇言,這些年他聽過太多,只是口誤或是什麽的話,無論多少次他都能容忍,能承受。

畢竟他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

旭鳳生氣的時候就安撫,旭鳳胡攪蠻纏的時候就道歉,道理說不通的話那就不說了,轉換話題或是怎樣都好,只要旭鳳能高興就可以。

當哥哥的時候是如此,做情人的時候亦是如此,他總是把姿態放低再放低。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忘了要提出異議了。

至於旭鳳……則是從沒有意識到過他們的不對等。

誠然旭鳳是個很好的情人,他因潤玉而學會放下身段,送他貴重的禮物,喜歡約會和保護潤玉的感覺,也一直想要嘗試和心愛之人撫養一個共同的孩子。他樂於在潤玉身上實踐關乎愛情的一切,也的確做得足夠好。

可他唯一也是最差勁的缺點,就是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給的那些東西,從來都不是潤玉需要的。

旭鳳之於潤玉,就像他送給潤玉的那些禮物一樣,珍貴,甜蜜,卻總是沒什麽用處,甚至很危險。就像那根紅線至今仍見不得光地藏在人魚淚裏,就像潤玉從不敢將寰諦鳳翎帶在身上,唯恐真的遇到什麽危險時被鳳翎保護,便讓所有人都知道了火神的信物竟在他兄長夜神身上。更不用提那個似極了旭鳳本人的紋章——在出現最初只象征了恥辱和強迫,即使後來變得溫和,不再有攻擊性了,卻也直到最後都不曾拯救過他。

但旭鳳從未意識到那些,他只想看到潤玉的回應,並以此作為潤玉也喜愛他的證明。他像個孩子一樣展示著自己的愛情,迫切地需要自己唯一的觀眾的讚美。他愛著潤玉的同時喜歡著那個為愛付出的自己,卻未曾看到,在他光輝絢爛的愛意之下,籠罩在潤玉身上的陰影其實從未被他驅散過。

潤玉從一開始就知道旭鳳是這樣的性子,卻還是選擇了相信旭鳳。他懷抱著小小的期待,將一份微妙的卑微活進了骨子裏,押上四千年的時光,賭旭鳳的心性。

於是也註定滿盤皆輸。

那輕飄飄的“原諒”二字,與口誤毫無關系,那本就是旭鳳最真實的想法,只是旭鳳一時情急忘了加以掩飾,說得太直白了罷了。

而聽到他那句話時,潤玉驚訝於自己並不很憤怒。

他以為自己會怒吼,會流淚,會歇斯底裏地質問旭鳳究竟將他的感受置於何地,是不是只要是他母神所做之事無論什麽都可以被原諒——但是他沒有。

他甚至都沒有覺得旭鳳不可理喻,只是覺得,很累。

一份在魂魄深處,由數千年如一日的遷就和順從積攢得無比龐大的疲倦,被旭鳳的言語鑿開了一個小口,然後傾瀉得不可收拾。只那一個瞬間,竟讓他連繼續對眼前的人保留最底限的善意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著帶著真實的期待望著自己的旭鳳,潤玉忽然間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會願意答應了這個人,與他蹉跎這幾千年歲月的。

啊,是了,因為那個擁抱吧。

因為那份沒能被浮夢丹一並掩蓋的,刻在骨髓深處的對寒冷的恐懼,讓他不可自拔地愛上了那個帶來溫暖的懷抱,心甘情願地墮入了旭鳳的掌控之中。

然而那個擁抱終究沒能暖到最後。那天璇璣宮決裂時,旭鳳再一次在他痛苦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擁抱,卻只帶給他那尚未痊愈的身體粉身碎骨似的疼。

太疼了,疼得他眼前一片血紅,雙腿都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險些就那麽跪倒在地。

甚至如果跪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

那時他終於想通,旭鳳的擁抱,原來真的並不是從來都很溫暖的。不僅不溫暖,還會帶給他比生生剝鱗還要重的痛苦。

……那既然連最後一個能讓他堅持的理由都不在了,他還強撐什麽呢?

到底是他不該。不該把那環抱自己的鳳凰羽翼當成唯一溫暖可靠的倚靠,指望那天之驕子的軀殼能籠住一個體諒弱者苦楚的靈魂。

此間諸般,都是自找。

天快亮了,鱗也已經揭過了很多,最初揭下的皮肉處已經開始結痂,只是每次稍微動一下身體,脆弱的薄痂便又一次被掙裂,於是也總有血從新產生的創口流出來,一點一滴地將潤玉身體的溫度帶走。

但是,一旦對“不會再暖起來”這件事心知肚明,似乎這份冷,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了。

不期待,便不失望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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