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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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榆市以武術聞名,更是國際上一位功夫巨星的家鄉,幾十年來致力於向全國乃至世界宣傳武術,當然少不了武術學校,許多家長都慕名把孩子送來上學。

然而近年來,虹榆市武術學校開始泛濫,出現很多亂收費、體罰學生、師資短缺的亂象,更有從武校出來的人恃強淩弱,對社會安全造成威脅,成為地痞流氓的也不在少數。相關事件屢上新聞,對虹榆市的形象和武術精神造成了極大影響。為了虹榆市去汙名化,政府決定規範武校辦學,肅清資質不達標的小武校和私人武校,還必須盡快落實到每個區。

上頭下派指令,各大片區比賽似的紛紛拿著限令動了起來,就算沒有問題,也要硬找出一個兩個有問題的交差。而去年年底,魏家武校的投資人陷入債務危機,導致資金短缺,全靠老媽的積蓄撐著,教師和教練拿不到理想的工資紛紛離職,這把“肅清”的大刀毫無疑問就砍到了魏家武校身上。

但問題誰都有,鄰縣的一所武校更是出過包庇殺人未遂嫌犯的事情,卻照樣辦得紅火,其實說到底,還是“保護費”沒交夠。

縣長辦公室來的人是想勸說老媽安心接受取締結果,只要配合工作不鬧事,縣裏就會按拆遷的模式進行一定的經濟補償。

我聽了半天,也基本上弄明白了。一邊是資金嚴重短缺,一邊是“按規章制度”辦事,眼下的魏家武校算得上是內憂外患。

等老媽把人送走了,我才從房間出來,老媽一動不動站在門口,我喊了她一聲。

她趕緊抹了把眼睛,轉過身來:“睡醒了塵塵,早餐想吃面還是粥?”

“不用了老媽,都快到中午了。”

“也對,都十點了。”

看著老媽眼眶通紅還故作堅強的樣子,我心裏很不是滋味,除了老爸去世的時候,我還沒見過彪悍的老媽流淚,想必這次的事情很難應對,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麽幫她,我離家太久了,既沒能力也沒熟人,我真後悔這些年來從沒為她分擔過半分。

我問:“家裏有菜嗎?要不今天您休息,我來做飯吧。”

“你會做飯?”老媽狐疑地看著我,“我有點擔心你把廚房炸了。”

而事實證明,我不僅不會把廚房炸了,還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了三菜一湯。

把菜端上桌,我看到老媽坐在飯桌前看著通知單嘆氣,我走過去,從後面擁住了她。

我擔憂道:“身體要緊,您千萬別硬撐著。”

“你不懂,小塵,這是祖輩留下來的東西,我就是死也要保下來。”

我猜到了她會這樣說。

“沒事的老媽,您還有兒子在呢,我個子高,天塌下來由我頂著,一切都會好的。”

“臭兒子,你一下這麽懂事,老媽還不習慣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要是在家休息好了,你就來學校做教練,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雖然整個學校到最後都是你的,但也要從基礎開始做起。其他的事情現在都不需要你來操心,我還沒老,應付的來。”

老媽都五十多歲了,像她這個年紀的女人,日常大都是和老姐妹們一起買菜逛街廣場舞,安安穩穩準備養老,可她作為單身母親,又為了魏家武校操勞了大半輩子,交的都是生意上的夥伴,根本沒什麽閨蜜姐妹,她也看不上扭來扭去的廣場舞。

我還想說什麽,老媽已經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紅燒牛肉。

她驚道:“行啊臭小子,現在廚藝比你老媽都好了,有點你爸當年的風範,專門學過吧?”

“看過幾個視頻,不算專門學過。”在老媽看不見的角度,我尷尬地笑了笑。

當初就因為季靖閑一個隨口的表揚,我開始一頭熱地學廚藝,短時間內飛速精進,為的僅僅是保留他對我的讚美。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道當初究竟是被什麽迷了心竅,他再怎麽誇我飯做的好吃,也不過是在誇一個廚子,就像他當初誇我腰好,不過是在誇一個替身演員一樣。

明明哪一個身份都不是非我不可,我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

不過話說回來,我在廚藝這方面的努力的確挺成功的,至少讓季靖閑生著病還能想起我做的粥來。

和老媽一起吃過午飯,又陪她聊了會兒天,我看她心情好些了,便回屋去收拾從菱北市郵寄過來的行李,整理貴重物品的時候不小心碰翻了一個小盒子,盒子裏的紙散落一地,上面都是季靖閑的筆跡。

那段時間,季靖閑每次有應酬或者去外地的時候都會給我寫張字條告知,每一張都被我視若珍寶地珍藏了起來,偶爾還拿出來細細品味,像看情書一樣。

我怔怔地看著那些出現得不合時宜的紙條,最後一張的日期定格在今年的1月15日,X擇路演唱會那天,正是那晚,我苦苦堅持了七年的執著終於第一次潰於蟻穴。

我也終於第一次知道,我在他心目中不過是垃圾。垃圾而已,又怎麽會像人一樣需要被尊重?

一陣羞惱湧上心頭,我狠狠地把這些紙全部撕得粉碎,如同替那滿墻殘破的海報報仇雪恨一樣。

這時,門外響起老媽的聲音,我立刻把手裏的碎紙片扔進垃圾桶,搓搓臉調整好情緒。

“飯後吃點水果,吃完再收拾。”老媽把果盤放到我桌上,語氣試探道,“塵塵,我剛才說讓你從基礎教練做起,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怎麽會?”我沒想到老媽會問我這種問題,她以前是絕對不會對我的情緒這麽在意的,我總覺得她有什麽地方變了,但又說不上來具體。

她拍著我的肩膀說:“沒有就好,一個管理者,只有對從上到下每一個環節都打通摸透了才能服眾。”

我點點頭:“您放心,我都明白。”

老媽欣慰道:“兒子,你真是突然就變了,變得這麽聽話,好像長大了一樣。”

我有些愧疚:“是我以前太不孝順了,以後我的奮鬥目標就是讓老媽開開心心的退休,過上輕松愉快的好日子。”

我嘴上這麽說,但關於未來,其實我挺迷茫的,初入社會的時候我都沒這麽迷茫過。

因為從還沒畢業開始,我便投身了影視圈,人生中最好的時光都耗在裏面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徹徹底底心甘情願地脫離這個圈子,而且還是一事無成灰溜溜地離開。

******

轉眼到了八月,我在武校當教練也有兩個月了,按照老媽的安排,我從少兒基礎班開始教起,整天面對一群暑假沒有文化課的皮猴兒,雖然有時候很頭大,但過得還算愉快充實。

誰能想到,這個我曾經最排斥的工作,現在做起來,卻十分得心應手。

從初回老家的心灰意冷,到現在的坦然接受,在這短短的兩個月裏,我悟出了一個二十多年都沒悟出的道理:人但凡要想活的有個人樣,就必須得找準自己的定位,而這個最佳定位百分之九十九不是最初向往的那個,只有天命不凡的人才能一擊即中,我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近期,市裏在舉辦中小學生趣味籃球賽,魏家武校也抽調出一支小學生隊伍,老媽好幾次讓我給他們做教練,都被我拒絕了,我都已經十年沒碰過籃球了。

晚上八點半的武校籃球場剛剛送走了一群練完球的孩子。附近沒有合適的場地,他們沒地方打球,集體來向我求助,我心一軟,就答應每天晚上過來給他們開小門讓他們進去訓練。

孩子們走後,球場的角落裏遺落了一顆孤零零的籃球,上面用馬克筆寫著一個模模糊糊的名字,我走近一看,是剛才的籃球隊小隊員之一。

我低頭看著腳邊,想起很多年前老爸送我的第一個籃球,我還記得當時的場景,他握著我的手,在籃球上寫下了我的名字,並鼓勵我為校爭光……

心中突然起了一股銳不可當的沖動,我撿起籃球,那記憶深處的粗糙質感讓我的手指忍不住顫抖。

也許是黑夜給了我庇護和勇氣,我嘗試著做了個胯下運球的動作,便一發不可收拾。記憶中的場景越來越清晰,我如同得水之魚在空闊的場地上奔跑了起來,用曾經大家公認的最帥氣的姿勢接連灌了好幾個籃。

而這些卻遠遠不夠,根本抵不過人性的貪婪,此時此刻,我還想要更多更多。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一路退到了三分線之外,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方。

我望著遠處的籃筐深吸一口氣,瘋了一般做了個無比大膽的決定——

起跳,投球,落地。

籃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熱風擦過我的臉頰,帶落了連串的汗水,我屏住呼吸,直到球在籃筐邊緣打了幾個轉後轟然一聲落了進去。

我撐著雙膝大口喘氣,胸口拉風箱一樣鼓噪,那一瞬間,我仿佛翻越了一座橫亙在我心頭十年之久的大山,又累又爽。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穿越時空迎面朝我呼嘯而來,我眼眶一熱,心中狂喜,如同當年在球場上披荊斬棘後的激動。

原來,我依舊熱愛這種感覺,盡管它被我當做一個笑話鎖住了那麽多年……

像是完成了一道對自己的過濾,在夏季的夜晚,我神清氣爽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站在籃筐下拍了一會兒球平覆心情,直到接到老媽的電話,我才發現居然已經十點了。

我把籃球放回原來的角落,從包裏拿出礦泉水猛灌了幾口,然後大汗淋漓地背上背包準備離開,誰知剛一轉身就看到不遠處站了個人。

路燈下,季靖閑的精神看起來很不好,用憔悴形容也不為過,他直勾勾地看著我,微微赤紅的眼裏滿是隱忍的陰翳,如同其下巖漿躁動的地表。

我心臟猛地一揪,久違的刺痛,卻又立刻無事發生般麻木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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