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曾有什麽……”

“一面之識他就對你如此念念不忘，還敢闖到本王府上來討人？你既對他無意，那先前的詞曲，又是寄意何人？”

信王臉上仍是似笑非笑，語氣似真似假。

這是一道無解之題。沈時既不肯承認自己是無愆，又不願他誤解她跟李玄意，實在是無從分辯，卻又不能不回話。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橫了橫心，道：“王爺，賤妾有罪。賤妾被強征入宮之前，本早有意中人，卻並不是小侯爺。那詞曲乃是為……為那人所做。入宮之後，失了音訊，便……”

說到這兒，她咬了咬唇，幹脆跪下：“賤妾志慮不忠、欺瞞王爺，請王爺降罪。”

本還怕他會追著逼問那意中人姓甚名誰，叫她無法作答；卻不見他眉目間早已柔情滿溢，哪裏還舍得繼續再明知故問地刁難、作弄她。

一雙手溫和地將她扶起，語氣中是一派大度能容：“罷了。都是過往的舊事，說了實話就好，本王不怪你。”

“多謝王爺。”

沈時擡起頭，正碰上他溫柔裏帶了幾分促狹的目光，不由猛地醒轉：“王爺，您……”

“適才是逗你的。難道本王真會那般小器？”信王忍俊不禁。

“您……”

——真是促狹！沈時漲紅了臉，一雙清水明眸含羞帶嗔地瞪著他。

信王凝住了笑意，眸色漸濃漸深；定定註視她片時，將她輕輕抱起。

月光灑進帳中，映得沈時的明眸越發澄澈。她溫順地偎在信王懷中，任他擁著；手裏握著適才雲雨前從他袖中落出的那方繡帕，正是她先前一直放在枕下、上繡著辛夷紅梅的帕子。

“王爺……”

“嗯？”

“……”

“想說什麽？”

“……賤妾突然間想……想問一問，那位……宗政小姐……”

信王眉心一動：“哦？問她什麽？”

“聽竇將軍說……王爺是先認識她哥哥的？那……他們……知道您是王爺麽？”

聽她終於問起這個，信王心上雖略有些發沈，但更多的卻是釋然。

他輕輕將沈時的手握於掌中，低低回說：“不知道。本王一直是以珠玉商人齊玉之名與無弊相交的。”

懷中人兒身子明顯一滯，聲音也變得低澀：“既是有情，王爺因何不以真實身份相見？”

“你問的，也恰是本王心裏的一個結。本王一直深感愧對無愆兄妹，也不光是因她家罹禍時未得消息、未及援手，還更因一直對他們瞞了身份。直到宗政家出事，都沒得機會告知和解釋，總恨有負無弊待我之誠、無愆待我之情。”

“王爺有隱衷？”

“本王自小不愛與人親近，更不愛與人交往。除了竇虎，再無什麽知心的人。然竇虎畢竟只是個屬下，有些話因著身份之隔，也說不得。我與無弊因救命之恩意外相識，原本只是客套敘話，卻在相談間十分羨愛他那派明朗活潑、坦誠真率之氣，便有心引為知交；又恐他一旦知我身份，必會礙著尊卑禮法，不敢再親近如常，白拘束了他的真性情，這才隨口扯了個謊。後來欲要求娶無愆時才犯了難，本打算同母後商量了，待提親時再言明身份請罪；卻不料突生巨變，再沒了機會，直教本王愧悔恨憾至今。”

兩行清淚自沈時眼中無聲滑落。

道是他欺瞞，卻原來是一片苦心誠意。他徐緩道來的話語中，任是輕描淡寫也掩飾不住的孤獨心懷，令她心疼不已。

信王用指尖拂了下落在他臂上的淚珠，忙輕輕勾起她的臉：“怎麽哭了？”

“沒……賤妾只是替王爺難過，替……宗政家人難過……”

信王疼惜地為她抹去淚痕：“當日本王以辛夷之實相贈，無愆答我以紅梅。辛夷紅梅乃本王與無愆靈犀相牽之物；尤其紅梅，在本王心中重比萬鈞，至珍至貴。無愆去後，本王特命人移種了一株在辛夷旁。上回為折梅之事遷怒、苛責於你，實是……”

沈時擡手輕輕覆住他的唇：“王爺莫說了。賤妾都會得……”珠淚滾滾而下，沾濕了衣襟。

“會得”兩字，已道盡了她所有的寬容與諒解，使他孤寒已久的心被滿滿的溫暖與感激充溢，酸酸漲漲的，幸福又苦澀。

他從她手中抽過那方帕子替她拭著淚，想說什麽，一時間卻又說不出；只緊緊擁住她，下頜溫柔地抵上她的額頂，來來回回輕蹭著她柔順的發絲。半晌喃喃：“淚落在你襟，燙在我心。答應本王，今生都莫再流淚了。”

懷中人點頭，哽咽聲愈重。

翌日。

吳嬤嬤剛用畢了早飯，正在房中看著小柳兒點例錢，沈時進來了。

小柳兒忙撂下手中的銀錢道了個深屈膝：“奴婢給密夫人請安。”

“免了。”

吳嬤嬤也早已站起來欠身問安，沈時趕忙扶住：“吳奶奶，折煞沈時了！您是府裏有年紀、有體面的老人兒，怎可對沈時行禮？叫我實實當不起。”

“您這會兒不習慣，往後做了側妃、王妃，總還是要習慣的呀。”吳嬤嬤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這話沈時沒法兒接，只得撒個嬌說：“吳奶奶快別拿我取笑，我是來找您說正事兒的。”

“哦？夫人有何吩咐？”

沈時還未開言，臉上先紅了幾分，看了看小柳兒，沒說話。

吳嬤嬤臉上頓時現出會意般微妙的神情，朝小柳兒擺擺手，小柳兒屈膝行禮告退。

看著小柳兒出了門，吳嬤嬤帶了絲暧昧的笑瞅著沈時的眼睛，直看得她低了頭，半天才囁嚅道：“我想問問奶奶……王爺的生辰是哪一日？”

吳嬤嬤大怔，隨即“嗨”了一聲，哭笑不得：“這有什麽好害臊的？瞧夫人這臉兒紅的，我還當是什麽事呢！原來竟會錯了意！王爺的生辰是四月初十，只是咱們王爺性子古怪，已經好幾年不曾正經過生辰了。夫人可是想替王爺預備壽禮？”

沈時低聲道：“我一物一用皆仰王爺所賜，能有什麽可堪敬獻王爺的？我是想……略盡一份兒心意。”

吳嬤嬤眼睛一亮：“心意？”

沈時點點頭：“嗯。我心裏想著，王爺就算不愛熱鬧、不喜那些喧鬧慶賀的俗禮，飯總是要吃的啊。不知往年王爺的生辰，這府裏的壽筵都是怎麽開的？”

吳嬤嬤嘆了口氣：“哪裏還有什麽壽筵啊？王爺每年連禦錦房送來的吉服都不肯穿，用膳也是極簡單隨意的。只我在小廚房裏單給他做幾樣他順口的菜色便罷了。就沒有比咱們王爺再省事的人了！”

沈時聽罷，從袖中抽出一頁折得仔細齊整的杏箋，不好意思地說：“沈時琢磨了幾個菜式，因烹飪上有限，故想先請吳奶奶過個目，替我參詳參詳，看可用不可用。若使得，這十來天我便黏上奶奶，日日纏著您教我廚藝，好在王爺生辰時添個意思。奶奶可不許不耐煩！”

“怎麽？夫人莫非是想親自下廚為王爺備菜？”

吳嬤嬤驚喜且難以置信般地擡眼望著沈時，接過她手中的紙展開，看上面寫著六道菜式的名字，皆是自己從未聽過、更未曾見過的。

“夫人，您這些菜名兒，是打哪兒來的？”

沈時紅著臉道：“都是我自己閑來瞎琢磨的，也不知做得做不得、能不能合王爺的口味。”

“做得，做得！便只夫人這般心思，就夠王爺歡喜的了！保管還沒吃啊，就已經先香甜到心裏去了！況且王爺好清淡，我看夫人擬這幾道菜，正對了王爺的脾氣呢。”

兩人說笑著在桌前坐了，仔細商量起這些菜式該選用什麽食材、味料配起來，該預備哪些東西、用哪些做法。沈時說了，吳嬤嬤再依著信王平素的口味偏好，幫著添添改改。約摸用了一個時辰，才算把這六道菜式的詳細用料、制法全部議定。

沈時站起身說：“擾奶奶勞了這半日神，可把您聒噪乏了，您快歇歇吧。我這就回房去了，趁這會兒腦子還剩幾分清明，快快拿筆記了。這日子眼看就到了，我心裏直發慌；趕明兒我就來找奶奶，您帶著我在小廚房學手藝，可好？”

吳嬤嬤笑說：“好，好！以您的聰慧，十天足夠用了，放心！到王爺壽辰那日，我預備六道王爺素日最愛的菜肴，再配上夫人的這六道新鮮樣式，咱們為王爺布個十二圓滿的彩頭！”

沈時便綻露出一個燦若朝華的笑顏。

2、生辰菜譜

沈時日日早膳一畢就攜春枝、春絮上吳嬤嬤屋裏，隨她悄悄去往小廚房，照著單子上擬出來的菜品，跟吳嬤嬤正經刻苦地練起了“煎炒烹炸溜燉蒸”諸般武藝。春枝、春絮學打下手。

因想要給信王一個意外之喜，四人做得很是保密，就連伺候吳嬤嬤的小柳兒和同住一個院子的蘊藻都不知道她們日日神神秘秘的是做什麽去。

信王因著幼時被生母送與旁人撫養的陰影，一直對生辰的感受十分覆雜、矛盾，從不喜慶賀。雖說如今這重陰影已經沖淡了許多，但多年的積習也難改變；何況他原本也不愛熱鬧，尤其是自宗政家出事以來，他更沒了這份心腸，一次也沒好生過過。他自己沒心思，故而也不曾告訴沈時他生辰將至，只當沈時不知。

因沈時總說自己只是妾侍，不好黑天白日都黏在他身邊，恐奴才們背後議論、笑話，故他也便順著她的意思，白日很少過來，只在晚間估摸著她沐浴好了、預備就寢的時候才來。可這幾日晚間到恬園，卻總覺得她似乎很是乏累，春枝、春絮兩個丫頭神情間也有些怪怪的，信王心裏便不免有些犯疑。

於是這日早間，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存心殿，用過早膳之後，稍磨蹭了片刻，便又一個人信步回了恬園，想看看沈時近來白日裏究竟都在忙些什麽。

青漆的院門虛掩著，還循守著沈時做奴婢時的規矩，沒有落鎖。

信王推開門邁進去，小院裏靜悄悄的。院中兩株梧桐樹郁郁蔥蔥，葉子在微風中窸窣作響，似是要爭相向他傾吐什麽秘密。

正屋和廂房的門都關著。信王輕輕推開正屋的門，房內寂靜無聲、空無一人，唯有如蘭芷般淺淡的幽香浮動在空氣中，令人遐想著主人的美好。

信王拂開垂紗軟幕，穿過小隔間的半幅水晶簾，到了內室。

室內幹凈整潔，榻上一雙鴛枕並臥，如他二人甜蜜依偎。錦被早已疊放得一絲不茍，唯有褥席間隱隱殘留著的暧昧氣息，仍能依稀辨識出昨夜的纏綿與溫存。

屋裏的空落靜寂令他莫名地不安起來。他突然生出一種不真實的幻覺，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曾真正擁有過她，抑或是她又將從他身邊消逝不見。

他心慌意亂地沖到院子中，朝著廂房門內急喚：“春枝、春絮！”

屋門仍是關著，沒有人應答。

她會是去了哪兒？連兩個丫頭都不在，難道是早膳之後到園子裏散心去了？

他回身替沈時關好屋門，匆匆出了恬園，先往後花園的來思亭那邊趕去。一路尋來，不見蹤影，他又掉頭往鑒心水榭尋去，仍是不見。

幾乎尋遍了整個王府，碰到奴才們便問：“見著密夫人不曾？”奴才們皆是惶惶然搖頭。

滿府裏轉了一圈沒找見，他又折回恬園，心裏期冀著恐是走岔了路，沒遇上，或許她們已經回來了。結果屋內仍舊空空。

信王心中越發不安，快步回了澄一閣，竇虎和常順兒正候在那裏。

“可有人看見密夫人離府？”

竇虎傻了：“離府？密夫人怎麽會擅自離府呢？照規矩，除了王爺跟王妃，其他人若沒有謝總管和王爺的準許、沒有府中令牌，也是根本出不去的啊。”

“沒出去……沒出去她怎會突然就不見了……”

“不見了？王爺可曾問過春枝跟春絮？”

“她們倆也不在。”

看著信王六神無主的樣子，竇虎勸道：“王爺先別急，夫人一定就在府中，只是不知去忙什麽了。要不問問吳嬤嬤？”

信王猛醒：“順兒，快去吳嬤嬤屋子裏，問問她見著密夫人不曾！”

常順兒箭一般去了，沒多一會兒，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回……回王爺，吳奶奶也不在屋子裏。不過聽小柳兒說，這些天夫人日日都是很早便帶了春枝、春絮去尋吳奶奶，然後四個人神神秘秘，不知去了哪兒。不叫人跟著，也不讓問，一直到薄暮才回房。”

聽說沈時是跟吳嬤嬤在一處，信王總算放了心。至於她們究竟在偷偷忙些什麽，雖然也很是好奇，但他並不想幹預和追問。他喜歡她自自在在的，也願意給她盡可能多的時間跟空間保留她自己想要保留的秘密。就像那夜她藏起的杏箋，既然她不想他看見，他便不看；縱使他有的是機會私閱，譬如方才在她屋中。可是他沒有。他也可以在薄暮之前等在她屋裏，等著她回來，當面盤問她去了哪兒、做了什麽，可是他也不想。

只要她在他身邊、她愛著他，只要她安樂，其他的都不重要。

於是他仍然裝著若無其事，在晚間如往常一樣的時辰去恬園與她共衾枕。只是看她神色間的疲倦，便不忍再向她求索，只安然擁她入眠。

四月初十。晨。

信王在恬園由沈時伺候著梳洗畢，便回了存心殿更衣。待他換好衣裳出來，吳嬤嬤已經捧著熱氣騰騰的壽面進來了。

謝功沛、竇虎、常順兒一道進屋，同著吳嬤嬤，四個人齊齊跪下：“恭賀王爺千秋。願王爺如日永升、如月長恒。”

信王微笑著擡手示意他們平身。自他入府以來，每年的今日，都是吳嬤嬤親手為他煮了壽面捧來；每年的今日，都是他們四人同他說著這句話。面的味道不曾改，人不曾改，甚至就連這句賀壽詞也不曾改。但他絲毫不覺得厭倦，這份熟悉的親切總能令他心中生出暖意，踏實而醇厚。

吳嬤嬤拜過壽便匆匆告退。信王知道她是又為自己忙著預備午膳的菜肴去了。年年如此。他甚至都能猜到吳嬤嬤會做哪幾個菜。

勾了勾唇角，他恬適地拈起了玉箸。

挑起一筷子面，剛要往嘴邊送，卻微微怔了怔：這面，其實很想與沈時同吃。可他說不出口——不光是不打算跟她提起自己生辰的事，更是又想起了去年沈時的生辰，想起了恬園外屋桌子上的食盒裏那三碗幹硬成砣的壽面。

他食不知味地胡亂嚼了兩口，便再也吃不下了。無意識間咽進去的那兩口面，也仿佛堵在了喉中下不去一般，酸脹無比，令他說不出的難受。

他擱了筷子，朝常順兒擺擺手：“收了吧。”

常順兒有點兒傻，看看謝功沛和竇虎。

謝功沛問：“王爺怎麽用這麽少？”

“本王吃不下。拿下去吧。”

信王說完便站起身往外走。

“王爺且留步！”謝功沛想起來，忙喊住。

“謝翁何事？”

“王爺這是要出府麽？過不了多一會兒，宮裏頭皇太後跟皇上就該打發人來送賞賜了。王爺若是不在，恐怕不大好……”

“沒什麽不好的，謝翁代本王領了謝恩就是。”

信王說畢頭也不回地走了，竇虎慌忙跟出去。

謝功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不知道王爺方才明明瞧著心挺順的，為什麽突然間又別扭起來了。

常順兒自言自語地走向那碗壽面：“才剛不還好好兒的嗎？怎麽冷丁就吃不下了？難道是吳奶奶今年這面煮砸了？”

端起碗來聞了聞：“好著呀！”

拾起筷子夾了一口遞到謝功沛嘴邊：“謝爺爺，您試試？”

謝功沛也是半帶疑惑，就著常順兒的手吃了，不解道：“吳嬤嬤的面一向都是這個味兒，沒錯兒啊！”

自從宗政家被滅門，信王便避開了與皇帝的一切接觸，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謝功沛說的沒錯，年年他生辰，皇太後和皇帝都會打發最體面的奴才過府來送賀儀。可是他不想再領哥哥這份情。縱然知道無愆還活著，縱然她閉口不提，他也無比清楚那場滅門之禍在她心上留下了怎樣的傷痕。當年他沒能保護，已是愧責難當；如今能做的，唯有與她同愛憎。故而他便躲出府去，不想見餘得水，更不想違心地讓餘得水帶什麽應制謝恩的套話。

其實他也沒什麽地方好去。在外頭毫無目的地轉悠了半天，還是不由自主地行到了東郊竹溪邊。

自從知道沈時便是無愆之後，他就很少來這了。今日再來，風物如故。溪畔的兩塊大石仍舊靜靜對坐，如同當日的他跟無弊。

他走到石邊，手掌撫摸著光滑平整的石面，緩緩坐了下去，直直地對著溪水出神。往事歷歷浮現眼前，令他不覺黯然神傷。

竇虎深知他的心事，故不敢勸，只遠遠地站著，不時輕嘆一聲。

一直到了近午時分，估摸著宮裏的使者都走了，兩人才從竹溪邊打馬回府。

果然，一回來謝功沛便循例趕著向他稟報餘得水跟謝功深來送了什麽，信王不等說完便擺擺手：“謝翁叫人登記入庫便是，不必告訴本王，也不必拿來過目。”說完徑自回存心殿更衣去了。

“王爺，吳奶奶打發小柳兒來請王爺的示下：是這會兒就傳膳呢，還是再等等？”小淳子在外屋回話。

常順兒一面伺候信王更衣，一面勸道：“王爺早間就用得少，又出去跑了這大半日，這會兒還是早些傳吧。用多用少的，您好歹挨樣兒都嘗嘗，也不枉吳奶奶這份心吶。”

信王聽他這麽說，便道：“那便傳吧。吳嬤嬤必是從早忙活到現在，本王再沒胃口，也得領她三分人情、賞她三分面子，莫辜負了她一場辛苦。”

“誒！”常順兒樂得歡聲兒答應了，吩咐小淳子快傳。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捧著盤兒、碟兒、碗兒，魚貫而入。

擺上了桌，常順兒一一揭開蓋兒報菜名：白扒猴頭、蘭花熊掌、翡翠蟹黃獅子頭、荷葉蒸鱸魚、飛龍湯、什錦參舟。

信王唇角微揚：果然不出所料。吳嬤嬤的拿手菜他都爛熟於心了。再點點數，果然是六個。

才要說話，便見吳嬤嬤走了進來。

信王笑道：“嬤嬤的菜，本王已經猜著了。”

不料吳嬤嬤頗得意地笑說：“王爺，今年可不止這些。後頭還有呢！”

拍了拍手，小柳兒捧著盤子進來。吳嬤嬤接了，小柳兒便屈膝退了出去。

吳嬤嬤將盤子擺上桌，常順兒揭去蓋兒，信王眼前一亮——

一對烤汁大蝦從腹下剖開，一上一下地相對著擺放在盤中，切成薄長條的胡蘿蔔片修成鳳羽的形狀拖在蝦尾處，上面的是三尾，下面的是兩尾。

耳邊聽見吳嬤嬤報說：“這第七道菜，名兒叫做‘鳳凰於飛’。”

“新鮮。嬤嬤何時學了這麽雅致的新菜了？”

吳嬤嬤黠然一笑：“年年做那幾個菜，王爺都背熟了。嘴裏不說膩煩，心裏想必也早都厭了，老奴還敢不用點兒心思、換換花樣兒？”

信王淺笑：“嬤嬤有心，辛苦你受累。這些已經夠了，莫再忙活了。”

“不忙活不忙活，只要王爺喜歡，老奴就高興！後頭還有五個菜呢，今兒要給您哪，布上一桌十二圓滿！”

“哦？還有五個？嬤嬤學了這麽多新鮮花樣？本王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吳嬤嬤得意道：“王爺且先慢慢用著，老奴這就去做。得一道，上一道。”說完樂顛顛地走了。

信王拈筷嘗了一口“鳳凰於飛”，頓了頓，又將另外六道菜分別嘗了一口，微微瞇了瞇眼，臉上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細嚼慢咽之時，第八道菜已經上來了。

揭開蓋碗，聽吳嬤嬤報是“東籬采菊”。

這道菜是以雲南貢來的墨江紫米鋪底，將煎成金黃的蛋餅切成細絲，層疊壘擺成兩朵菊花的形狀，花下輔以芹葉點綴。

若說適才那道“鳳凰於飛”算得新鮮別致，那麽這道“東籬采菊”便更勝一籌了。

信王訝異而玩味地看了吳嬤嬤一眼，卻沒再說什麽，安然舉起了筷子。

見信王頻頻點頭，吳嬤嬤便一臉滿足地退了下去。

此刻信王的心思已經不在品菜上了，而是期待著下一道會是什麽名色。

“第九道，珠聯璧合。”

這道菜是中央兩個紅燒紫鮑，周圍間錯配以蒸燒的鵲蛋和魚丸環繞，最外圍以青豆點綴，並澆了濃稠的鮑汁。

品一口，回味無窮。

從菜名到菜相再到口味，無一不妙。

擡頭時已不見了吳嬤嬤。信王心中疑團愈深。

這回來上菜的是小柳兒。

“吳嬤嬤呢？”

“回王爺的話，吳奶奶正在給王爺趕著做第十一道，騰不出手來上菜，打發了奴婢過來。”

“小廚房就她一個人在忙嗎？”

“……回王爺，奴婢……也幫著打下手來著。”小柳兒答得氣怯。

信王便不再問，望向盤中。

五只煎得剛剛好的大蝦、五根蘆筍尖芽，間錯攢心擺開，拱成梅花狀，中間以炸成金黃的細姜絲堆擺作花蕊狀。色澤鮮艷、紅翠分明。

這道菜用料並沒什麽稀罕，難得的是大蝦俱是剪掉了頭須和蝦槍的，剖開背部和腹部，去除了蝦線，再將蝦的尾部從腹部穿上去，跟頭部形成了一個正角。每一個伸展的蝦尾穿上來，又似一朵朵綻放的紅花，煞是美觀。

好精致的心思！

“這第十道，叫個什麽名色？”

“回王爺，叫‘梅竹同心’。”小柳兒怯怯地答道。

信王心下一動，擺擺手示意小柳兒退下。

拈筷嘗了嘗，同前面三道一樣，濃淡得宜；清適卻不寡味，鮮馥卻不釅口。可他卻有些吃不下了，心中的猜測令他愈來愈不安寧。

正瞅著一桌美味佳肴心不在焉時，吳嬤嬤端著盤子又來了。

揭開蓋兒，只見此菜是將海發菜修成松針排列狀，一層一層堆壘成塔狀；上面鋪了蒜泥，澆了麻油。

信王望著吳嬤嬤，等著她報菜名。

“王爺，這第十一道，叫……叫……”

“怎麽？嬤嬤連自個兒做的菜都忘了名字？”

吳嬤嬤尷尬地笑著：“老奴老了，記性不中用了。跟師傅學的時候還記得真真兒的，這轉頭就忘了……”

“不急，慢慢兒想。這菜要是不知道名兒，吃起來可就大缺了滋味了。”

信王似笑非笑地瞅著吳嬤嬤，也不提筷。

吳嬤嬤正發急冒汗，突然想了起來，將腦門一拍，脫口而出：“列松如翠！”

信王倏然色變，站起了身。

吳嬤嬤嚇了一跳：“王爺，您怎麽了？”

信王不答話，擡腳便往外走。

3、好事成雙

“王爺，您要去哪兒？”

吳嬤嬤跟在後頭攆上來，已經慌了神兒。

“小廚房。”

吳嬤嬤大驚，本能地忙一把拖住：“王爺不能去啊！”

“為何？”

“這……那個，小廚房裏煙熏火燎的，忙亂得一團糟，王爺哪兒能受得住那股子腌臜氣！快回去用您的膳吧，啊？只差最後一個菜就齊了！”

信王不理，只甩了一句：“帶路小廚房！”

斬釘截鐵的語氣令吳嬤嬤不敢再羅唣，只得跑到前面領路。

“嬤嬤不必跑那麽快，就在本王身旁手指口說就夠了。”

小廚房門口。

“絮兒，替我把那一對剖開了口兒的大紅椒用滾水焯燙好，再撈出來拿涼的凈水過一下。記得要焯得脆熟、不欠不過啊！”

熟悉無比的天籟之聲從煙霧繚繞、鍋鏟刀板碰撞齊鳴的小廚房中傳出。信王站在了門外，望著那背朝著他，正一下麻利地切著各色丁兒，一下又撂下刀，掂起鏟兒動動一旁鍋中醬料的曼妙女子。

“春枝，看看那鍋上的蛋蒸好了沒？若好了，替我剝了殼兒在凈水裏浸著。仔細手燙！”

沈時一面熄了鍋底的火，將燒好的醬料盛出來，一面吩咐著。

“王爺？！”

正答應著要去看那邊鍋上蒸蛋的春枝才一轉身，頓時像被點了穴、定了身似的楞在當地。

沈時與春絮聞聽這一聲，倏地轉回頭，也齊齊呆住了。

信王走進去，神情與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東西，以至於沈時辨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直至信王快要走到她身邊，她才如夢方醒地跪了下去：“賤妾無狀，叩見王爺。”春枝、春絮也解除定身般跟著跪了下去。

沈時雙膝還沒有著地，已被緊緊扶住。

“王爺快放手，賤妾身上都是油氣，仔細熏了您、蹭臟了您的衣裳！”

沈時擎著兩只濕漉漉、油乎乎的手，扭著胳膊一個勁兒往外掙，生怕將自己手上的油汙沾到信王衣衫上。

“你們都出去。”

信王不撒手，緊緊握著沈時的肩膀；雖未回頭，但春枝、春絮已經垂首躬身，飛快地退到了門外。

正在猶豫要不要把廚房的門帶上，吳嬤嬤朝著她倆急急地擺手，示意她們跟著她退到二十步以外，背身侍立。

信王一把將滿身油氣的沈時緊緊攬進懷中，摟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王爺快放手，賤妾身上臟……”

沈時兩手猶在使勁兒地擎著，盡量離信王老遠。

“唔……”

冷不防一記噴薄恣肆的吻將她後面的話悉數堵住，靈巧而霸道的舌已帶著灼燙的溫度，迫不及待地沖開她的唇齒，一往無前地奔突馳騁、攻城略地，忘卻一切地吮吸著她的芬芳甘甜，恣意沈淪、不能自拔。

這一吻熱烈而持久，仿佛要傾盡他一生的訴白。沈時覺得自己的頭腦像是被一波又一波奔湧不休的巨大熱浪沖刷、撞擊著，幸福而緊張、溫情而惶惑。

當他的唇幾番輾轉黏連，終於意猶未盡、戀戀不舍地離了她的唇，沈時已被親吻得渾身力綿，腿軟得幾乎要站不住。

他攬著她的纖腰，雙眸中的光亮如星月、如明燈，聲音亦因適才的一番激吻而略帶著沙啞與微顫：“是吳嬤嬤多嘴告訴你的？”

“不！不關吳奶奶的事，是賤妾自己問奶奶的。”

沈時聽他的話音兒，似乎在怪罪吳嬤嬤私自放任她下廚，慌忙解釋。

“怎麽想起問這個了？”

“賤妾只知王爺一向不愛過節、不慶生辰，卻不十分曉得緣故，只當是性情使然；直到那晚聽王爺說，自小兒可親近的人太少，心下忽地覺得好似明白了幾分。賤妾想不出別的，就只能學著做幾樣菜，為王爺暖暖壽辰、暖暖心……”

那雙閃著星光的眼眸驀地被升騰起的水霧打濕，掩飾般一把將她的臉摟著緊緊貼在他胸前，溫柔低沈的聲線裏蘊含著壓抑不住的情潮：“為什麽叫吳嬤嬤瞞著本王？若是本王不找來，你就打算不告訴本王那些都是你做的了？”

“並沒有要刻意瞞著王爺——再說，以王爺的睿智，就算想瞞也瞞不過呀。賤妾只是想給王爺幾分意外之喜，才特地囑咐了吳奶奶，叫她無論如何先別說；等最後一道菜好了，賤妾去換了幹凈的衣裳，親自給王爺呈上去，再當面兒向王爺拜壽。誰知王爺就這麽心急，竟找到這兒來了！這下可好，把賤妾原本預備好的拜壽詞兒全給嚇忘了！”

沈時半是溫柔、半是嬌嗔，說得信王的眼眶愈發潮濕。

“哪裏還用得著什麽賀壽詞兒？有你這番情意，別的都是多餘。”

懷中的人兒像是有意不聞他的情話，依舊高高地擎著兩手，微微掙了掙：“王爺，快松開手。最後一道菜還沒做完呢！那些材料都是備好的，若放久了，可就折了顏色跟鮮脆，出不了意趣了。”

信王滿心不甘地放開她，看了看案子上擺的東西，唇角微揚：“不知這最後一道菜，你給起的什麽名兒？”

沈時頑皮一笑：“先不告訴您。等做好了端到王爺面前，王爺猜猜看。這會兒您快先回去用著，這裏可不是您呆的地方。”

聽見沈時攆他，信王也促狹起來：“本王偏不走。本王就在這看著你做，做好了咱們一同拿回存心殿細品去。”

沈時本還待推他出去，可當看見他臉上那罕見的帶著無賴甚至是撒嬌的神色，心便頓時軟軟地塌陷了下去。

她無可奈何地露出一個妥協的淺渦：“那您站遠些，別沾了油氣。”

說畢不再搭理他，自顧卷好袖子回到案旁，極其熟練麻利地繼續她的焯、炒、燒去了。

她將炒好的雞脯丁跟焯得鮮脆的紅蘿蔔丁、白蘿蔔丁、青椒小片、玉蜀黍粒兒、青豆拌在一起，又撒上松仁，盛進了那兩個已經焯燙好的、剖成半開半合狀的大紅椒盞裏做鋪底；然後將原先燒好的醬料重新加熱，澆了上去；最後，將一個蒸蛋對剖為二，分別擱在兩個椒盞的鋪底上，做對面相望式，再淋上濃濃的海味湯汁，便做成了。

沈時將一對鮮艷無比的什錦椒盞裝了盤，托到信王鼻子前：“王爺聞聞，可好？”

信王微微一嗅，點頭道：“嗯，連香氣裏都透著一縷清爽，絲毫不覺得膩人，真好！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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