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這夜布星時,潤玉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自幾日前旭鳳要他化了龍尾,卻什麽都沒做地又走了之後,這些時日他們也沒再做過什麽,旭鳳也自去閉關了。發作將近,潤玉自知是該不安的,只是今夜這份不安裏,又帶上了點別的擔憂。

旭鳳……便是今夜涅槃。若是能成功,他的修為便又有一番大進,可現下潤玉心底的悸動,卻全然將這次涅槃的結果指向了危險的一面。

只是旭鳳涅槃,棲梧宮上下已然戒嚴,容不得他去插什麽手。他若是自行前去探望,傳到天後那邊,說不得,又要被扣上一個居心不良的罪名。

心事重重地布了夜,潤玉匆匆去往北天門當值,卻果不其然,撞上了刺客。

潤玉將那道鬼魅綠影擒住,逼著對方現了身,也不多廢話,上手便打。今夜天界無大事,可乘之機只有一個正涅槃的旭鳳,便就是沒有這事兒,這大半夜穿著夜行衣的蒙面人,擺明了就是個找打的活靶子。

過了幾招後,潤玉雖不會輕敵,卻也稍微安心了,這人修為雖深,卻終究不及自己,他這一時半刻之內雖捉不住這人,卻也不至於落了下風。只消多纏鬥一會兒,等天兵趕到一舉將其擒下便可。

卻未曾想到對方竟會突然拋出火系術法。

眼前紅光乍現時潤玉本能以手臂運了靈力去擋,卻未曾想那火球勢頭太猛,隔著水盾仍燒透了他的衣袖手臂。潤玉把手狠狠一揮,將那來物甩在了地上,蒙面人卻借著這機會逃走了。

潤玉將地上的紅珠收入手中,也來不及多看一眼,便提身向著那人逃走的方向追去了。

其目的地,果不其然正是棲梧宮。

行至棲梧宮,潤玉也顧不得儀態與避嫌,疾步走到宮門口,見到把守的燎原君時,才勉強收斂了心神,恢覆成普通的擔心弟弟的兄長模樣,自嘲一句關心則亂。

燎原君走上前來與他見禮,他也以禮回之,開口直言方才路遇刺客,直沖棲梧宮而來。欲與燎原君一同入內捉拿,卻遭了燎原君拒絕。

燎原君是不知他與旭鳳何等關系的,足見旭鳳雖然對他汙言穢語說得溜道,該正經時口風倒是很嚴。但這時卻也有了些微小的壞處——燎原君是遵了天後的旨意守棲梧宮,斷然不可能把他一個“區區兄長”放進宮裏去。

潤玉看他那架勢,也猜到今日是進不去了。他抿了抿唇,也不再堅持,只對燎原君攏手一禮,再三叮囑需要小心守備,便自行退去了。

……然而即使如此,也到底沒有防住刺向旭鳳的幾支冰淩,沒有防住他涅槃失敗,直墜下了天界。

旭鳳睜眼時只見個人影對自己舉著刀,怒喝一聲卻讓對方嚇得轉身就跑,落下的刀子剛好插在自己腿間,距離那最要緊的位置只差了兩寸。

旭鳳看著那把釘在他雙腿之間猶自顫動的刀子,後怕得頭皮發麻——這要是一刀紮正了,他不再涅槃一次可是長不出個新的。

那潤玉豈不又要忍到拔鱗……還是說忍不了的時候幹脆紅杏出墻?!

火神殿下剛脫離了性命之憂,便立刻想到兄長移情別戀,思維堪稱包羅萬象,足見鳥族腦仁小這事兒果然只是個謠傳,或者傳出這話的人想說的其實是心眼小吧。

不過這想法也就在腦中轉過一次就算,須臾間旭鳳已經收斂了心神,怒目看向險些剝奪了他接下來五百年人道能力的罪魁禍首。

許是被他淩厲眼神嚇到,那紫衣小妖打了個激靈,抖著嗓子,結結巴巴地解釋,說看他掉在了自己院中,好心把他救活。方才揮刀是見他下腹生有異物,正想幫他一刀切了病竈的。

好一個“生有異物”!這小妖是自己沒長這東西,還是小得讓他懷疑妖生,見到自己這樣的直接當成了發育異常?!

旭鳳氣不打一處來,根本懶得搭理這小妖童,翻身便自桌上跳了下來。那小妖真是被他一身煞氣嚇壞了,眨眼之間便躥出了門,縮在門後結巴道:“道道道……道友,你你,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哈。”

話音還未落,人已經溜遠了。

旭鳳看看他背影,一挑眉毛。

這小妖童人倒不錯,他都尚未說什麽話,這救命恩人倒是把自己的屋子都給他讓了出來。待他稍作調養,也許給他個千八百年靈力做報酬也未嘗不可。

旭鳳在這地界調養了幾日方知,此處正是那與天界斷了往來數千年的花界,而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並非什麽小妖,而是個葡萄精,名叫錦覓。

錦覓大約是在這封閉地界待得久了,見識短淺得很,不識他面貌也就罷了,連他真身也不認得。不過所幸為人開朗良善,除了時時將那救命之恩和那不知為何就那麽金貴的花蜜掛在嘴邊上,非求自己將他帶去天界外,與他相處倒也還算有趣。

唯一的困擾是這小妖話實在太多。他這幾千年與潤玉相處,早習慣了安靜和言簡意賅,這小妖卻時時吵得他腦子嗡嗡的疼,逼得他在幾日內學會了如何一耳聽一耳出,更加懷念遠在天界的兄長。

算算日子,再不回去,潤玉的癮癥又要發作了。

想到這事兒,腦中立刻便思及四千年前見過的那條血肉模糊的龍尾,旭鳳更覺得坐不住了。

不趕緊回天界是不行了。

雖然不知為何錦覓那麽執著地要求自己將他帶去天界,但畢竟是救命恩人的要求,他也就當完成他一次心願,還了這份恩情。於是準備啟程的那日,他便叫錦覓也收拾收拾,與他同行。

錦覓聽說後連誇旭鳳仗義,遂收拾得大包小卷一副要搬家的模樣。旭鳳看他收拾看得眉梢直抖,一把將他抓過來,把他變回了本體的一顆葡萄,塞在袖裏,便縱身飛出了花界。

旭鳳本是想去拜見花界當家長芳主的,不過想起天界與花界那舊日仇怨,自己又是把人家的結界砸壞了摔進來的,只怕去拜見了也是徒然惹得人家不痛快,便打消了這心思。然而飛離花界時卻覺得還不如去走這一趟——花仙們正在修覆結界,他這往外一飛,又把人家結界撞漏一遍。

罪過罪過,權當沒看見。旭鳳加緊了飛行的速度,把花界連同一位追兵花仙遠遠拋在了身後。

然而要麽總說天不遂願麽,越是著急回家的時候,便偏偏越容易在路上遇見麻煩事。

旭鳳途徑忘川之時,只覺魔障之氣濃重異常,再一看去,卻見烏泱泱的一片魔族軍隊,正有模有樣地排兵布陣。

在忘川邊揪住了一個正欲率眾渡河的魔界將領,旭鳳飛向魔界三王的所在時,便聽見魔尊“攻占九霄雲殿”的說辭隨風傳來,簡直要被逗笑了。

好大的膽子,好厚的臉皮。怎麽不親自上天呢?

旭鳳落在三王面前,一個轉身的工夫,便將焱城王的慌亂,卞城王的安心,與固城王的滿目陰險盡收眼底。

烏合之眾。他這麽想了,也這麽說了。

焱城王見他降臨,還在兀自賊喊捉賊胡攪蠻纏,旭鳳已聽得不耐煩,將先前抓來的那個將領往下一丟,正欲再撂些狠話,卻聽一旁有個女聲脆生生響起:“你!是你!”

旭鳳將視線調轉至聲音的來處,卻見個勁裝麗人站在卞城王身側,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沖著他喊:“你,你千年前是不是來過忘川!”

旭鳳還不知她在說什麽,卻見卞城王將她一拉道:“鎏英!你說什麽呢!”

原來正是卞城王的愛女鎏英。此時鎏英卻沒理她父王的話,縱身飛上了旭鳳站立的高臺,身形極快地繞著旭鳳轉了一圈,美目一亮道:“這背影身形,果真是你!”

旭鳳一皺眉,但礙於對方畢竟是卞城王的女兒,還是姑且留了點禮貌,開口道:“久仰鎏英公主大名,但我似乎……並未見過你。”

旭鳳與卞城王私交不錯,卻從未見過這位以善戰聞名的公主。每每拜訪之時,總聽說她是跟自己的侍衛出門不知玩到哪去了。

鎏英此時卻哪還有面對著天界敵人的態度,直跟個鄰家小妹似的,對旭鳳循循善誘:“哎呀你忘啦,千年之前,忘川,你擊退了幽冥之怒,救過我的性命呀。”

旭鳳看著眼前的女子,想起了曾經似乎好像……真有過那麽一檔子事兒。

不過他當時的心情完全與救人無關,因此,才沒能記住還曾與卞城公主這等人物有過一面之緣。

那事說來也是個烏龍。

當日他閑著無事去尋潤玉,本想與兄長喝個小酒賞個花,摸個小手調個情,結果到了璇璣宮才知,潤玉又不知怎麽被天後抓了把柄,正被罰了禁閉宮內思過。

旭鳳無法,只能又是爬墻翻窗進了宮。見到潤玉時,他正剛沐浴過,衣衫單薄,散著一頭潮濕的長發,在尋架上的書看。

旭鳳悄無聲息地貼過去,從後面摟住了潤玉的腰。潤玉嚇了一跳,狠狠一掌甩過去,旭鳳沒防備,竟真被他扇在了臉上,啪的一聲,直在潤玉偌大的宮室裏傳出了回響。

潤玉錯愕地盯著頭都被打偏,頃刻間便紅了半邊臉的旭鳳,慌亂地別開了視線:“對不起,旭鳳……”

旭鳳卻沒什麽太大的反應,轉過臉來仍是嬉皮笑臉的模樣:“是我嚇到你了,你道什麽歉。”

見潤玉垂眸不語,旭鳳又沒骨頭似的貼過去,用沒被打的那半邊臉去蹭潤玉的額頭:“兄長今日不開心嗎?母神……”他頓了一下,“母神又為難你了?”

潤玉聽他這話,輕輕發出一聲笑。

“那日殿上,你因省經閣之事為我多說了兩句好話,還記得麽?”

旭鳳聽他發問,立刻便回道:“當然了。兄長整理省經閣,重調典籍排布,修整殘損古籍,這是造福天界的好事,我自然要說啊。怎麽了?”

潤玉挑起眼看向他,聲音很低:“今日……母神難得去一趟省經閣,便發現一卷記載禁術的古籍丟失。查問宮人,得知這幾日,只有我去過省經閣……”

他話語一頓,看著旭鳳已然變了臉色的臉,輕笑兩聲:“母神向父帝進言,夜神是借整理省經閣為由,行私盜禁術典籍之實。原本該治重罪,但苦於沒有證據,便改降了看管不力的罪名,判了禁閉三個月……可惜我連我偷的究竟是個什麽禁術都不知道。”

潤玉頗覺好笑似的無奈搖頭,旭鳳看得心疼如絞,一把將他摟在懷中:“我,我去對母神說……”

“你能說什麽?!”潤玉厲聲打斷,一把將他掙開,看到旭鳳錯愕傷心的神情,聲音又徒然落寞地低了回去,“你想得出的說辭,用得了的辦法,別說能讓天後對我放下成見,只會讓她……”

潤玉不再說下去了。他轉過身去背對旭鳳,一手扶住了書架,指節用力到發白:“旭鳳……我,我今日實在沒有心情,你回去吧,讓我安靜地‘思過’,行嗎?”

旭鳳逃似的離開了璇璣宮,去時的滿心溫存現已全換了苦悶。一路上遇見的宮人一個個都對他點頭哈腰地見禮,一口一個“二殿下”,令他更是滿心憤懣,只覺得連自己宮內都不想回,一氣之下便直下魔界,到了忘川。

本指望逃到這沒什麽人待見自己的地界心中能舒坦一些,結果剛一到河邊,便見一對年輕的魔族男女正坐船歸來,郎情妾意好不甜蜜。旭鳳坐在渡口旁的高巖上,呆呆看那俊秀的男子下了船,轉身向船內的少女伸出手去牽她。想想此刻身在天界的潤玉,只覺得心情愈發糾結,然而想了一圈,竟然連個能在此時腹誹的人都找不著。

正當旭鳳煩得已經在心裏開罵自己的時候,卻見忘川突生巨變。川心升起一只枯白鬼爪,驚起滔天濁浪。水中百鬼齊聲哀哭,騰起千萬條綠森森的亡魂,直向岸上魔族平民撲去。

在一片魔族平民的尖叫聲中,他聽到船夫大喊,說這是幽冥之怒,神魔皆懼。而方才船上的少女還沒來得及下船,竟是要被連人帶船地拖走了。

一條亡魂尋著生人氣息沖到旭鳳面前,被他一掌打個粉碎。

旭鳳緩緩起身,掌中喚出金紅長弓,三支鳳翎箭一齊上弦,直指拖住那只小船的亡魂集束。右手松弦,鳳翎箭直沖而去,箭鋒到處,魑魅魍魎觸之即滅。

似是感受到了戰神天威,亡魂們亦凝滯了一瞬的動作,隨即又重新向他齊撲過來,而岸邊的那對情侶,此時倒是徹底安全了。

旭鳳看著岸上的男子得了這一瞬空檔便將船上少女拉了回來,便也不再管他們。

鳳目對準了川中鬼爪,旭鳳瞇起眼,唇角勾起一絲弧度,卻沒有笑。

幽冥之怒?呵……

須知如火神這般的脾氣,正煩躁的時候是無論如何容不得還有人膽敢跟他比氣性的,眼見這什麽幽冥之怒都犯到自己頭上來了,滿腔沒得發洩的怒火正好有了出口,卯起來就沖上去了。

於是幽冥之怒自然是被他活活打退了,他卻也受了些不大不小的傷,只是轉念一想剛好借機去向兄長討點心疼憐愛,立時無視了身後有人請他留步的呼喊,美不顛地帶著一身傷回了九重天。潤玉見他出門還是怒氣沖沖回來就變傷痕累累,又是難以置信又是心疼,哪裏還記得住什麽所謂“思過”,立時便取了藥來為他包紮。

包紮麽,自然是要寬衣的。

……那潤玉親手為他寬了衣,他還豈有只想包紮之理呢?

這邊廂旭鳳在敵人面前出神想著自家兄長的軟玉溫香,那邊鎏英卻是歡欣雀躍,哪還記得住打架的事,站在高臺上沖底下的卞城王招手喊道:“爹!他就是我之前與你說的,在忘川邊擊退了幽冥之怒,救了我和暮辭命的那人!”

獨身擊退幽冥之怒……魔尊與固城王對視了一眼。

幽冥之怒若是那麽好打退的東西,也不至於總給他們添麻煩。而旭鳳,卻就只是憑著不講道理的強,硬是把幽冥之怒打了回去,而且還是千年之前,誰知道這千年間旭鳳的修為又漲了多少。

焱城王臉上肌肉抽了抽,正不知該如何搭這個茬,卻聽卞城王開口道:“我竟不知火神便是小女當年的救命恩人,既如此,便也是本王的恩人了。不知火神可否允過府一敘,也好讓本王好生感謝一番才是。”

這也算是在給焱城王搭話臺,於是他便很識時務地借坡下驢:“哈哈,不錯!誰不知鎏英是我魔族年輕這一輩孩子中最為機敏能幹的一個,火神能救她性命,便也是我魔界的座上賓嘛!今日之事,實是誤會,誤會一場啊!”

這話圓得連鎏英聽了都替他尷尬,旭鳳卻眉梢都沒動一下,道:“那便最好。但恕我直言,自此以後,魔尊還是少與我天界搞出這等誤會的好。”

這邊說完,旭鳳轉向鎏英,仔細看過後,發現確實便是當年那與愛侶甜蜜得讓他胸悶氣短的少女。今日之事能平,她也的確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遂放軟了語氣:“今日多謝公主了。不知你那……你那朋友可還好?”

這“朋友”一詞實在有些促狹,弄得這灑脫英氣的魔族公主也難得臉紅,但語氣還是坦然的:“我今日原以為是來打架的,他非要攔著我不許我來,被我偷襲打暈鎖在府中了。”

“……鎏英公主果然是女中豪傑。”旭鳳嘆服,慶幸還好自家那位就算最煩他的時候,也不曾把他打暈了鎖起來,從窗戶扔出去。

……好吧,更想自家那位了,還是趕緊回九重天吧。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