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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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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意回過神來,急忙叩頭。

皇帝這才呵呵一笑:“一名宮人而已,朕有心恩賞,玄意不必太過惶恐。只是,朕不知你中意什麽樣的女子,不妨說來,朕好為你挑選。”

玄意這才略覺心安,頗有些赧然地開口道:“既蒙天恩,臣恭敬不如從命。實不瞞皇上,臣……臣正有個意中人在宮中為婢,若皇上不怪罪小臣大膽,臣想……想向皇上討她……”

皇帝在心裏“嗯”了一聲,暗道:還算老實。嘴上卻假裝意外:“哦?竟有如此巧事!玄意何不早說?你那意中人姓甚名誰?可知她現在哪一處當差?”

“回稟皇上,她叫沈時,乃瑤光殿宮人。”

沈時?!

皇帝心中冷丁一驚,疑惑頓生:這個沈時究竟是何來歷?怎麽處處惹眼!

於是微瞇了雙眼,問道:“玄意與沈宮人如何相識的?何以對她如此鐘情?”

玄意見問,不敢隱瞞,便將那年河間府偶遇沈時的經過大略說了一遍,只不過沒敢說自己那時已知沈時是待選良家子,只謊稱是後來去沈家打聽才知道的。更解釋說本已不敢再存非分之想,直到聽說沈時進宮後落選,被充為宮婢,這才重又拾起先前的念頭。

皇帝聽罷,心說這倒是個巧時機,正可利用,妙在天成。一抹淺笑不覺浮上唇角。

“如此說,你同那沈宮人是早有情意、兩相愛悅咯?”

玄意聽了這話,心下生出不安,忙道:“臣惶恐。其實由始至終都只是臣一面相思,沈宮人並不知情。至於沈宮人對臣是何心思,臣至今一無所知。”

“哦?玄意啊,你有所不知,這位沈宮人現已不在瑤光殿,而是皇太後跟前兒的心腹侍從女官,甚得皇太後的歡心。你想要她,還須得皇太後點頭才成啊。”

玄意一聽,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心一下子涼到了底。

楞了半晌,頹然叩首道:“臣不知天高地厚,妄然開口。實不知沈宮人已侍奉了太後娘娘,這才放肆相求;如今既已知曉,再不敢生非分之想。還請皇上恕臣輕狂之罪!”

“誒,玄意專情若此,朕甚賞愛;何況你並不知情,又何罪之有?皇太後素來通情達理、仁慈寬厚,你若果與沈宮人兩相悅意,料想皇太後也會開恩應允。不若朕帶你去拜見太後,你可當著太後的面問過沈宮人;若她也情願,朕與太後自會準你帶她出宮。”

玄意聞言,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不禁感激涕零,連連叩首謝恩。

元壽宮。

“這便是定遠侯的世子麽?果然少年英俊、器宇非凡。定遠侯夫婦當真是好福氣啊!”

趙太後看著玄意,點頭稱讚。

皇帝笑望著太後,開門見山道:“今日特帶玄意來拜見母後,實是為了向母後求個恩典。”

“哦?這天下有什麽恩典是皇帝不能給的,卻要來找哀家?”趙太後頗為詫異。

“玄意想求母後賞個人。”

太後更感意外,看看皇帝,又看看李玄意。

“不知世子欲向哀家討要何人?”

玄意大著膽兒離座跪稟:“回太後娘娘,小臣鬥膽,想向您求討宮人沈時。”

太後大驚,看向皇帝,皇帝的表情卻是恬然自得。太後猛然有所悟,於是平靜了心緒,和藹地問:“世子因何討要沈時?”

“回稟太後娘娘,沈宮人乃是小臣意中人。”於是仍把如何認識沈時、如何鐘情的話又說了一遍。

太後且聽,且會心地望向皇帝,皇帝微笑頷首。

“原來如此。世子也是癡情重義的好男兒;你能看上沈時,是沈時的福氣,哀家本有心成全。只是你趕得實在不巧,沈時前些日子才剛被哀家送入信王府,做了信王爺的侍婢。皇帝尚還不知此事,這才帶你過來的。只是沈時如今已是信王府的人,就算是皇帝跟哀家,也不好貿然應允把她給你。”

玄意的心再一次涼了個透:難道自己同沈時果真如此緣淺麽?何以百般曲折?

正傷心處,卻聽太後又說:“不過你既開了口,哀家憐你一片真心,少不得還是要幫幫你。這樣吧,不相幹的人等閑是進不得信王府的;哀家就借你元壽宮的令牌,你可拿著去信王府見沈時,當面問問她是否情願。如若沈時願意,信王爺也允準了,你便可將她帶走。”

這一會兒的工夫裏,玄意已不知自己經歷了幾個悲喜輪回,只覺得心頭又熱乎起來,滿心感激地叩謝皇太後的大恩。

他哪裏知道,他只不過做了太後和皇帝計促信王納寵的催征號角。

李玄意得了元壽宮令牌,不敢耽擱,生恐再有變,火速出宮要奔往信王府。

等在宮門外的李雲嬌一見哥哥出來,趕忙迎上去。

“哥,咱接下來是要去盧家下聘麽?”

“不,先去信王府!”

“信王府?哥你怎麽啦?放著正事不辦,跑去那裏幹什麽!信王府是咱們想去就能去的?”

玄意顧不得多解釋,一面飛身上馬,一面將元壽宮令牌往雲嬌眼前一晃:“沈姑娘在那裏,我要去帶她走!有皇太後的令牌,自然進得了。快!”說著已打馬飛奔了出去。

雲嬌一聽,一下子興奮起來,一面躍馬追上哥哥,一面喊道:“哥,你終於跟皇上開口討了沈姐姐啦?太好了,你真了不起!我就知道……欸?沈姐姐不是在宮裏嗎?怎麽會……哎,哥,等等我呀!”

信王府門前。

“大膽!什麽人竟敢快馬越過五龍白玉壁?簡直目無王爺!該當何罪?”

兩名信王府的侍衛怒喝著攔住了玄意跟雲嬌的馬。

兩人跳下馬,玄意將元壽宮令牌一舉:“定遠侯府世子李玄意,奉皇太後懿旨進府面見信王千歲!”

侍衛一看,不敢再攔,慌忙讓路。玄意、雲嬌兄妹快步進了府中。

兩名侍衛反應過來,面面相覷。

一個說:“看這兩人行跡古怪,此事恐有蹊蹺,還是速去稟報王爺!”

另一個拔腳就往裏跑。

李玄意手握元壽宮令牌,攜雲嬌一路往內疾走。

然信王府門墻重重、路徑縱橫、殿閣林立,他們悶頭闖進來,哪裏認得路?又往哪裏去尋沈時?

匆忙之中,玄意在承運門前的甬道上拽住一個小太監,急問:“這位公公,可知沈良侍在何處?”

“恬……恬園。”小太監抖抖索索地回答。

“勞煩公公為我帶路。”

小太監瞄了眼玄意手中的令牌,不知道他的來頭跟來意,只知沈時是皇太後賜進來的,此人既拿著元壽宮的令牌,恐是奉了皇太後之命而來;於是不敢說“不”,只得硬著頭皮引他們往恬園走去。

“哥,咱們是不是該先去拜見過信王爺,說明來意?這樣不打招呼便直闖王府內宅……不大妥當吧?”

“顧不得那許多了!王爺要萬一不準,咱們可就連沈姑娘的面兒都見不著了。好容易才有這個機會,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先當面親口問過沈姑娘。至少,我要知道她的心思。她若願意跟我走,我便同她一起去求王爺放行,那時再請罪吧!”

玄意激動緊張的心緒令他已然亂了方寸、不管不顧,頭腦中唯餘一片焦灼燥熱;只知道他是為沈時而來,此行必須破釜沈舟。

這是他幾經曲折才求得的一線希望,他唯恐這機會又是鏡花水月、稍縱即逝;故而此刻意識裏只有沈時,別的哪還有餘暇去想!

臨近恬園。小太監制止了兩人的腳步,道:“兩位,內宅居所,不可擅闖。待小的進去請沈良侍出來,請兩位且在此稍候。”

“有勞公公,多謝!”

玄意一拱手,雲嬌也跟著拱拱手,小太監跑著進了恬園。

“沈良侍,有客來訪。”

沈時在屋子裏聽到這一聲,詫異地開了門。

“有客?我哪來的客人?公公可是傳錯話了?”

“就在外面。良侍,請隨奴才來。”

沈時滿心疑惑地隨著小太監走出恬園。

澄一閣。

侍衛氣喘籲籲來報:“稟王爺,有一男一女手持元壽宮令牌,聲稱是定遠侯世子,奉了皇太後懿旨進府面見王爺,直闖了進來!”

“定遠侯世子?本王與他素不相識、更無交集,他突然跑來見本王做什麽?又怎會是奉母後之命?人呢?”

“回王爺,好像急匆匆直奔後面去了!”

信王心下驚疑,忙出了澄一閣,喚住一個奴才問道:“適才闖進府那一男一女,往哪裏去了?”

“回王爺,似是往恬園那邊去了。”

信王大驚,顧不上再多問,飛步便往恬園趕去。竇虎緊隨其後。

恬園外。

丁香樹下。

沈時錯愕地看著李氏兄妹。

“沈姐姐,你真的在這裏啊!你這一向過得可好?有沒有受苦?”

雲嬌撲上去親昵地抱住她的胳膊,一臉興奮。

“雲嬌妹妹,你們怎麽會……”沈時猶在夢中。

李玄意深情而又局促地開口:“沈姑娘,我……本想等你出宮後再……再提的,可皇上突然下旨賜婚,命我迎娶工部盧侍郎家的大小姐。聖命難違,我……”

“恭喜小侯爺,賀喜小侯爺。奉旨迎親,既是喜事,也是榮耀,沈時向小侯爺道喜了。”

沈時含笑說著,深深福了下去。

玄意語噎。

沈時如友人一般坦然真摯的道賀令他心中一陣酸楚:原來她並不在意他娶親,絲毫都不在意……

那一瞬間,他真的感到十分洩氣;然而,躑躅了半天,終還是重新鼓足了勇氣道:“玄意當日對沈姑娘一見傾心,只因怕唐突佳人,故遲遲未敢言明。後得知沈姑娘被選入宮,玄意不敢僭越,更不敢開口了。此次進京謝恩,蒙皇上額外恩典,賜一名宮人為妾。玄意心知是委屈、辱沒了沈姑娘,卻還是僥幸之念不死,特求了恩旨來此,只為厚顏問一句:沈姑娘可願隨我同回西南?”

沈時終於聽明白了李玄意的意思。

太過突然的事態,令她怔在當地,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雲嬌晃著她的胳膊,急切地問:“沈姐姐,你說句話啊!你願不願意?雖然做妾的確太委屈你了,可皇上聖旨已下,正室便只能是盧家小姐,這是任誰也沒法子更改的事啊。我哥對你是真心的,我都知道!你放心,你若是肯嫁給我哥,我敢保證,就算是做妾,也絕沒人敢欺負你!正房夫人也不行!誰要是欺負你,我李雲嬌第一個饒不了她!我心裏就只拿你當嫂子。沈姐姐,答應吧,跟我們走吧!我哥一定會對你好的,再怎麽樣,也強過留在這給人家做奴才啊!”

沈時看看雲嬌的一臉懇切焦急,又看看李玄意緊張期盼的目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黯然地垂下頭去。

她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算不算是自己的出路。

她確實很想離開這裏,很想。可她對李玄意並無一絲男女情意,她實在不願因為利用而點頭,那會令自己心有愧負。她一生最怕的,便是有負於人、有愧於心。那是自小父親便一直教導她的為人之大忌。

“沈姐姐,你倒是說句話啊!”雲嬌火燒火燎地催促。

“小侯爺,對不住。沈時不能從命。多謝你一番好意。”沈時垂首輕聲吐出一句。

玄意心中霎時一片失落,如同熊熊烈焰被瞬間澆滅,只剩一片灰黯。

他頹然垂了頭,自嘲般低語:“看來是我枉自多情了。沈姑娘既是不願,那就當玄意不曾來過這一趟,也沒曾說過那番話。唐突冒犯之處,還請沈姑娘海涵。自此天涯相隔,再見面恐很難了。沈姑娘,珍重。……告辭!”

玄意黯然神傷地拱手一揖,轉身欲走。

“哥,你先等等!你怎麽這麽容易打退堂鼓啊!”

雲嬌跺著腳喊住了哥哥,猶不肯死心地拉著沈時懇求道:“沈姐姐,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也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哥;可我知道,我哥是真心喜歡你!他為了我們李家,顧慮太多,好多事不敢由著自己的心意,又不忍讓你為難。其實我知道他心裏有多想堅持帶你走。你真這麽忍心拒絕他?你不是不願囚於帝王家麽?如今你身在王府為奴,跟在宮中為婢又有什麽分別?你的命運,隨時會因主子的一個念頭、一句話而改變,你願意嗎?我雖不知道你在宮中和王府究竟過得怎樣,可想想你一路從瑤光殿到元壽宮,如今又到了信王府,如此流離不定,皆不由自主!這次是我們唯一能帶你走的機會,你若不肯,還有誰能幫你再重獲自由身?宮裏的奴婢還有一線希望能被遣放回家,可太後把你賜進了王府,只要王爺不放話,你就要一輩子囚死在這裏、做一輩子任人驅使的奴才,你怎麽甘心啊!”

雲嬌語無倫次的切切勸說和懇求,無意間卻正撞到了沈時心頭最怕、最痛之處。

沒錯,她如今顧不得想別的,她最想的就是擺脫與皇室的一切糾纏,快快逃出這個牢籠,而眼前正是她唯一的機會。

錯過了這一次,只恐這一生都要追悔莫及。

想到這,縱然她心頭萬千猶疑,仍是不由自主地斷然脫口而出:“小侯爺,我跟你走!”

玄意喜出望外。

雲嬌還未來得及雀躍歡呼,身後兀地傳來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好大的膽子!你們眼裏還有本王嗎?當這信王府是什麽地方!”

三人齊齊轉頭。

“……是你?!”

雲嬌率先驚呼。

她認出了眼前的男子正是那年在南市與她爭買紅梅玉簪的人。

接著她手指向緊隨信王身後的竇虎,眼睛瞪得更大:“還有你?!”

玄意也認了出來:“你不是……”

兩兄妹還在錯愕之中,沈時和為他們引路的小太監早已惶惶然跪地叩首:“參見王爺。”

李氏兄妹大驚,玄意腦中頓時一片轟鳴,心猛地跌入了冰窟。

“你便是信王爺?……”雲嬌喃喃的聲音。

信王並不理跪在地上的沈時和小太監,而是冷冷地睨著李氏兄妹。

玄意忙扯了雲嬌跪下:“臣定遠侯世子李玄意,拜見信王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說畢叩下頭去。雲嬌雖百般不情願,也只得跟著叩頭。

“原來是李少侯。平身吧。”

“謝王爺。”

玄意兄妹起身,垂首站立。

“李少侯何事擅闖我信王府?”

玄意見問,便顧不得再去想信王此刻的冷冽神色跟語氣於他而言是一種多麽不妙的預兆,唯有把心一橫,拱手稟道:“回王爺的話,小臣蒙皇上聖恩賜婚,並隨賜一名宮人為妾侍。沈時乃小臣意中人,故鬥膽向皇太後求了恩典,來問沈時的心意;並求王爺開恩玉成,赦她奴籍。”

“哦?意中人?”信王含怒冷笑,微微瞇起眼,森寒的目光從李玄意臉上掃向垂頭默立的沈時臉上,略頓了頓,覆又移回李玄意臉上,嘴角同時向上扯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這麽說,李少候來本王府上討人,是得了皇兄和母後的意思咯?”

“是。”

信王冷笑一聲:“難怪李少侯底氣如此之足、膽量如此之壯了!”

玄意忙誠惶誠恐地跪下:“臣情急之下多有冒撞,懇請王爺恕罪!”

“李少侯有喜事,固然可賀;但不該為此就擅闖我信王府內宅。罪麽,此次本王可以不予追究;人,你卻休想帶走!”

“王爺,沈時已然應允,皇太後也說……”

“是嗎?”

信王目光陡然一冷,盯了李玄意一眼,又睨向仍跪在地上的沈時。

“她應允了?一個奴婢,什麽時候有自己決定去留的權力了?她的話,也能作數?”

緩步走到沈時跟前。

“起來。”

聲音如同冰刀。

沈時心緒繚亂地站起身。

“擡頭。”

沈時咬了咬嘴唇,動也不動,置若罔聞。信王心頭湧起一陣怒意。

下一刻,沈時精巧的下巴冷不防被信王冰涼的手指倏地捏起。

“怎麽?嫌本王沒及時擡舉你,等不得了?賭不起了?這就急著攀上小侯爺做妾了?機會千載難逢、不容錯失,怕抱憾終生,是吧?腦子挺活泛,算盤打得夠明白啊!”

沈時的臉“刷”地變得蒼白。

這突來的惡語羞辱令她渾身顫抖,手不知不覺在袖底緊攥成了拳,但眼淚仍舊情不自禁地如雨紛落。她氣憤地別過臉,倔犟地垂了眼眸。心中原本對信王的怨恨,更深了一重。

“王爺!”

李玄意的目光裏有憤怒、有心疼,但他卻不敢再多說一句。

“信王爺,你太霸道了!皇太後都發了話,沈姐姐自己也點了頭,你、你憑什麽不答應!”

雲嬌顧不得規矩禮法,氣沖沖地朝著信王嚷道。

“雲嬌,不許沒規矩!”李玄意低聲呵斥。

信王嘲弄地勾了下嘴角,眼睛轉向雲嬌,手指卻依然扣著沈時的下頜。

“李小姐,兩年未見,你還是這麽刁蠻沖動,說話辦事、儀態教養絲毫都沒有長進。憑什麽?就憑她是本王府中的奴婢、是本王正打算納為妾侍的人,本王要她!不夠嗎?”

說著指上用力一勾,迫沈時將下巴擡得更高。

沈時聞聽此言,驚怒夾著駭懼,臉已慘白,幾乎要站立不住。

“你……你成心的!你怎麽什麽都搶?愛跟人搶東西不算,還要搶人!仗著自己是王爺,欺負人欺負慣了吧?”雲嬌氣極,哪還管什麽尊卑禮法,不要命地大聲質問。

信王並不睬她,更不屑去追究她口無遮攔的大不敬,而是轉向僵立失神的李玄意,語氣森冷無情:“李少侯,本王原就打算擡舉沈時,只是還未來得及向母後稟告。既然你來了,又拿著母後的令牌,那就正好勞煩你代為向母後通稟一聲,就說本王今日便納了沈時!”

說畢也不理會在場諸人,一把將早已面無人色的沈時撈起來橫抱在懷,甩了句:“竇虎,送客!”頭也不回地大步跨進了恬園。

☆、君心我心

1、失控

李玄意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被抱進了院子,心痛得幾乎要喘不上氣。

他本可以帶她走的,只差一點點。她都已經同意了。

可這是信王府;抱走沈時的人,是威權赫赫的信王爺!

他是誰?他們李家,只不過是受皇帝猜忌的臣子,是皇家砧板上的魚肉。他什麽也不敢做,只能看著。

李雲嬌又急又氣,帶著哭腔跺腳道:“哥!怎麽辦啊?沈姐姐她……”

“小侯爺、李小姐,請吧。”竇虎冷冷的聲音。

雲嬌回頭怒視竇虎,竇虎也沈著臉瞪著她:“在下送二位!”

玄意艱難滯澀地邁開腳步,默然向府外走去,一臉絕望,滿眼傷痛。

雲嬌憤憤抹了把淚,朝竇虎恨恨地啐了一句:“臭狗腿子!”扭頭便追哥哥去了。

竇虎怒瞪了一眼他們的背影,轉過頭要替信王守住恬園的院門,這才看見為李氏兄妹帶路的小太監還跪在當地兀自發抖,不由得心頭“噌”地竄起了一股火。

“糊塗東西!尋死也不挑個好日子!什麽人都敢往裏帶,不要命了!”

“竇將軍,奴才冤枉!那李少侯舉著皇太後的令牌,口稱懿旨,奴才怎敢不聽啊!”

“行了,還不快滾!還等著王爺出來同你算賬哪?”竇虎氣呼呼地罵了一句。

小太監趕緊爬起來要逃。

“等等!”

小太監一個哆嗦站住了:“竇將軍還……還有何吩咐?”

竇虎手指著恬園:“方才的事,還有這會兒裏頭的事,嘴上自個兒掂量著!”

“是是!奴才打死也不敢嚼舌!”

“去吧!”

打發走了小太監,竇虎慌忙跑過去將院門關嚴實了,自己門神似的守在外頭。

雖說這也算不上什麽難看的事,可竇虎總覺得似今日這般情形,實在大大損毀王爺平素的形象;作為王爺最信賴的貼身侍衛,自己無疑要誓死維護王爺英名,責無旁貸!何況王爺如今對這位極有可能真是宗政小姐的沈良侍究竟作何安排打算,他尚不清楚;在王爺心思未決、內裏狀況未明之前,這種事自然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信王府門前。

已經上馬準備離去的李玄意心緒極為覆雜地凝目佇望著威嚴肅穆的王府大門,踟躕片刻,又下了馬。

“哥,你要做什麽?”

雲嬌不放心,也跟著下了馬。

李玄意沒答話,徑自走到一個守門的侍衛面前,遞上三個金錁子。

侍衛一楞,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一臉狐疑地問:“小侯爺這是何意?”

“沒什麽意思。只想向這位將軍打聽一句:王爺他……可寵愛沈良侍?”

“這……”

“寵愛?!啊哈哈哈哈……”

還未等這名侍衛作答,對面另一名侍衛已經兀地捧腹大笑起來,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

玄意錯愕地轉頭看向他,那侍衛並不理會;笑夠了,一臉倨傲地走上前,捏起玄意掌中托著的三枚金錁子,大模大樣地掂了掂,這才慢條斯理開了口:“小侯爺問錯人了。問我才對。”

“哦?願請教這位將軍。”

“沈良侍張狂無忌、膽大包天,犯了府規還敢出言不遜、頂撞王爺,被王爺結結實實賞了二十板子,還罰她在雪地裏足足跪了五個多時辰,聽說一雙腿都險些廢了!那日拖她上刑凳的,恰巧便是區區在下。小侯爺,您說,王爺是不是很‘寵愛’她?哈哈哈哈……”

玄意跟雲嬌楞在當地,心如湯燙。

本還以為信王不準他們帶走沈時,且口口聲聲說要寵納她,或許是真的對她有情意,應會好好待她;卻不想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冒犯激怒了他、為了懲罰和報覆而已!

難道他們此來,竟反倒害了沈時麽?

想起信王冷厲的眼神,以及他抱起沈時走進恬園的情景,再想想適才那名侍衛所說的話,又怎能指望他會在床笫間對沈時憐香惜玉?沈時此刻必已遭荼虐,而這,全都是拜他兄妹二人的魯莽沖動所賜!可他們卻只能隔著重重門墻束手觀望,無從援護。

玄意有種肝腸寸斷的痛悔。他腳下晃了幾晃,閉了眼、攥了拳,飛轉身躍上馬,向著皇宮疾馳而去。

“哥!”

雲嬌心痛地喚了一聲,閃著淚策馬追上;心內早已切齒恨罵了信王幾千聲“混蛋”。

恬園正屋內。

一腔怒氣的信王絲毫不理沈時的掙紮與反抗,將她徑直抱到床邊,一把扔到榻上,兩眼噴火地瞪著她,滿臉怒容。

沈時顧不得身上的骨頭都被摔得生疼,也顧不得素日的端莊,幾乎是彈起來一般從榻上飛快跳下地,瑟縮著往墻邊躲去,一雙眼因過度的憤怒與驚恐張得老大,步步後退。

信王向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揪住她的衣襟,粗暴地將她扯進懷裏,另一只手緊緊鉗住她的腰,臉已經快要貼上她的臉。

沈時憤然用力掙了幾掙,想要擺脫他的桎梏,卻無奈他手上的鉗制牢固如鐵鎖,令她紋絲動彈不得。被迫對上他怒焰萬丈、近乎猙獰的神色,沈時只覺得自己周身寒徹,連呼吸都快停掉了。

“本王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究竟是誰?!”

與以往不同,信王這回的聲音裏含了莫名的狂躁和狠戾。

“王爺以為奴婢是誰?”

一次又一次被眼前這個人問到這個問題,沈時心底壓抑已久的怨憤也終於被激了起來,滿腔翻滾著的恨意迅速蓋過了恐懼,推著她不再如以往一般隱忍躲閃,而是勇敢地迎面還擊。

“一個故人。本王心裏的人。你該知道。”

“奴婢很像王爺的故人麽?不知王爺究竟覺得奴婢哪裏像?王爺所說的故人,不會就是那位畫中人吧?”

沈時的語氣中含了無盡辛辣的嘲諷,甚至連一向溫柔安斂的目光裏也帶上了不顧一切的挑釁意味。

信王臉上有難以掩飾的疼痛掠過。

“沒錯,就是她。究竟有多像,你自己清楚。”

“王爺向來都喜歡這般自說自話、自以為是麽?王爺心裏的人,與奴婢何幹?奴婢又怎該清楚、從何清楚?王爺屢次無理迫問,究竟希望奴婢說‘是’還是說‘不’呢?奴婢又該如何作答,才能稱王爺的心懷呢?”沈時眸色如冰,譏諷連連。

“本王只要你的實話。”

“奴婢的實話已說過不知多少次了,奈何王爺不肯信!王爺既如此牽掛那位故人,想必她在王爺心目中的位置非比尋常了?然而看如今這情形,怎倒似是王爺負了她?”

沈時憤恨的目光和話語深深刺痛了信王的心。他面上微微抽搐了一下,極其艱澀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是。本王負了她、本王對不起她。所以本王心心念念盼著她回來,想要好好補償她。”

怒極反笑。沈時淒切的笑容帶著更深的嘲弄:“既是鐘情若此,當初又怎忍相負?!好一番虛偽又可笑的情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王爺的情意跟補償還真是特別,只恐這世上任何女子都消受不起;王爺的那位故人,只怕也不稀罕這樣的補償!王爺雖位高權重,卻也不是什麽東西都可以失而覆得、負了什麽都有餘地補償的!有些事做了,就註定一輩子都不得心安!”

話中的決絕無情如同鋒利的寒刃,令信王眼中陡現劇痛。他倏地變了臉色,鉗住沈時腰身的手更加著力,沈時的身子被迫與他貼得更緊。

“所以你便寧願跟著李玄意去邊地做妾,也要急不可待地逃離本王了?這就是你的理由?”

想想自己在幾乎已能夠確認她的身份之後,仍舊遲遲下不了決心擁她在懷;甚至縱然近在咫尺,都不敢過分靠近她,皆因眼前僅能給她侍妾的身份而舍不得這般委屈她,卻又深恐自己會情不自禁,所以才百般克制心中的渴望。這種有口不能言、意中人在眼前卻不能愛的痛苦糾結跟壓抑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屢次迫問,其實就是想給她機會詰責,從而給自己一個機會可以解釋。可為什麽?她為什麽不質問、為什麽不試探?為什麽……不相信……

本打算給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她慢慢了解;可誰料她卻完全不準備給他半點機會,竟然如此輕率決絕地答應去給別人做妾!不問不察地想要就這樣逃開、就這樣棄他如敝屣,把曾經的情意與約定抹得一幹二凈!

信王心中似有無數利刃在翻攪,直痛得他幾乎無法自持。見沈時扭過臉不肯作聲,不由咬了牙,扳過她的臉,沙啞著嗓子,幾近兇狠地逼問道:“說!你怎麽認識李玄意的?又是怎麽到了甘願給他做妾的地步了?嗯?!”

沈時冷漠決絕的眼神中溢出一抹淒涼的殘忍,她盯住信王的臉,一字一切齒:“奴婢被強征入宮之前,便與小侯爺結識,兩情相悅已久。只恨奴婢不得自由!可就算是身陷囹圄、囚在樊籠,奴婢也一刻都不曾忘記他!莫說是做妾,今生只要能同小侯爺在一起,奴婢就算為他當牛做馬都心甘情願,死也不悔!”

這回答,已是她對眼前這個無情無義的“騙子”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反擊與報覆。

果然。信王的眼眸陡然深黯下來,面上已經失了血色,且青且白。

“這麽說你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了?你心中一直念念不忘、刻骨相思的那個人,你詞中所戀、曲中所憶,便是那李玄意了?”

提到相思、提到曾經的那份少女心懷,沈時更如同被利刃突然紮上了心尖、劃破了胸膛一般,心上似有滾燙的血伴著燒灼般的疼痛汩汩流出。

她被燙傷般咬牙顫抖著,雙手已不知不覺緊攥成拳,似是徹底橫了心,義無反顧地迎上信王冷厲如匕的目光:“是!奴婢一直念著小侯爺。此刻就不妨實話告訴王爺:前番王爺聽得奴婢昏睡中囈語所喚之人,非是‘齊郎’,也不是什麽‘七郎’;而是‘李郎’,是‘意郎’!”

李郎!意郎!!

她竟當著自己的面這般甜蜜親昵地聲聲喚著別的男子的名姓!

信王忽地覺得全身的血都夾著呼嘯的涼風直躥著湧到了腦頂,根根血管仿佛下一刻就會爆開一樣;揪住沈時衣襟的手開始顫抖,鉗在她腰上的手指也幾乎要嵌進她肉裏,痛得沈時禁不住悶聲低呼。

迎著信王目光中的癲狂與暴怒,沈時在一番無比快意的刀劍唇齒之後,猛然間開始後悔起自己的沖動——適才那番激烈交鋒完全牽引了她的註意力,令她一晌竟全然忘卻了自己此刻正處於怎樣的危險境地之中。

信王熊熊灼人的雙目似要將她燃為灰燼一般。

沈時突然怕了。極度不妙的預感令她恐懼得眼前發黑。

須臾的死寂。

信王猛地將她推摁到榻上,鷹隼俯沖般欺身壓了下來。

“王爺!王爺您要做什麽?!”

沈時本能地用手死死抵住信王的胸口拼命往外推,顫抖得幾乎口齒不清。

“本王要讓你知道自己的本分!”

“王爺請自重!您青天白日闖入一個奴婢房中如此……有損德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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