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長嘆，那身影釋卷站起，背身而立，漠然道：“既然此處不得清凈，楊祺還是莫再淹留了。望君珍重，就此別過。”

朕心口驟痛，急忙就脫口而出：“祺妹別走！既然你不想見朕，朕不擾你便是。朕這就走！你只管安心留在此，莫要四處飄游……”

那本已舉步欲行的背影滯了滯，輕聲道：“不了。陰陽不同路，人鬼不同室。這鳳儀殿，自該有新主來居；楊祺盤桓，本無道理。”

“不！朕從沒想過要再立新後！這鳳儀殿，朕當朝一日，就不會讓第二個人住進來。它只是你的，祺妹，不管你在與不在，你都是這鳳儀殿唯一的主人……”

“皇上何必如此執念。與其對著空室憑悼亡故，未若好生憐取眼前人。楊祺無福，一生未能得君垂青；只願能有癡心如我往昔者，承君歡悅，沐盡君恩，再不負情腸。”

未及朕再說什麽，卻見話音落處，唯餘青煙繚繞，哪裏還有祺妹蹤影！

朕心痛神慌，情急之中，身體仿佛突然失重，要墜入萬丈空谷一般。

“祺妹，祺妹！”

“皇上，皇上快醒來！皇上！”

耳邊由遠漸近、從模糊到無比清晰的聲聲呼喚令朕自恍惚而清明，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坐了起來，手正撐住了痛到欲裂的頭。

“皇上，您醒了！請容嬪妾先侍候您更衣吧。您頭上身上都是汗，可不敢閃著，千萬莫叫龍體著了涼。”

身側女子正跪在榻上，一手殷勤相攙，一手拿了絹帕在小心拭去朕額上的虛汗，面上帶著不知掩飾的心疼和尚未褪盡的驚慌，語調關切之至。

朕記起來了：朕昨夜駕幸了伴雲閣，她是朕新封的簡嬪——當年朕任性耍戲人心，為羞辱張氏而臨幸的那個朗晴軒小宮女——芒兒。

她還是那麽傻氣呆笨，一聲“嬪妾”吐得生澀又虛怯，也不知道叫人，就只顧自己忙慌慌地不停手：先拉了錦被替朕圍裹好，將一旁早已備著的一套寢衣拿過來；這才換了塊幹帕子握在手裏，替朕解開衣裳，細細地擦拭。她的動作快而輕柔，透出十足的專註與惜愛，更有如對神祗般的敬畏，而不帶半分刻意的媚氣與造作的姿態。

朕由著她侍候，沒說話，只靜靜地註視著她：微黝的膚色、因擔心而輕蹙起來的濃眉、大而透亮的雙眼、微翹的鼻子、頗小巧的嘴兒，還有那因圓圓而總顯得尚未脫盡稚氣的臉盤。在如雲的後宮佳麗之中，她的長相實在算不得美，甚至只能算是平凡中的平凡。然而此時，正是這張平凡至極的面孔與眼前人沈默樸實的舉動，令得朕的心從適才那場痛徹肝腸的夢魘中一點一點平覆安寧下來，並洇出一絲微淺的暖意。

不由得想起前日夜間於朗晴軒外看到她燈下執筆抄經的虔誠剪影、聽到的那番質樸衷腸。

夢中祺妹的話泠然響起在耳邊：未若憐取眼前人。不錯，朕不可再辜負，不該再錯過。

不夠美麗又如何？朕缺的，從來就不是美人。朕的後宮何缺美人！然而，一顆隱忍無求、只暗自戀慕、獨抱相思的癡心，朕卻從不敢說朕此生定能夠有幸擁有。就連心思向來並不陰暗詭秘的譚氏都不能免俗，每日汲汲於朕的恩寵，為討朕的歡心使盡解數；朕漸漸不知她殷勤周致的背後，究竟有幾多是私心、幾多是真情。而眼前這女子，卻只知終日悶坐抄經，一片癡憨無言語——她與曾經的祺妹何等相似！恰如這姹紫嫣紅濃香奇艷之中悄然藏著的一點素潔，令人心神安寧。

祺妹的真心，早已被朕的眼瞎心盲負到絕意，如今縱使朕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無法再追回，只能對著那闋長恨綿綿的 《鶯啼序》，每思每念每斷腸；或許是上天知我悔恨難當，有意憐恤，才再以芒兒賜我……朕絕不再錯！

“嬪妾粗蠢愚笨，伺候得不好，皇上恕罪。”

應是朕出神太久、太過沈默了的緣故，也或者是朕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名聲在這宮中太深入人心；眼前的女子極為不安地伏下身去，怯怯地請罪，頭都不敢擡一下。

心頭莫名地浮出一縷淡淡的苦味，也說不上是為什麽，只覺得開口時，連嗓音都有些發澀。

“芒兒，”朕雙手扶上她的肩。

她本能地輕顫了一下，微帶訝異地擡眼望向朕；卻又在目光與朕相觸碰時慌亂而匆忙地垂下眼睫，將身子伏得更低。

“別這麽說自己。你很好。是朕不夠好。”

不知是朕的語調太過輕柔，還是朕的話太過出乎她的意料，芒兒陡然擡起的眼眸中滿是錯愕，受到了驚嚇一般，小巧的嘴兒微張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那麽怔怔地直視著朕，帶著無邊的疑惑與探詢，仿佛想要努力辨別這一切是否都是她的錯覺。

此刻朕的心中只有無邊的憐惜。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將她輕輕攬入懷中，靜靜地擁著。

她一動不敢動，就那麽順從、安靜地偎在朕胸前，僵硬而拘謹——她一向都是這麽木訥拙舌又膽小的，老實憨傻到連借機施媚撒嬌、邀寵討好都不懂得。真是個笨丫頭，跟祺妹一樣。

然而朕知道，這一次，她的惶恐沈寂、一言不發卻不僅於此，更是因為她無從接納和相信這突來的情意；唯恐這一刻一如往常一般，只是朕的一時興起，來去匆匆，叫人不敢眷戀。

無妨。

不信又何妨！

芒兒，朕會用此後長久的光陰給你一個無言的許諾——你若總如初心，朕必永不相負。

“你抄的經書呢？”

這下懷中人終於有了動靜，她仰起臉，還是那樣錯愕的神情，仿佛想問朕是從何得知的。

“發什麽呆，拿來給朕瞧瞧。”朕淺笑著，擡指輕刮了一下她翹翹的鼻尖。

“……是。”

她遲疑了片時，低低怯怯地答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從朕懷中挪開身子退了出去，撿起一旁的衣裳披了，又沖朕欠了欠身才下了榻。朕看得出來，她的猶豫，是不甘願，卻又不敢違抗。朕看著她一步一蹭地走到桌子旁，從鎮紙底下抽了厚厚的一沓紙出來。

她回轉身來，低垂著頭，聲音細弱：“這些是新近才抄的，餘下的那些案頭放不下，怕弄壞了，都理好了存到箱子裏頭了。皇上都要看麽？若要，嬪妾……這就去找。”

“不必費事了，就你手上的這些吧。”

朕用不著去看也能想見，那收起來的紙張，必是會觸痛人心的厚度，承載著厚度本身無法衡量的寂寥與情愫。

芒兒仍是一步一蹭地往榻前挪回來，朕也不催她，就微笑著看著她，等她走過來——比起祺妹與芒兒曾經那些漫長無望的等待，朕此刻這點耐心，又算得了什麽？

誰知等她好容易挪到近前，卻突然把握著經卷的手藏到了身後，用帶著乞求的眼神望著朕：“皇上，嬪妾……不會寫字，寫得太難看，不敢汙了聖目。皇上……還是不要看了吧……”

“不妨，朕不嫌棄，也不笑你。”

朕含笑伸出了手。她使勁咬了咬嘴唇，終究不敢讓朕就這麽伸手久等著，還是硬了頭皮將藏在身後的經卷拿了出來，一副將要慷慨赴死的樣子顫顫遞了過來，然後便把頭埋得更低，恨不能扯起衣裳把臉全遮住。

朕笑著輕搖了搖頭，展開了那沓紙張。

上面的字跡比朕想象得還要稚拙——她沒有撒謊，她的確不會寫字，是真的不會。所謂寫，不過是依樣畫圖，把她從佛經上看到的字符一筆一畫勉力學著湊到一起拼成一個又一個“字”的。

這一張張字紙，恐怕任何人看了都要發笑，可朕笑不出來。朕的眼眶、心頭莫名地一陣陣燙熱——這樣的抄法，她是花了多少時光，又是用了怎樣的毅力堅持才抄寫了這麽多？手中這一沓已經足夠艱難，何況這只是零頭小部，大宗的都在箱子裏收著。

這是任憑什麽東西都無法衡量的情意。虔誠至極、幹凈至極，不求報償，甚至不求被知曉和接納。

朕突然永遠都不想再讓芒兒去開看那一箱子、甚或是幾箱子抄好的佛經。朕怕痛。是的，朕承認朕怯懦可鄙——朕總說芒兒膽怯，可此刻朕卻發現，其實朕比她怯懦百倍！

“皇上息怒，嬪妾慚愧！嬪妾會用心練習，一定努力爭取能寫得像個樣子……”

她急急忙忙地搶著回話，這還是頭一次。仿佛是生怕從朕嘴裏聽到嫌棄的字眼。朕這才明白，定是朕適才的沈默與情緒令她不安了。

“李昭儀教你的？”

“是。”

“她怎麽想起來要教你寫字了？”

“是嬪妾央著李昭儀教的。”

“為什麽想學寫字？就為了抄經？”

她老老實實地點頭：“……是。”

朕何需再多問！

心頭的情緒，是從未曾有過的酸澀脹痛以及澎湃灼熱。

笨丫頭，李昭儀怎會有那個真心教你？敷衍、作弄你，不過看笑話罷了。你卻如此認真起來。

不過也罷，恰是這一筆一筆光陰描畫出來的情意，才讓朕體味到更多。

“她教得不好，以後朕教你。”

芒兒不敢置信地擡頭，之後便是慌忙的解釋與推辭：“不，不是李昭儀教得不好，是嬪妾太笨，學得不好。嬪妾自己勤加練習就好，萬不敢勞動皇上費心！”

“不願跟朕學？”

“不不！嬪妾願學！嬪妾只是怕……怕嬪妾太笨，氣著皇上……”

“不會。你練字，朕練耐性，互有所得，多好的事！”

“……”

芒兒，你願學，朕也願學。朕要學著怎樣看懂人心、看懂情意，學著怎樣不再辜負肯對朕付以真心的人。為祺妹，也為你。

☆、修訂版說明及鳴謝

這篇書稿是2013年1月11日開始在晉江連載的，最初定名為《謝郎儔》。由於很多個人原因，更新速度十分緩慢，直到2013年10月24日才完成初稿。關於初稿的寫作以及鳴謝，請移步卷尾的33章做相關了解。

由於這是作者嘗試小說寫作的第一部作品，因此初稿中存在太多問題與不足。作者是個有極度文字潔癖以及修改強迫癥的重癥患者，因此在自本書完稿後至今將近兩年的時間裏，一直從未間斷地在對本文做各種修改與增刪。前後總共算起來，全文通改的次數應該已有近百遍了。然而這些修改絕大多數只限於文字、詞句、標點與小範圍的情節調整，並沒有大規模的、實質性的改動。

直至今年的7月初，愛人手上的書稿跟項目終於完成，得以騰出手來幫我通覽、審閱了全稿；小到字句標點，大到情節結構，他都提出了許多極其有益的修改意見，包括難度極大的增寫部分，尤其是開頭與結尾的處理。於是作者決定按愛人的意見對全稿做出重新修訂，增加了一整個全新的章節（現在的第二章），同時在原有的其他各章節裏針對新增的內容一一做出相應的補充和調整。

由於新增的內容主要涉及廟堂之爭，而作者恰恰在這方面的常識與寫作能力極端欠缺，於是不得不突擊閱讀了一些書籍和資料，邊讀邊構思邊寫，以至於短短一章萬餘字的內容，整整寫了將近二十天。這個速度令作者自己都醉到不行，汗顏。

現在晉江頁面展示出來的，已經是修訂好的新格局。原本上卷的九章變為了十章，其他兩卷章節數不變，只是各章內容有所增刪。

由於新插入的章節放在第二章，而晉江的後臺操作沒有增加和刪除章節的功能設定，因此只能采用章章更替下移的最原始的方法，這樣就導致了原有的舊版各章節點擊數與評論錯位，自第二章開始，便需要依次對應到下一章。不過這些對只關心正文內容的讀者來說，完全不會構成閱讀上的影響。

原本的書名《謝郎儔》，作者自認為最能貼合全文內容概要，然而卻一直被批評和吐槽太過生僻、不夠大眾等等。因此在重新修訂的時候，便從善如流地將書名也做了更換，就是現在的《霜照帝臺》。書名最後的敲定，也要感謝愛人的明確意見。

修訂版同時更換的還包括文案部分。原有的文案難看到已經被好友們嘲笑、批評得無法收拾，實在不好再掛在上面見人了。雖說新版文案也未見得有太大改善，但至少也是換了一副新鮮面孔出來（這麽說似乎略厚顏無恥，2333333）。

在這個修訂版的說明裏，作者要特別鄭重鳴謝的是我的愛人梁老師。他平常工作繁重忙碌到幾乎終年沒有休息和娛樂時間，常處於疲憊狀態之中。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他仍舊心心念念於當時的承諾，在終於日夜辛勞趕完了手上的急活之後，連氣都沒顧上喘一口便開始了幫我審閱文稿的工作。

本文屬於女性題材，對於他來說，閱讀起來應當是十分枯燥無趣甚至是折磨的；但他仍是早起晚睡，趕在投入到下一輪新的工作之前，用了將近十天幫我把全稿通完，提出了大量建設性意見。我曾對他戲言，終於也體驗了一把被博士生導師指導論文的待遇。其實對於我來說，比這些意見更令我感念於心的，是這份最樸素、最踏實的支持與理解，這是精神上莫大的給予。記得十幾年前，他曾在自己博士論文的後記中提及對我的感謝，說“在你的旅途上時時扶持，如明燈在前，令你行路不孤，這才是‘伴侶’的真正含義”。如今，這句話我也想效顰獻花，同樣送給我最摯愛的伴侶。感謝相伴走來的一路上，你的所有包容與付出。謝謝你，親愛的，我愛你：）

同時要鄭重鳴謝的，是我兩位最堅定、最真摯的文友杜本絲（淩弋）與蘇九息。從初稿到修訂版，兩年裏，我寫作與修訂的全過程中，她們幾乎一直都在，從未間斷地給我鼓勵、給我各種反饋和意見。沒有她們的幫助和支持，我想這部書稿定然要黯淡不少。

另外也要感謝好友陌路蜚言不離不棄的精神鼓勵，感謝讀者花落未城認真且坦誠的指出問題和意見，感謝百度言情小說貼吧的讀者淡痕Y所給予本文的讚美、肯定與不遺餘力的推廣，感謝你如此熱烈的喜歡與支持：）

還要特別感謝慕吟封面設計工作室的美工大人翠陌春歸，陌陌既是美工又是讀者，既用心又無私地多次幫我做書封，又在寫作上給我很多鼓勵與支持，非常感謝：）

最後，歡迎各位書友審閱、下載最新修訂版以替換掉舊版的不足。另，從民國至今時、半紀實性外祖家史寫實新作《棠梨遺事》開文，緩慢周更中，歡迎自文案鏈接中傳送點戳。

以上。

喬悅藍

2015年8月5日（紐約時間）於馬裏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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