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旭鳳下定決心在殿門外守潤玉一夜時,此刻殿門內,潤玉只覺得生不如死。

本就渴欲的身體,在經了旭鳳那兩夜極致的滿足之後,愈加難過得一發不可收拾。潤玉痛苦地蜷縮著身子,絕望地感覺到自己的性器和後穴在不住地流著淫液,前面脹痛,後面空虛,四肢百骸都在瘋狂叫囂著渴望被人觸碰的欲望。此時此刻,他恨不得用縛仙鎖將自己捆牢,再塞住自己的嘴,才好讓自己不要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向旭鳳求救。

——可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他自知無論是旭鳳還是他自身僅存的一絲矜傲,都不可能允許自己求助於其他男子,能選擇的人只有一個旭鳳。可若是跟旭鳳在一起,便是用發絲在頭頂懸了一把劍。哪一日東窗事發,他便必死無疑。

忍過去……忍過這一夜就好。他喃喃地對自己說著。一旦忍不過去,這樣慘淡的生活,便又要加一副極重的枷鎖……到那時,莫說是舉步維艱,他怕是連脊梁都直不起來。

潤玉抱著自己的身體,指甲深深刺入兩臂的肌膚。欲火燒身之時他根本顧及不到力度輕重,只片刻就將兩邊上臂挖出了血痕。

——然而這小小的幾道血痕,正是他今晚無盡的痛苦的開始。

手臂乍生的銳痛讓潤玉收回了手指,然而這疼痛卻能令他一時忘記了焚身的肉欲。潤玉擡起手,看著指尖的血跡,滿面的絕望中,竟掙出一抹病態的喜悅來。

只要……足夠疼就好了……

手臂很快便被抓撓得不能看了,他滿臂鮮血,傷痕一道疊一道,兩條手臂自肩至腕,頃刻間竟變得尋不到一寸完整的皮肉。

他從來幹凈整齊的指甲已然臟汙了,指縫裏盡是血和他自己的皮肉,他卻恍如不覺,只顧用那雙手繼續在那些模糊血肉中摳挖。

然而很快他便不再滿足於區區手臂了——那位置太小,又無關痛癢,根本止不住他直透脊髓的癢和空虛。

手指離了雙臂,他開始在身上遍尋其他可以下手的地方,首當其沖便是胸腹。他無力控制手上的力道,便幹脆在指尖註上了靈力,隨便劃扯便掀下一片血肉來。他雙手自頸項向下抓劃,卻在某個瞬間,幾乎被突然襲來的劇痛奪去了意識。

潤玉疼得目眩,痛苦地喘息著,從欲望和劇痛交煎中掙出了一絲清明的神智。這才反應過來,是他抓到了自己頸下偏左處的那片傷疤。

那片疤,是他逆鱗被剮時留下的。雖然已記不得當初發生了什麽,這幾千年來卻始終也長不好,大片稍加碰觸便痛得他發抖的疤痕亙在他鎖骨之下,是悲哀亦是恥辱。千百年來他一直施了法術盡力掩蓋,連與旭鳳交歡之時仍留一絲餘力護著那處,不肯讓旁人看到。想是今夜潛意識知道無人能看到那裏,便放寬了心,將護持那處的靈力也一並收了。

現下在這種時候勾扯到它,又未控制力道,那片傷疤便被生生撕開了。潤玉疼得幾乎保持不了神智,卻又悲哀地慶幸著,那焚身的愛欲在這劇痛的對比下,竟也顯得不那麽難熬了。

逆鱗的肌膚被刮破,龍尾也收不住了。潤玉雙腿並作一條修長鱗尾,自榻上一路蜿蜒下去。潤玉恍惚地看向自己下腹。性器已因這一身劇痛而軟了下去,幾乎就要縮回鱗膜裏了,而在那之下,由他後穴幻化成的腹下腔道,亦不再那般情動泛濫了。

這不是……很有用麽……潤玉側臥著,輕聲地笑,笑聲中有快意,亦有滿滿的悲苦。

逆鱗傷疤的疼痛再強,亦有適應的那一刻。當覺察到胸口的疼痛漸漸弱下,欲求又開始卷土重來時,潤玉終於將手伸向了自己腰下。

只消一片……毫不費力,又可以疼上好一會兒……潤玉著魔般地想著,滿是血汙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一片龍鱗,指甲輕輕探入了鱗下的縫隙。

嚓——

“——!!”潤玉痛得叫都叫不出聲,龍尾不受控制地彈動,因被生生剝鱗的劇痛而反射性地抽搐,甚至狠狠甩出,擊碎了床頭的擺件。

他額上布滿了冷汗,自己甚至都因自身劇烈的反應而吃驚。剝鱗雖痛,卻也與生剮一片皮肉無異,為何他竟會覺得這樣痛,痛到脊髓深處都在發冷。

對,還有冷……

那種刻在記憶最深處,似曾相識的疼痛,與錐心刺骨的寒冷。冷到極處又反出熱意,熱到五內俱焚,痛不欲生。身似寒冰,心似熔爐,輾轉反側,恨不就死。

失了龍鱗的血肉處湧著血,每一滴都好像在帶走他體內的熱度和生命力。然而即使如此,身體的欲求也還是會一浪一浪地湧上來,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地掀剝鱗片。到後來,手指已經抖顫著控不住力道,剝得慢了,便連血綴肉地一同撕扯下來,在床邊的地上落了一片又一片。

在劇痛和寒冷幾乎要占據他全部的心神之時,他開始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

他想起荼姚永遠鄙薄的表情,想起太微從來漠然的視線。

想起多年來在天界如履薄冰的生活,想起眾仙家提及自己時或遺憾或輕蔑的神色。

那些,從來都不美好。可他卻唯恐有朝一日,連那些都看不到了。

可他明明就……從未做過什麽壞事。

啊啊……何以至此……

究竟何以至此……

潤玉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一地的鱗片,只覺得連慘笑都沒了力氣。

好冷啊……

我身為水系龍族,竟然會……這麽怕冷嗎……

好疼……好冷……

有誰能……救救我嗎……

這一夜行至最後,潤玉幾乎沒有了時間的概念。連身體欲求是何時被痛和冷徹底驅盡的都不知道了。

宮室內漸漸亮了起來。潤玉動不了,只從窗欞透出的些許微光推斷,大約是天亮了吧。

天亮了。

這一夜,終於是過去了。

這一夜,終究是過去了……旭鳳看著穹頂漸升的金烏,極緩,極慢地出了一口氣。

潤玉在門內生捱癮癥之時,他也就在這門外,守了一夜。

旭鳳站起了身,卻發現自己這同一個坐姿保持了一整夜,背脊與腿都已僵麻了,手忙腳亂地撐住桌子才讓自己沒有摔下去,袍袖卻將潤玉的棋盤拂亂了。

他呆呆地看著已然散亂的棋局,有心修覆,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棋子原本的布局了。他用掌根敲了敲額頭,卻也未對記憶有何幫助,思維卻跳躍著想到了別的事情。

今夜之後,潤玉還會允許自己偶爾到璇璣宮裏來,陪他下上一局棋嗎……?

他無法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便越想越覺得憤懣委屈,竟隱隱地開始怨恨潤玉了——既然你自己也能挺過去,當初又為何要向我求助?!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怨懟毫無道理,可時至此時他又如何冷靜平和?若是註定要讓他得而覆失,又何必在一開始讓他知曉那份美好的存在呢?

旭鳳帶著這樣的心情推開了潤玉寢殿的大門——他只是想看看潤玉的情況——卻在進門的瞬間,被內裏濃重的血腥味沖懵了。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殿內床榻處。潤玉半身化出龍尾,無聲無息地躺在榻上,身上的殘破紗衣已被血汙浸透,時隔一夜,已將那原本的白衣染成了褐色。

“潤玉!”旭鳳向內急奔過去,距離床榻幾步之遙時腳下卻踩到了什麽,發出極輕的一聲“哢”。他低頭望去,赫然發現足下是一塊巴掌大的貝殼形圓片,華光隱隱,上面還涸著一點血痕。

旭鳳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麽。

擡眼看過去,這樣的圓片,潤玉床榻邊的地面上零零落落地還灑了許多。他就這麽一路看到潤玉身上去,看到他那條銀白的,美麗的,那夜第一次見時便幾乎奪去他心神,現下卻紅白斑駁的龍尾。

——那些是潤玉的龍鱗。

這一刻旭鳳終於明白了潤玉是如何熬過的這一夜。

然而旭鳳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做什麽,甚至連心內暴烈翻湧的情緒究竟為何都還沒來得及弄清時,榻上的潤玉卻在此時輕喘了兩口氣,慢慢睜開了眼。

“旭……鳳……?”

旭鳳被這低啞的聲音叫得渾身一顫,大夢乍醒般的回過神來,低眼看到潤玉在看他,竟直接跪到了潤玉床邊上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潤玉!你……”

他只說得出一個“你”便卡住了。他連自己能說什麽都不知道。

你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你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自己?

你就算用這種方式也要拒絕我嗎?

你……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這副樣子……有多難過?

潤玉看著旭鳳近在咫尺的臉,張了張口,聲音卻抖顫得連幾個字也說不好:“旭鳳……我……好冷……”

旭鳳聞言,立刻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想去抱他,卻猛然想起自己剛在宮外坐了一夜,此時衣服大概涼的不行,連忙把外衣都脫了下去,只留一件單薄裏衣。他坐在床沿,小心地繞開潤玉身上的傷痕,將他輕輕抱起,擁在了懷裏。

旭鳳原身是火鳳,體溫天生就高,此時抱住潤玉,身上的熱量透過薄薄的衣料直穿入潤玉身體,熨過肌膚,幾透骨髓,似火如焰,驅散著他徹骨而出的寒意。

好暖和啊……

他與旭鳳相識數千載,尋常觸碰,擁抱,甚至更深入的肌膚之親也有過……可卻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這麽的溫暖。

這麽的……溫暖。

旭鳳看著他這一身傷痕,滿地的血與鱗片,只覺心都被撕裂了一個大口。進門前的無奈與不甘盡數流失,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劇痛,痛到他什麽都想不起來,只憎恨自己為何要與潤玉賭這一次。

潤玉選不選他能怎樣,與別人在一起又如何?他有什麽資格將潤玉逼迫到這個地步?!

旭鳳疼得發抖,卻連收緊手臂都不敢,唯恐再碰到潤玉身上累累的傷。

“我錯了……對不起……哥……”

旭鳳終於拋盡了他滿心偏執,一身妄念。他抱著潤玉,哭得像數千年前,還在學走路時不慎摔了個狠的,被趕來的哥哥抱在懷裏安慰時的那個孩子。

“對不起……”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他卻盡力仰起臉,讓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直流到咽喉,沒入衣領裏去,唯恐讓眼淚滴下沾痛潤玉的傷口,“哥,我……”我放棄——

“旭鳳……”潤玉聲音很低,輕輕地在他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一雙血痕累累的手,慢慢環住了旭鳳的腰。

“你贏了,旭鳳。”

潤玉的聲音像夢珠般輕盈,讓旭鳳連哭都忘了,唯恐有任何一點聲音將它驚破。

“你贏了……我是你的了。”

旭鳳將潤玉壓倒在床上的動作還是很輕柔,雖然潤玉看得出他是在極力克制——他的手指抖得實在太厲害了。

旭鳳撐著自己的身體虛覆在潤玉身上,含住了他的嘴唇,舌尖輕輕舔過他唇上被他自己咬出來的傷口。那些細小傷口上早已結了血痂,旭鳳卻還是嘗到了血腥味。

我不對他做什麽……我只想要一個確認……旭鳳一字一句地對自己說,將舌尖渡入了潤玉口中。潤玉也完全放松了齒關,由得他試探般地輕輕親吻自己,甚至用自己的舌尖去勾他的。

當旭鳳終於完全沈浸在了願望達成的狂喜中,合起雙眼,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個吻時,卻未看到被他親吻的潤玉睜開了眼,看向他的眼神中帶著水樣的溫柔,和幽深的悲哀。

——我是你的了。

那對潤玉而言,只是說出口了的最後一句。

潤玉擡起雙手,將手臂攀上旭鳳的頸子,也學著旭鳳的樣子,合起了眼。

然而他的眼角,卻在闔目瞬間,流出了一滴淚,迅速地滑入了發鬢中。

……只憑這一個擁抱,一份暖。

旭鳳。你贏了。

在你膩煩之前,在你反悔之前;

在被發現之前,在我喪命之前……

——我都是你的了。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