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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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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樣子;不由氣得“唉”了一聲,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兀自堵悶去了。

澄一閣。

常順兒去茶房給信王換了杯新茶送來,一面覷著眼打量信王的臉色,一面小心地說:“王爺,今兒的事,其實真不怪沈良侍!您不知道這裏頭的緣故,她也是……”

“出去。”

信王手中執卷,頭也不擡,聲音冷得嚇人。

“……是。”

常順兒識趣地閉了嘴,訕訕地躬身退了出去。

“蘊墨呢?”

信王府大總管謝功沛沈著臉走進了承運殿西偏殿。蘊藻、蘊墨聞聲都慌忙站起身行禮。

“謝爺爺有何事吩咐奴婢?”

蘊墨心知肚明,卻裝作無事人一般,上前屈膝,明知故問。

“在咱家跟前兒就別裝了。順兒都告訴咱家了!咱家不管你安的什麽心,就警告你一句:在信王府,還輪不到你興風作浪!沈良侍是皇太後特別囑咐了送進來的人,你最好明白分寸;要是再敢看她老實好拿捏就存心使壞整她,咱家可就容不得你了!府裏的規矩家法,這些年還不曾動過;你要是想頭一個試試滋味,就別把咱家今兒的話當回事!”

“是。多謝謝爺爺教訓,奴婢都記住了;再不敢淘氣胡鬧、跟沈良侍亂開玩笑了。”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裏明白。這回咱家先不追究,你好自為之。”

謝功沛說完,沈著臉拂袖去了。

“奴婢恭送謝爺爺。”

蘊墨垂首屈膝,待謝功沛走遠了,才擡起頭,恨恨地“哼”了一聲,眼睛裏盡是怨毒不甘。

恬園。

“沈良侍,今兒的事,老身已經聽說了。蘊墨這丫頭著實大膽,謝總管已經斥責、警告過她了,老身也罵了她。王爺那兒……”

“吳奶奶放心,本不是什麽大事,也怪沈時自己不好。沈時會盡快熟悉這府裏的一應規矩,再不出差錯叫吳奶奶跟謝總管操心、為難。”

沈時說著福了下去,吳嬤嬤忙扶住:“良侍真是通情達理,溫厚寬和。你放心,老身跟謝總管定會盡力照應,不叫皇太後失望。王爺那兒別扭都是一時的事,早晚會對良侍另眼相看,良侍千萬莫要灰心才好。”

沈時只是微笑道了謝,並沒說什麽。

吳嬤嬤趕著來寬慰,是怕沈時一來便遭信王白眼,就此短了志氣,誤了太後的差。她哪裏知道,蘊墨雖是安著壞心算計,卻正稱了沈時的懷。

皇太後命沈時來盡心伺候信王,沈時本不情願;只是為了躲避皇帝,不得已才領命。且不論她能否放下滅門大恨的隔閡來以身侍奉皇室男子;也不論她高潔自愛的心性能否容許自己去低賤地以色事人;就只說她心中對齊玉的一片堅貞不渝,也絕不願依了皇太後的心思行事。可太後既命她用心伺候,她自不敢明著怠慢;而至於信王會如何,她卻並無把握,只能求天護佑。本也是被逼無奈的事,她入信王府也不過是緩兵之計,只打算見機行事、保得一時算一時,實在天不遂人願時,再另做計較;卻不想天可憐見,體諒她的苦意,此番倒正好借著蘊墨的詭計,犯了忌諱,惹惱了信王。令他生厭,自己至少眼下能保安然無憂了;便是日後皇太後怪責沒有成事,也不能怨她未肯盡心,實在是王爺厭憎,她也無能為力。

如此想來,沈時頓覺寬了心,以為自此便可清靜無為地在信王府安度時光,又幾曾知冥冥之中天意若何。

3、寢袍

來信王府有幾日了,春枝、春絮跟沈時才算知道、也習慣了這樣一個事實:信王府的婢女,除了粗使丫頭有漿洗、灑掃之類的差事要做;像她們這樣不上不下的,其實就是吃閑飯混日子的。只要別犯王爺的規矩,日子便說不盡的舒服愜意。然而沈時心裏卻時刻記著,自己在王府是個奴才;故每天都會自成定例地去吳嬤嬤那裏請安問好,並詢問是否有何差遣。

吳嬤嬤也是時時不忘皇太後的托付,心裏一直急著尋個機會把沈時往信王跟前推;可又顧忌信王的脾氣,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耐著性子等時機。

這一日為信王整理衣物,發現內裏有兩件寢袍略有些舊了;吳嬤嬤拿在手裏,計上心來。

沈時來問好的時候,吳嬤嬤正坐在榻上縫綴著什麽。見她進來,吳嬤嬤停了手裏的活計,笑著說:“良侍日日來問差使,今日倒是有了。老身聽說良侍的針線女紅甚是了得;正好老身眼花,做得慢,良侍可否替老身分擔?”

沈時忙笑說:“蒙吳奶奶看得起,沈時樂意效勞。只不知吳奶奶說的是什麽活計?”

吳嬤嬤朝她招招手,叫她到榻上坐。沈時過去坐了,吳嬤嬤將手裏的活計遞給她瞧,卻是一件象牙色雲羅寢袍,寬落舒垂,令人看了便不覺肖想穿著者的風姿俊逸。

“王爺的幾件寢袍都舊了,老身趕著給他做兩身新的。這件縫綴得倒是差不多了,只剩花樣兒沒繡;另一件裁還未來得及裁。人老了,不中用,眼花得做什麽都慢。”

沈時細細打量著手上的衣物,頗感不解地問:“吳奶奶,既是寢袍,素素凈凈的不好麽?卻為何要繡花樣子呢?挨身穿著就寢,豈不嫌硌磨得難受?”

吳嬤嬤笑道:“良侍有所不知,咱們王爺古怪著呢。他自小有個習慣:在寢衣外頭總還要罩一件寬寬的寢袍,一年四季、不論冷熱,皆是如此。裏頭的寢衣自然是素凈的,這寢袍既不貼身,便總覺得還是有些點綴好。因王爺愛竹,老身每每會給他繡上幾根竹枝、幾片竹葉;既不喧鬧,也不至太素。”

沈時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吳奶奶好細致的心思,沈時受教了。既是奶奶的眼睛不得力,就別勉強了,餘下的交與沈時做吧。有這件參照著,又聽您說了花樣子,沈時該能做得來。”

吳嬤嬤高興道:“如此太好了,那便辛苦良侍替老身了了這差事。也不十分急,良侍只管慢慢做來。”說著吩咐跟自己的小丫頭小柳兒將刀尺和餘下的料子拿給沈時。

沈時接了便告辭回恬園。

這樣的活計,對精於女紅的沈時來說,只算是小營生。她比著吳嬤嬤做好那件的尺寸,利利落落地將餘下的料子裁了,依樣縫綴好,便只剩下往上面繡圖樣了。

對她來說,繡竹子不難;可這竹子要如何繡才能簡而不空、雅而不喧,這點倒是頗費了她一番琢磨。

最後,沈時在左肩上繡了兩片連綴在一起的竹葉,又在右袖口處繡了兩片散開的竹葉,似飄飛在風中;而在後身偏左下處,自右而左斜伸出兩根交疊的細竹枝,若實若虛,上掛著寥寥幾片竹葉,似要零落而墜,直延伸到左前身一角。

竹葉用的是淡青色絲線,竹枝用的水墨色。以虛實相間的繡法,用針有疏有密;遠遠看去,清逸疏朗,儼然一幅淡墨寫意圖。

沈時端詳著自己的活計,嘴角淡淡的笑意倏爾凝住,臉上浮起一層哀傷。

竹,不是哥哥與齊郎結識的引證麽?齊郎悅竹,每憂煩時好於竹下獨坐;人亦如竹,拔逸忘俗。哥哥也正是以一根細竹枝救他免於蛇毒,兩人才成知交,也才有後來齊郎與自己一番辛夷紅梅的款曲相通……若非那場驚天變故,這寢衣,本該是自己為齊郎所制才對啊。

兩滴清淚悄然滑落,滴在手中的衣襟上。沈時猛醒:自己已不是那個能夠情思繾綣、候望佳期的金閨少女,而是王府的家奴;手中所執的,也非寄意情郎的托衷之物,而是為那位高踞五雲之上的主子敬制的衣衫。

她慌忙去抹衣襟上的淚,可已然留了痕;只得倒來一碗清水,用指尖蘸了水,小心地輕撚,將那淚痕揉去。

待幹透之後,看看並無什麽痕跡,沈時方才舒了口氣;將兩件做好的寢袍仔細疊了,又悵然不舍地望了一眼,才拿著往吳嬤嬤那兒去了。

意料之中的一番讚嘆稱奇,吳嬤嬤歡歡喜喜、匆匆忙忙地捧著兩件寢袍往信王跟前去了。她心中確信,如此精妙的心思、手藝,王爺見了,定會對沈時另眼相看,至少不會像原先那般厭惡。

存心殿裏,華燈初上。

信王正在燈下對著上回在南市偶得的那支紅梅玉簪出神,手邊還放著一個錦盒。

聽常順兒進來報說吳嬤嬤來給王爺送寢袍,信王微微蹙了蹙眉,道:“叫進來吧。”

吳嬤嬤進屋行了禮,恭恭敬敬將寢袍捧到信王眼前:“老奴前兩日為王爺整理衣物,瞧見王爺的幾件寢袍都舊了,便給王爺做了新的。”

信王淺淺一笑,面色和悅:“吳嬤嬤有心,勞動你了。放下吧。”

吳嬤嬤一面答應著放下東西,一面覷著信王的臉色小心開口:“老奴怎敢當王爺一聲‘勞動’,本都是老奴份內的事;何況這次的寢袍並非老奴親手所制,而是沈良侍……”

信王驟然蹙眉,臉色“刷”地一冷。

吳嬤嬤心裏頓慌,趕忙說:“沈良侍是見老奴眼花,做活兒吃力,便好心幫忙。早聽說沈良侍女紅一絕,果然名不虛傳。王爺只看那寢袍上的竹繡就知……”

信王的臉色愈發難看,突然冷冷打斷道:“本王這些年穿慣了嬤嬤的針線。若是嬤嬤眼睛不得力,往後就叫宮中禦錦房的人做便是。這個本王用不著,嬤嬤拿走,不拘賞給誰穿了去吧。”

吳嬤嬤怔在當地,不知該說什麽好。

“莫不是本王的話說得不夠明白?”信王語氣中已是明顯的不耐。

吳嬤嬤只得將寢袍捧回,喏喏應著往外退;正要出去時,卻聽信王在身後喚了聲:“等等。”

吳嬤嬤大喜過望,以為信王改了心意,要收下寢袍,忙回身站住腳等著吩咐。

信王嘴角挑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沈時既這麽會做針線,又難得她這麽勤快愛做,本王便人盡其才、才盡其用:往後這府中奴才們的份例衣裳,就別叫外頭的人做了,都交給她;也省得辜負了她的手藝,叫她閑得不安心。”

吳嬤嬤又一次楞住了——王爺的奇思妙想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的。

“怎麽?嬤嬤覺得本王這主意不妥當?”

“啊不,老奴不敢。王爺的安排……很有理。”

“嗯。退下吧。”

看著吳嬤嬤出去,信王收了嘴角的笑意,眼底現出一抹疼痛:琴紅書畫……那個振振毀棋、妙於女紅的佳人,帶走了自己所有的愛戀,卻不知究竟魂歸何處。如今,竟有個額角斜貼著花鈿的輕佻賤人闖到他眼前,處心積慮地想要取而代之,簡直是癡心妄想!沈時,本王要讓你知道,無論你如何煞費心機,都絕不會得逞;你越是想討巧邀寵,就越是會自取其辱!

吳嬤嬤抱著兩件寢袍郁郁地出了存心殿,往東跨院的一路上猶自百思不得其解:王爺這是怎麽了?沈良侍那麽好的一個姑娘,就算是他看不上眼,也沒緣由要如此厭惡、處處無故刁難她啊。

唉,沈良侍,老身弄巧成拙,實實對不住你!本是想著幫你的,卻不料給你惹來這麽大的麻煩。勞乏還是小事,堂堂正六品良侍為闔府的奴才做衣裳,這羞辱卻叫人難堪。老身該怎麽跟你開口啊……

翌日,晨。

“吳奶奶早。那寢袍,王爺可還中意?”

“……呃……呵,中意,中意得很!這不,王爺讚良侍手藝好,因此說……說……”

沈時見吳嬤嬤吞吞吐吐、面有難色,不知究竟所為何事,心下不由生出一絲不安來,忙問:“王爺有何諭令?”

“王爺說……別辜負了良侍的手藝,往後這府上奴才們的衣裳,就……就都交給良侍做了……”

沈時雖然意外,但心裏卻大松了一口氣:信王越是厭惡她,她就越是安穩。累些不算什麽,只要能守得清凈,於心足矣。

“良侍,實在對不住,老身……”

見吳嬤嬤滿面愧色,沈時忙笑著安慰道:“吳奶奶快別這樣說!您一片好心為著沈時,沈時若是不知,就太不識好歹了。沈時本就是來做奴才、聽任差遣的;鎮日閑著,早已不像話,自己心下都不安。既蒙王爺不棄,賞沈時差事做,沈時該謝恩才是。回頭煩請奶奶引我去把尺寸跟料子都領了,我這就做。”

“良侍,委屈你了。放心,我叫小柳兒、蘊藻、蘊墨都幫著做;不然你一個人,就是累死也做不過來。”

沈時笑著搖頭:“不必驚動那許多人,有春枝跟春絮幫著我就足夠了;要使喚了旁人,倒多是非。”

吳嬤嬤想起先前蘊墨的把戲,知道有理,只好點頭,心裏越發百般過意不去。

沈時去後,吳嬤嬤從帳後取出那兩件被信王棄回的寢袍,摩挲著嘆氣:這麽精細的活計,哪能舍得隨便就賞了人?何況別人也配不起這等清雅的氣派。少不得自己先收著,備不住哪天王爺又想起來,或許還能用得上。

吳嬤嬤將兩件墨竹寢袍疊好、理勻,仔仔細細放進了櫃中的衣物篋裏。

4、連環誤

時光荏苒,已是六月。沈時三人來信王府也已半月有餘。

春枝、春絮每日一早便到恬園幫著沈時做活,晚間臨睡才散去;三個人日日一處吃、一處坐,邊裁布縫衣邊說著話兒,愈加親密。

這日悶熱,三人坐久了,不由有些頭暈眼花,春絮便提議出去走走。沈時也覺得乏累,遂說好;於是三人相攜著出了門,往後花園去了。

仲夏之末,芳菲漸歇;雖無風雨摧折,滿園中也已是綠肥紅瘦。花影雖疏,各色不知名的樹木卻還繁茂得很;青翠的葉子遮蔽出片片濃蔭,掩著蟬兒不知疲倦的鳴唱聲,說不清究竟是熱鬧還是寂寥。

不知不覺走到來思亭邊。

沈時如進府那日一般,定住了腳,呆呆地望著那一排辛夷跟那一株紅梅樹出神。

辛夷花時已過,枝上零落,萼萎香殘。細細看時,葉根處已結著或青或紅、或大或小的果串兒。

一晌迷離。

“妹妹,齊兄托我把這個給你,說‘此物雖然微薄,卻是愚兄在居處親手采擷。雖花期已過,尚有果實可賞;況且並非為兄私物,並不逾矩。以贈小姐,聊博一笑。’妹妹可解意否?”……

心上鈍痛。

沈時下意識地將手按上胸口,眼前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視線有些模糊。

“良侍,你怎麽了?那花樹,有何牽系麽?”春枝擔憂的聲音。

沈時卻不答話,挪開步子朝著那排辛夷樹走去。

春枝、春絮不明緣由,瞧沈時這幅情景,又不好追問;對望了一眼,跟了過去。

沈時站到一株辛夷樹下,仰起臉看著枝底的果兒;半晌,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踮起腳去夠那樹上的果兒。

“良侍,你摘它做什麽?若是花開著,摘朵花兒倒還有些趣味,要這個卻有何用?”春絮納悶得不行。

沈時仍舊不答話,只顧頑強地一次又一次踮高了腳尖,揚起手臂去夠那樹上的果兒。

“哎,良侍,那個太高了。這兒有,這個低,夠得著!”春枝的叫聲。

沈時偏頭看過去,春枝正在另外一株辛夷樹下朝她招手。她淡淡笑著走了過去。果然,這株樹上有幾處低枝,上面的果兒夠得著。沈時摘了,小心翼翼地擱在繡帕上包了,仍舊掖回袖中,始終一言不發。

春絮、春枝皆覺得她這番舉動甚是怪異,又不好問,只有面面相覷。

她們卻不知,此刻澄一閣樓上的軒窗邊,一雙眼睛正冷冷地遙望著這一切。

“竇虎,這個沈時究竟是什麽來歷?怎會屢屢切中本王心事?她適才摘取辛夷果的這番舉動,頗叫人尋味。除了你我,還有去了的無弊跟無愆,怎會再有人詳知此中典故?本王心下甚是納罕。”

竇虎惶惑道:“回王爺:王爺的事,屬下從不曾跟任何人提過半個字;哪怕就是說夢話,屬下都敢擔保一個字不曾洩露過……”

“罷了,本王並沒有疑你的意思。你不是郭晟,自然不會;本王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究竟從何處探知本王如此私密之事。”

“屬下也想不出。不過沈良侍既是身負太後重托,必不敢不對王爺盡心盡意;多費些心思探聽王爺的習慣跟喜好,也屬常情。”

信王冷笑一聲:“本事不小!本王真是小看了她。只是她錯得致命:無論她如何效顰,都永遠變不成無愆;她愈是如此,便愈是令本王厭棄。母後打發她來,終是要失算的。”

竇虎垂首沈默。

花園裏。

沈時摘了辛夷果,剛想跟春枝、春絮回恬園;忽聽得花樹、假山之後,園子的一角裏隱隱傳出打罵聲跟哭求哀告聲。那打罵聲尖利刻薄,應是個太監;而那哭求哀告聲卻還帶著幾分稚嫩,似是個男孩子的聲音。

沈時心中頓生不忍,便要過去一看究竟。春枝、春絮也跟著循聲找去。

假山後,幾株大合歡樹底下有兩間屋子,是看園子的管事太監劉貴的住處。此刻他正在樹底下抖著一身的肥肉,兇神惡煞地教訓自己的小徒弟;一根長竹條子被他掄得呼呼生風,一下接一下,雨點子般落在小徒弟的身上。

小徒弟本就破舊的衣衫被抽開了好幾處,跪在地上拿手護住頭;一面挨著,一面哭著告饒。劉貴卻不理會,只管打罵不休,絲毫不知身後已來了人。

“傻瓜,就在那幹等著他打你!你也是個長胳膊長腿兒的,不會打他,還不會跑嗎?”春絮一看便火了,跺著腳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擡頭見有人來,還是三個,竟似突然得了膽兒,真格兒爬起來撒腿就跑。

“嘿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跑!”

劉貴又驚又怒,拖著竹條子,扭著肥胖的身子高聲喊罵著就攆了上去。

春絮被劉貴的滑稽醜態逗樂,拍著手哈哈大笑。

“絮兒,別笑了,你惹禍了!咱們快跟上去瞧瞧,別讓那孩子吃了大虧!”沈時急道。

春絮住了笑,三人忙跟在後頭也追上去。

辛夷樹旁的來思亭邊,那孩子似乎不敢再往園子外頭跑了,被劉貴一把揪住了脖領子。

“好你個小兔崽子,膽大包天哪!咱家教訓你,你竟敢跑?好,你能跑是吧?看咱家今兒不打斷你的腿!”

劉貴掄起大竹條子就要朝孩子腿上抽去。

“這位公公,且慢!”沈時急喚一聲。

劉貴停住手,歪著脖子扭頭打量起沈時三人,見她們也是奴婢的裝扮,不由瞇縫起一雙胖眼,鄙夷地陰笑道:“新來的?知道在咱們信王府,最不值錢的是什麽嗎?丫頭!三個毛丫頭,也敢來管咱家的閑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說誰是毛丫頭?誰不值錢?”春枝怒聲問。

劉貴“哼哼”一聲冷笑:“你們不是毛丫頭又是什麽?咱家要是連你們都要懼著,就不必在這府裏混了!”

“睜開你一雙狗眼好生看看,這位可是沈良侍!你敢無禮?”春絮大怒。

“那又如何?”

“如何?我們沈良侍可是皇太後親自挑中了指派來的,你可知道份量?對良侍不敬,就是目無皇太後!你擔待得起嗎?!”

春絮徹底被劉貴那輕蔑張狂的神態激怒了,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震得老遠都能聽得到。

信王在澄一閣樓上的軒窗邊,只看見涼亭邊人影亂紛紛,卻並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本已轉身打算走開,耳裏卻猛地鉆進了春絮這一聲驟然清晰的喝叫。

並不知前因後果的他,只覺得突兀的這一句氣焰十足、帶著仗勢欺人的囂張跋扈,不由冷嗤道:“好個威風八面的沈良侍!狐假虎威的勁頭倒是揣得十足!在本王面前低眉順眼地扮賢良,到了旁人跟前就抖起個兒來裝大了!”心內對沈時的惡感又驟增了幾分,在鼻子裏“哼”了一聲,怫然轉身下了樓。

園中。

春絮的氣勢和話鋒震住了劉貴。他心裏暗想:雖聽說王爺眼下還不待見這個沈時,但既然皇太後如此看重她,想來還是不要輕易得罪的好;畢竟這以後的事,誰能說得準呢?真若有萬一……不如此刻權且低個頭,賣她個面子了事。

想到這,一副假笑硬擠著堆上了那張滿是橫肉的胖臉,劉貴諂笑著道:“哎呦,劉貴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沈良侍。良侍您大人有大量,莫同咱家計較才好啊。”

沈時客客氣氣地欠了欠身:“劉公公擡舉,沈時不敢當。只不知這孩子因何惹得公公如此動怒,要打罵於他?”

“呃……那個……”劉貴一臉油滑,皮笑肉不笑地支吾著。

那孩子聽說眼前這位和顏悅色的女子是皇太後指派來的人,又肯幫著自己,一時膽子壯起來,忙跑上前說:“回良侍姑姑的話,小奴成川,是劉管事的徒弟。師傅因嫌小奴遞的洗腳水熱了,便打罵起來。”

沈時聽了心中氣憤,不由也掛下臉來正色道:“劉管事,就為這點小事,便忍心對個孩子下這麽重的手麽?他縱卑賤,卻也是人生父母養;何況他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奴才!你只教他本事,要打要罵要罰,好歹還有王爺跟謝總管,莫越了分寸!”

劉貴心中不忿,暗罵沈時仗勢裝大、多管閑事,面上卻又不敢露出來,只得強賠笑臉說:“良侍教訓得是!咱家記住了。往後少打他便是。”說畢,瞪了成川一眼,朝沈時打了個哈哈,僵著臉去了。

看劉貴走遠,沈時方緩下臉來,蹲身拉過那孩子:“你叫成川?”

成川點點頭。

“幾歲了?在這當差多久了?”

“回良侍,小奴今年十三,在王府裏當差,這是第五個年頭了。”

沈時微微有些吃驚:“你八歲便與人為奴了?你爹娘怎麽舍得?”

成川黯然地低下頭:“小奴是個孤兒,自小就在街上要飯。當年蒙王爺可憐收留,這才有了容身之處。”

沈時心疼地摸摸他的頭,見他身上衣衫襤褸、破舊骯臟,蹙了眉問:“你雖是奴才,可這畢竟是在王府,怎至於穿成如此模樣?”

“園子裏每天許多刨弄泥土的活兒,師傅不時還要打,不值得穿幹凈的好衣裳。蹭臟打破了的,多可惜!白糟蹋了好好兒的東西,可是要遭雷劈的!”

沈時聽了愈發心疼,問:“身上有傷麽?走,我帶你去上藥。”

成川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自小兒討飯時便挨打,早被打慣了,皮實得很!這點皮肉傷用不著上藥,自個兒就好了。塗上藥反倒疼得狠了!”

“真的沒事?”

成川搖頭。

“那好。去忙你的吧。往後若是你師傅再這麽打你,就告訴我,我替你說他。”

成川一跪:“多謝良侍恩德。”叩下頭去。

沈時趕忙扶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成川朝她和春枝、春絮擺擺手,依依不舍地去了。

沈時望著成川瘦小得全然不像十三歲的背影,輕聲嘆息著搖頭,對春枝、春絮說了聲:“走吧。”

晚間,春枝、春絮回去了,沈時開了箱子,從皇太後賞賜的布匹中挑出一塊茶褐色的葛布,估摸著成川的身量,熬夜替他做了一身新衣褲。

次日傍晚,沈時來到園中劉貴的住處外,正看見成川在修剪花草。

“成川。”

成川聽到這聲柔和悅耳的輕喚,驚訝地回頭,見沈時正站在夕照裏暖暖地微笑著朝他招手;成川楞了楞,扔下手中的花剪,在身上使勁蹭了蹭手上的泥汙,跑了過來。

沈時把做好的新衣褲遞到他面前,成川張著嘴楞楞地看著那身新衣,又看看沈時。

“給你的,快試試。”沈時溫柔的笑語。

這個仙子般美麗溫柔的沈良侍,竟然會給自己這樣一個臟兮兮的小奴才做衣裳,還親自送過來?成川覺得自己定是在做夢。

“快拿著呀。”沈時柔聲催促。

“小奴不敢。”成川遲疑著搖頭。

“傻孩子,這就是給你的,有什麽不敢?你是王府的奴才,若是總這麽邋遢,叫外頭的人見了,豈不笑話王爺?”

成川聽說會給王爺丟臉,這才趕忙接了衣裳,跪下磕了個頭:“小奴謝良侍賞。”

沈時心疼地拉起他:“我也是奴才,你我是一樣的人;往後叫我沈姐姐就是,莫再如此稱呼了。”

成川感激地使勁兒點了點頭。沈時拍拍他的頭:“快去換上我瞧瞧。”

“哎!”成川歡快地答應了一聲,捧著衣裳跑到了一株大合歡樹後。

一會兒的工夫,成川從樹後走出來,步子還有些拘謹。

沈時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穿擰了!快過來,我替你整一整。”

成川不好意思地憨笑著撓撓頭,聽話地走上前。

沈時替他把衣裳扯正、拉勻,扶著他的肩打量了一番,笑說:“竟還合身,看來我目力還好。再去沖個澡、把臉兒洗凈了、頭發梳齊整了,就是個爽利孩子了。”

“沈姐姐放心,往後我天天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不然可怎麽穿你給我的衣裳呢!”

兩人對望歡笑。劉貴在屋內窗戶底下瞅著,臉色陰沈可怖。

☆、命比花賤

1、禍起

又是中秋。

在這個家家說團圓的日子裏,信王慜禎的心情格外沈郁,整個信王府也是一派清冷無歡,毫無半分過節的氣氛。

同樣心境的沈時也借口身子不適,早早支走了春枝和春絮,虛掩了院門,獨自佇立在院中已是秋葉雕零的梧桐樹下,追念著已逝的親人和她深埋於心底的那段情思。夜風拂著稀疏的桐葉沙沙作響,牽引著沈時無聲的淚水。

秋露寒涼,滿月傷懷。

如此中秋。

九月初三。

信王一早便換了素服,攜了“珩音”,由竇虎隨著出了府;踏著雨後一地的殘葉與濕涼,策馬往東郊竹林去了。

沈時一夜亂夢,天未明時便驚醒。屋外是淅瀝的雨聲,打得窗下枯殘的芭蕉劈啪作響。

沈時披衣來到窗前,伸手推開窗子;雨珠飛濺到她臉上、身上,帶著深秋的涼意,令她連打了幾個寒噤。她卻不肯掩窗,就任雨飛進屋內;自己回身走到書案邊坐下,將榆木大漆紗燈點亮,拿彩紙做起了河燈。

七夕她不曾放,中元節也不曾放;可九月初三是她闔家罹難的日子,今夜是宗政家人的周年祭。身在王府為奴,她不敢燒紙、不敢祭奠;偷偷地放幾盞河燈,是她唯一能為親人們寄托哀思的方式。至於犯不犯規矩,她已經顧不得了。

三盞蓮花河燈做好的時候,天色已明,雨也歇了。沈時吹滅紗燈,將三盞河燈放好,留待夜闌人靜之時再悄悄去將它們放走。

既是奴婢,想隨意出府去外面放已不可能,所幸信王府後花園的西南角有個鑒心池,池水可順著水道流出府外。深夜裏到此放河燈,只要避開巡夜的侍衛,應該不至被發現;待到天明,河燈早已隨池水漂出府外,更不會有人知道。

打定了主意,沈時便只盼更深。

東郊竹林溪畔。

信王親手在兩塊平整的大石上點了香燭,命竇虎在地上鋪了青油布,自己席地而坐,將“珩音”置於膝上,落指鳴弦。

琴音隨溪聲淌開,奏的是《高山流水》。

竇虎不懂琴,不知曲為何曲,但他卻知此曲為誰而鳴。那一對孿生兄妹,一個是王爺摯友,一個是王爺摯愛。當日是他們令王爺向來孤冷的心一度變得溫熱起來,有了歡悅;而當他們雙雙殞去,王爺便再不覆歡顏,僻閉更勝以往。

一曲覆一曲,始終是《高山流水》。

竇虎不知這無盡執著的傾訴,究竟是否能令逝者知衷,生者寬懷。

信王府。夜。

秋蟲的鳴叫襯著夜的靜寂。已近三更。

沈時卸凈了釵飾簪環,換上一身素白的衣衫,裹了披風、提了河燈,悄悄溜出恬園,向鑒心池匆匆行去。因怕驚動府裏的人,沈時雖袖了火鐮、火石,卻未敢打燈籠,也未敢點亮河燈,只借著月光尋路。

好在這幾個月已將後花園的路走熟,摸著黑也能找到地方。

沈時在鑒心水榭的玉石欄桿前蹲下身去,從袖中摸出火鐮、火石,打著了火,將三盞河燈上的蠟芯分別點著,河燈便亮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地將河燈捧在手中,默默祝禱著父母與哥哥還有枉死的家人們早登極樂、免生死輪回之苦,亦祈求他們保佑自己早脫奴籍、保得一身清白;祝禱已畢,將河燈托出石欄底邊的空隙,一個接一個送入水中。

看著三盞燭光閃動的蓮花河燈在鑒心池中順水浮去,搖曳著越漂越遠,沈時亦不敢再久留,拾起地上的火鐮、火石袖好,掖緊了披風,從原路急急返回了恬園。

一路無人發現,很是順利。直至掩上屋門,沈時才敢松一口氣,用手輕撫著胸口,平覆自己一晚的緊張慌亂。

次日,沈時懷著心事,佯裝閑逛,特特繞到後花園中。她離著老遠瞟了眼鑒心池上,只見水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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