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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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玉邁入羲皎水寨時,彥佑正斜靠著貴妃榻,撐著他那裹得嚴嚴實實的“傷臂”吃葡萄。一個一個往半空裏丟再精準地用嘴接住,不吐籽不吐皮,吃得十分囫圇,十分愜意。

見潤玉來了,他也毫不驚訝,施施然起身,懶洋洋抱拳行了個禮:“不知夜神大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不必作態了。”潤玉打斷了他,“一路進來不需通報亦無人攔阻,閣下分明早知道我會到府上叨擾。”

彥佑聞言一挑眉便收了架勢,隨手捋捋自己起了皺的衣袖,悠哉道:“大殿不欲繞圈子倒正好,卻不知大殿是發現了什麽?”

潤玉翻手自袖中抽出一卷畫軸,甩手丟給了彥佑。見彥佑本能接住,潤玉微微仰高了頭:“這是我在省經閣發現的。”

彥佑握著卷軸瞇了瞇眼,展開了那副畫卷。

畫上是一位清麗的紅衣女子,青絲高綰,衣帶當風,回眸淺笑間自成一段風流。而在畫卷上首,還有兩行題詞。

“忽墮鮫珠紅簌簌,邂逅今朝不相離。”潤玉念出畫上題詞,“你讓錦覓來與我提的名字,想必與這畫上人脫不了幹系。”

見彥佑望著畫卷沈默不語,潤玉又繼續說了下去:“畫上女子手腕的飾品,雖然畫上的有些看不清楚,但我也有些頭緒。”

潤玉打開乾坤袋,從中拈出一顆紅色珠子,正是旭鳳涅槃遇襲那夜,那偷襲者用來攻擊他的靈寶。

“無論是色澤還是形狀,這顆珠子都與畫上別無二致,若我未猜錯,它便出自這畫上女子手腕上的串飾。我既然知道這珠子是何物,這手串的真身,自然也不難猜。”

潤玉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開始不穩的聲線:“……綴為凝冰魄,嵌為靈火珠。這是天界至重寶物,我萬餘年生涯裏,也一直以為全天界只有一串,便是昔年父帝大婚時,送給天後荼姚的定情信物。”

所以他當初被靈火珠打傷時,還曾一度以為那刺客是天後派來的,目標也是自己。直到後來刺客卻跑去攻擊了旭鳳,他又發現天後腕上靈火珠並未缺失,這才起了“靈火珠也許不止一串”的疑心。

“畫中女子腕佩原主為父帝的至寶靈火珠,而落款的‘北辰君’,又是父帝早已棄置不用的別名……”潤玉目光灼灼,與擡頭看向他的彥佑對上了視線,“開門見山如何,彥佑君。”

“這畫上女子究竟是誰,而你又想讓我知道什麽?”

他們沈默對視了半晌,彥佑嘆了口氣,收起了畫卷,走近了潤玉,將畫軸遞還給他。

“我帶你去個地方。”

彥佑口中所說之處,是凡界的洞庭湖。

踏上湖邊淺灘的那一刻起,潤玉便覺一陣心悸,而這種異樣的感受,隨著他向湖邊走去的步伐,在一點一點地加重。

彥佑沒有留意到他的異樣,只是帶著一絲悵然眺望著水面道:“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這洞庭湖下了。”

說著他看了潤玉一眼:“你不記得這裏了麽?”

“……我應該記得這兒嗎?”潤玉呼吸不穩,臉色也有些發白。他的眼神游移飄忽,似乎有什麽久遠的記憶,正在腦內掙紮著呼之欲出。

彥佑註意到了他狀態的失常,卻重又把視線投向了水面:“難道你不覺得這個地方很熟悉嗎?”

“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潤玉道,“只是……”

只是為何,我會如此恐懼……

彥佑又轉過了臉,這次大概看出他面色實在不佳,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搖頭道:“看來你還沒有做好揭開謎底的準備。沒事,你若是不想下去我也不會勉強你,不過此事雖然不急於一時,但也不宜再拖下去了。”

說著他便意有所指似的摸了摸自己那條包得嚴實的手臂,又小聲嘟囔了一句:“不然我這胳膊,可都要裝不下去了。”

他借著當初替錦覓擋的那一擊,搪塞了簌離許久,唯恐自己那瘋魔的幹娘再逼自己去暗殺旭鳳。然而上一次刺殺時誤傷了潤玉已經使她不滿至極,現下自己又在天後手下掛了彩,更令她異常躁郁。先前他偷聽到簌離對同樣身為她手下的鼠仙大發雷霆,詰問他為何都施計使錦覓身份暴露了,太微卻還未與荼姚生隙。鼠仙無言以對,只能任她責罵。

好歹簌離僅剩的理智還知道彥佑臂傷未愈實力大減,而只派鼠仙前往則無異於以卵擊石,這才把再一次的刺殺稍做了擱置。於是他只能裝病再裝病,又央著錦覓去找潤玉把他誆出來,只求能讓簌離與潤玉早日相見,他自己也好求個解脫。

彥佑垂眼看著自己其實已然好得差不多了的手臂,又擡眼,看著潤玉試探地想要走入湖中,最終卻還是面色慘白地轉身離開,在心底嘆了口氣。

是他自作主張投機取巧,但他也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最後手段了,實在是因為,現下能阻止簌離的,只有潤玉了。

畢竟自己這養子在她心裏……終究是比不上親子的。

所幸潤玉也沒有讓彥佑等太久。隔日,他便重臨了洞庭湖。

前一日他都不知道自己恍恍惚惚間是怎麽回的天界,又是如何回了璇璣宮。清醒過來時,還是被正巧發現了他在樹下發呆的鄺露喚回了神智。

鄺露看出他心神不定便出言開解,字字句句溫文得體。潤玉看著她斟酌著言辭小心與自己對話的模樣,難得柔軟了眼神與聲音,問她願不願陪自己去一趟洞庭湖。鄺露雖不知道他要去那做什麽,但只要是他的邀約,她便一概欣然地接受了。

鄺露奉命退下時,面上還帶著掩不住的欣喜,潤玉看她走路的步伐都變得輕快,心下卻有些茫然。

他對鄺露出言相邀,不過是心下的不安,讓他不願孤身一人去面對那片令他惶恐的未知。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心底真正希望與之共赴的,另有其人。

但他更明白,那個人,並不能與他共歷每一場欲來的風雨,亦不可能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

潤玉以為自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才敢前往洞庭湖的,然而自踏下湖底水道的那一刻起,他便又想逃了。

陌生而熟悉的水下通路,帶來的是撲面而來的散碎記憶。來自幼童們的嘲諷與拳腳,面目模糊的女子身形,被生生剮落的額上雙角與一身鱗片……還有鋪天蓋地的,他平生最厭惡的紅色。

……那是施暴孩童的鱗色,是那女子翻卷飄飛的衣袂,還是他的血?

潤玉猛地頓住了步子,急喘了幾聲。跟在他身後鄺露見狀慌了神,緊走幾步到他身側,擔心地問他可還好。

潤玉滿額冷汗,臉上亦沒有一絲血色。那些明明不該屬於他的記憶太過真實,竟讓他周身都生起幻痛,仿若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又被什麽人拿著刀,一片片地剮下鱗來。

“殿下,殿下?!”鄺露扶住了他的手臂,卻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她不知道潤玉突然怎麽了,更不知道該如何讓潤玉好受一些。

鄺露攙住潤玉時碰到了他的手腕,亦不可避免地觸及了那串人魚淚。潤玉因腕上珠串磕磨的感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亦看到人魚淚的間隙之間,隱隱透出一抹水紅的顏色。

紅線……潤玉用力閉了閉眼睛。

腕上紅線仿佛自生了溫度,自右手開始將熱度傳遍他周身,驅盡了他周身的幻痛與寒冷。潤玉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穩住了身形,卻忍不住露出了一個苦笑。

昔年他自剝鱗片,寒痛交加生不如死之際,便是靠著一個擁抱撐了過來。現下不過看到那個擁抱的主人所贈之物,竟也會讓自己回想起來當初那個擁抱的暖意麽?

潤玉站直了身子,將手臂從鄺露手中抽出,不去看她有些許失落的神情,道:“無妨,走吧。”

行至湖底水府前,彥佑來開了門,將他引了進去。循著內間傳出的清越琴音一路走進去,潤玉終於隔著帷幕簾帳,見到了自己想見之人。

彥佑向簾內拱手通報“夜神殿下求見”,只這一句便讓簾內紅衣人影停了撫琴的手。在他掀簾入內時,紅衣人影在簾內來回踱步似想躲藏,終於發現無處可逃,卻還要在他看清自己的那一瞬背過身去。

然而即使看不清她的容顏,潤玉亦可肯定,她的身份。

她是洞庭君,簌離。

是自己久別萬餘年的……娘親。

多年來積郁胸中的種種苦痛一瞬間翻湧上來,幾乎將他沒頂。他眼眶酸熱喉嚨發苦,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似的疼痛,然而跪倒叩首行大禮之時,卻仍是只能咬牙喊出一聲“洞庭君”。

她還未曾認他。她還想要躲避他。

潤玉聽著簌離的聲音在他頭上響起:“夜神何故行此大禮,折煞妾身了。”

只消這一句,便足以再度翻出他無窮苦楚。然而縱使再多悲愁,起身時也只能強作出一副平靜模樣。

潤玉請其他人退避,只餘自己與簌離兩人,自袖中取出那副畫卷,當著簌離的面展開,將自己先前說與彥佑聽的那番論斷一一說與了簌離聽。簌離被他逼問得節節敗退,卻仍自顧自負隅頑抗,不願承認自己與潤玉有關。

然而,真的要承認什麽,又何須言語。

潤玉在看到那副畫像時,也不過心知她是被從自己記憶中抹去的一位故人。然而當他親眼看到她時,哪怕只是一個背影,骨肉至親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種無據可循卻異常真實的直覺,幾乎立刻就告訴了他,她就是自己的生母。

就像簌離,在看到他被靈火珠炙傷的手臂,和頸下猙獰的逆鱗傷疤時,滿面幾乎感同身受的疼痛,亦是再怎麽高深的演技也藏掩不住的。

潤玉初時還在追問她為何當年傷他棄他,到最後亦只覺脫力。縱然真相已洞若觀火,只要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他便只能無可奈何。

……但即使她不願承認自己是他娘親,他亦有話,一定要對簌離說。

潤玉再度對著簌離跪了下去,仰視著她,攏起了手:“母親若執意不願認我,潤玉也不再多做糾纏。唯有一事,潤玉無論如何,也望您知曉。”

他看著簌離滿面眼淚,怔然看著自己,深吸一口氣道:“天後狠辣善妒,難容於人,我知道母親心有不忿,意欲覆仇。”

“但這種種過往,卻實與旭鳳無關。”

他看著簌離聞言後臉色大變,咬牙繼續道:“旭鳳千萬年來……待潤玉極好,亦曾多次救我於水火,此恩不還,枉生於世。刺客若出於母親手下,潤玉定不會傷他分毫,至多,不過是為旭鳳擋擋災禍罷了。”

潤玉說著,擡眼看定了簌離不可置信的目光。

“靈火珠如此,滅日冰淩如此。其他害物,亦是如此。”

“望母親聽我規勸,三思而行。”

說罷,他俯身叩首。再起身時,便凝定了心神,毫不猶疑地離開。

簌離不願認他,他便不急於一時,終歸來日方長,他可以等。

但無論如何,他都見不得簌離再派人傷害旭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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